四.唐代绘画
   唐代是中国绘画史中,无论是世俗人物画或宗教人物画,都得到全面性的发展。唐代大一统的局面为中国内部各地区的画风提供了融合的基础,而畅通的国际交通,不但促进中西文物交流,也刺激了中原画风的发展。此外,唐代艺术并深深地影响了周边诸地区,唐代绘画成为国际性的绘画语言。唐代绘画同样分为墓葬壁画与传世画作两部分。唐代墓壁画的出土数量、保存状态均胜於北朝,可由壁画的编年看出连续性的发展轨迹以及唐代人物画风的发展方向。

一、墓葬壁画

  首先将讨论初唐时期壁画墓的特征,以及与北朝晚期壁画墓之间的关。陕西西安李贤墓保存完整,为初唐壁画墓的重要实例。李贤为唐高宗李治与武则天所生的第二子,调露二年(680)李贤因企图篡位被武则天废为庶人,文明元年(684)死於巴州(四川省巴中县)。中宗李显复位後,於神龙二年(706)将其棺柩由巴州迁移至高宗乾陵以雍王的身份陪葬。睿宗李旦复位後第二年,景云二年(711)进一步追封为“章怀太子”,并将妃子房氏一同合葬。李贤墓由墓道至後室全长71公尺。青龙与白虎图之外,墓道东壁由南往北分别是狩猎出行图、宾客图、仪卫图,西侧由南往北为马球图、宾客图、仪仗图。以下将重点置於墓道图像的风格分析。

  唐代人物画与南北朝人物表现的关键差亦之一,在於量感的表现。这种注重量感表现的特质,在唐代初期的绘画中就已经表现得很明显。李贤墓的狩猎出行图,以俯瞰的角度表现出宽阔的出行场景。由於是大幅的群像,其中人马的比例甚小。不过即使比例较小,人物与鞍马的躯体结构与量感的表现,相当杂而具有说服力。

  北齐娄叡墓的马画为公认的马画杰作。虽然娄叡墓的马画同样注重形似的表现,但是在身躯量感的表现上杂性不若李贤墓壁画。此外,贤墓的狩猎出行图重视躯体结构表现的特点,亦显示在人与马的关上。该墓很清楚地交代了人骑乘马时的相互关,人物坐在马背之上。相对的,娄叡墓的人马关比较含糊,往往是配合群像将人物拼贴在马背上,结构关较为暧昧。不过整体而言,初唐壁画墓的马画为娄叡墓之类表现的进一步发展。

  李贤墓的侍女图同样表现出初唐人物画的特色。侍女身躯拉长,并且强调腰身挺立的弧度。衣袍贴住身体,表现出柱状的量感。同样的特征可见於同为乾陵陪葬墓的永泰公主墓侍女图。这种人物画风正与传顾恺之《女史箴图》相反。《女史箴图》为画卷并非壁画,画面高度尚不足30公分。不过将此图与李贤墓的侍女图相比,可以解东晋南朝与初唐女性形象的差异与审美趣味的改变。李贤墓侍女图的线描较粗重且锐利,适合用来表现人物的体积感,使人物显得厚重有力。这种线描近於所谓的“铁线描”,正与《女史箴图》匀细的描法相对比,也与南朝《竹林七贤与荣启期图》有别。初唐壁画风格主要继承了北朝晚期壁画风格,南朝画风并未发挥太大的作用,由上述的比较可以得知这一事实。

二、佛教壁画

  唐代寺院重要的艺术活动中心,参照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即可得知,壁画为当时画家投注作多精力的绘画媒材,尤其是寺院中的壁画。虽然在甘肃省的敦煌石窟保留了大量的唐代石窟,为研究唐代寺院壁画的珍贵材料,但是毕竟敦煌壁画为石窟的装饰,与当时长安、洛阳木构寺院中的壁画,在布置的方式上当有所不同。关於如何理解唐代木构寺院中的佛教壁画,日本奈良法隆寺金堂壁画提供了重要的材料。藉由日本奈良法隆寺金堂壁画,同时参考唐代敦煌壁画画风,可作为推测张彦远《历代名画记》中所载两京寺观壁画风格的参考。

  法隆寺为世界上仅存最早的木构建筑,金堂壁画绘於初唐时期,保有当时唐代都会区的壁画风格。可惜的是在1949年早晨发生大火,除了内阵顶部小壁面的20面飞天因置於他处而免於难之外,其馀的壁画均付之一炬。所幸在火灾发生前的1935年曾经拍摄原寸的单色与彩色照片,在现在得以解壁画在焚前的原状。编号6号的阿弥陀净土图为法隆寺壁画中的杰作,画面由三尊像所构成。阿弥陀佛坐於中央,作转法轮印,结跏趺坐,下方有宝池。左脇侍的宝冠上有化佛,当为观音像,右脇侍则为大势至菩萨。

  佛像与菩萨像身躯饱满丰润,但是同时线描的勾勒极为简洁精,具有抽象性的美感。比较起敦煌初唐时期的佛教壁画的华丽表现,例如贞观16年(642)220窟北壁的药师净土变相,法隆寺壁画显得较为单纯素。不过敦煌与法隆寺壁画,都可以见到初唐的时代风格。这种以简的线描结合体积感的表现,後来在盛唐的人物画得到进一步的发展,吴道子的成就正是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之上。

