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北宋绘画

  北宋绘画以後课程安排的重点在于传世画作的讨论。北宋山水画的发展为讨论北宋绘画的重点,将以分析北宋前期诸家之山水画风为主,并以郭熙〈早春图〉与《林泉高致集》为例,讨论北宋山水画与画论之间的关。课程纲要为:1、李成、范宽、许道宁、燕文贵。2、郭熙〈早春图〉与《林泉高致集》。3、北宋崔白的花鸟画。另外关于北宋中晚期画风的转变问题,将分别:1、宋徽宗的画业与其画院。2、王诜、王希孟的青绿山水与复古。3、北宋文人画的发展与文人画论(苏轼、米芾)。4、李公麟的白描人物画,以及继承李公麟的白描人物画的乔仲常。6、北宋的道释人物画,将以武宗元《朝元仙仗图》为例。授课目标在于理解北宋後期的山水、人物画风格的变迁、徽宗画院、文人画论的特徵。并以北宋人物画的发展为例,说明晋唐以来顾恺之与吴道子两种人物画传统的延续与创新。

  五代末北宋为山水画建立典的时期,北宋山水画被视为中国山水画表现的最高成就。北宋山水画的特徵在于表现自然中的彻底统一性,山水成为充满庄严肃穆的气氛的绝对性存在,达成自然主义与理想主义的调和。不是一时一地的山水,而是有天有地的小宇宙,成为道的体现。北宋山水画成就,建立在中晚唐以来水墨画技法的发展,以及在山水画中刻意求真的态度之上。关于北宋在山水画科上所获得的成就,当时的人就已经充分意识到。十一世纪後期郭若虚《图画见闻》卷一〈论古今优劣〉之中,提及“或问近代至艺与古人何如?答曰:近方古多不及,而过亦有之。若论佛道人物、士女牛马,则近不如古。若论山水林石、花竹禽鱼,则古不如近。”山水林石与花竹禽鱼,为当时画家所特别擅长的画科。

  北宋重要的山水画家有李成、范宽、燕文贵、许道宁、郭熙。李成主要活动时间为五代 但是对北宋产生很大的影响 因此放在北宋讨论。范宽为西华原人,活动时间在十世纪末至十一世纪初。燕文贵原籍江南,北宋初移居开封,入太宗画院,开始尝试融合关与江南山水画风。许道宁(970-1025)为长安人,继承李成风格。郭熙出生于1000年之後,约卒于1090年,活跃于神宗时期(1068-1085)。关于北宋山水画发展的分期,可约略分为郭熙之前与郭熙之後。郭熙之前的山水画具有多样性与地域性画风,无论是画院或在野的画家均为如此。不过到了郭熙,一方面发展出极为精细繁的水墨技法,另一方面致力于融会诸家山水画风,集北宋前期山水画之大成。

  传李成《乔平远图》藏于日本澄怀堂文库,为典型的寒林平远构图。在前景安排了两株高大的树,与远方平远宽阔的平原形成强烈的对比,因而强调出戏剧性的空间变化。李成所创的寒林母题,成为日後北方山水画风的重要语。《乔平远》在前景的土坡,以湿润的笔描皴擦,墨色层次丰富且对比强烈。这种皴法与寒林母题均可见于郭熙《早春图》,成为後来李郭画派的基本元素。

  传李成《晴峦萧寺》(纳尔逊美术馆)则表现了与《乔平远图》不同的另一种李成样式。其中主山居于中央,占据主要的空间,山石纹里乾燥而粗糙,充分显示华北山水的特色。这种以较为细密的皴笔描绘的技法,在范宽《山行旅图》(台北故宫)中得到最充分的发挥。《山行旅图》乍看之下似乎用笔单纯,但是实际上山石的质理随着距离的远近、高低、起伏,做出微妙的变化。用笔的方向与速度并非一成不变,处于皴法尚未规律化、均整化的阶段。这种较为质的笔描法,十分适合用来表现雄伟的华北山石。图中主峰挺立,几乎满三分之二的画