三、(传)阎立本《历代帝王图》

  (传)阎立本所绘的《历代帝王图》(波士顿美术馆)为唐代重要的世俗人物画。在中国绘画史中,最早的帝王图可见於东汉武祠画像的中,三皇武帝以单独的立像依时代先後排列,旁边并刻有榜题。这成为後代表现帝王的基本模式,《历代帝王图》正是继承了这个传统。《历代帝王图》表现由西汉昭帝至隋炀帝等13位帝王,前六幅为北宋模本,後七幅为唐代的画作。各个帝王均有侍从,帝王身躯比例较大,令人联想起佛教三尊像。

  画卷後面七幅的顺序,若按照现在画卷的排列依序为陈宣帝―陈文帝―陈废帝―陈後主―後周武帝―隋文帝―隋炀帝。不过若将各帝王的榜题与特征重新比对,并按照时代排列,则依序为简文帝―元帝―陈宣帝―陈後主―後周武帝―隋文帝―隋炀帝。画卷顺序由右而左,画面中陈後主与後周武帝相对的场面,为全画卷的最具戏剧性的对比。在陈後主庸弱迟疑的姿态的对照下,双手左右开展的後周武帝的更显得雄伟挺拔,气势非凡。

  盛唐人物画与山水画都得到重要的发展,其中关键人物为吴道子。中晚唐则以水墨画的出现最为重要。本以有关吴道子的问题与山水画的发展、水墨山水画的出现为讨论重点,将分为以下单元:1、吴道子人物画风格的问题。2、唐代山水画的发展(吴道子与李思训、李昭道)。3、中唐水墨画的出现。4、以传韩干《照夜白》(美国大都会博物馆)以及传张宣《捣练图》(波士顿美术馆)为例,说明唐代马画与仕女画的成就。

  吴道子号为画圣,早年与张旭学书法,张旭以狂草知名,被称为“张颠”。後来吴道子将张旭写书的方式运用至画中。吴道子好酒使气,“每欲挥毫,必须酣饮。”吴道子好酒使气的记载具有多方面的启示。这种“一气呵成”的绘画方式,应该与其创新的绘画风格有关。亦即在初唐表现量感的时代风格基础上,进一步表现运动感,结合量感与运动感的表现。

  吴道子所创的人物画风格为白画。白画在时间上主要流行於盛唐八世纪,区域为长安等都会地区。画工作壁画时必须依据粉本来绘底稿,描绘底稿之後再设色才算完成。大壁面壁画的作必须需要分工,底稿与上色由不同的画工完成。由於底稿的绘困难度较高,牵涉到整体的构图与局,因此多由资历较深的师傅来绘。在盛唐的长安,吴道子正居於领导画工的指导性地位。根据《历代名画记》的记载,往往有画工设色时反而破坏了原来吴道子的画稿,即所谓的“成色损”。这是因为吴道子所绘的人物画稿,在未上色仅有墨线的状况下,就已经可视为已经完成的作品,这正是所谓的白画。

  白画的特征在於重笔而不重色,继承了中国“骨法用笔”的传统,以线描取代设色的作用。在南北朝佛教凹凸画传入中国後,出现以阴影或晕染法来表现物像明暗变化的画法。不过到了吴道子,尝试单以线描而不仰赖设色来表现立体感,成功地扩展了传统笔描的表现能力。这重对於笔描传统的继承,有的学者视为与唐代对於在吸收外来文化之馀,重新回归传统文化的运动有关。吴道子的作品虽然已经不存,但是由正仓院所藏的麻布菩萨与八世纪敦煌莫高窟103窟的维摩诘像,保留了盛唐白画风格,可以作为认识其画风的可靠资料。

  唐代继承南北朝青绿山水较为保守的设色山水画风,可见於(传)隋代展子虔《游春图卷》(北京故宫)与(传)李昭道的《明皇幸蜀图》(台北故宫),两图很可能都是宋代模本。《游春图卷》山石作圆弧状规则排列,画面中央利用山石斜向排列企图暗示了深远的空间,不过由於设色的缘故,显得较为装饰化。树木的枝干皆向左右两侧伸展,树木与石块之间缺乏有机的联,仅具有拼贴式的关。相形之下,《明皇幸蜀图》在山石的造型、山石局较为杂性,山石与树木之间具有有机性关。虽然两图同为勾勒轮廓再於内侧填入重彩的青绿山水,但是展子虔《游春图卷》可能较《明皇幸蜀图》保有更多早期青绿山水的特征。

  另外(传)王维《辋川图》为1617年郭世元依据北宋郭忠恕摹本所刻的拓本,虽然石刻的年代较晚,但是图中以山石、树木等来环绕空间单位的局,显示了唐代山水画在空间结构上的特征。《游春图卷》主山下方的屋宇,同样为山石作环状圈围,成为画面中的一个小空间单位。

  吴道子白画的出现,同时也预告了水墨画时代的到来。中晚唐江南地区出现了一批文人、处士,放弃用色,而是以泼墨或破墨的革命性方式来作画,创造了所谓的“逸品画风”。相较於设色,水墨更适合用来表现面的杂性、丰富的层次感。

  日本奈良正仓院所藏八世纪琵琶琴拨装饰《骑象奏乐图》,为唐代山水画的重要材料。画中前景有骑象奏乐的胡人,背後有由山壁与远景所构成的深远空间。要特别注意的是山石文理的描绘方式。这些山石利用墨的擦染来表现质感,运用了用墨的技巧。另外同为正仓院所藏的树下美人图屏风中,同样可以见到以笔墨来表现石块文理的现象。《骑象奏乐图》的时代在八世纪,早於中晚唐的破墨画。由此可以见到中晚唐水墨画的出现有其历史演进的过程。《骑象奏乐图》可说是水墨山水画的先声,相对於《游春图卷》与《明皇幸蜀图》的青绿山水,代表盛唐较为先进、新颍的山水画风。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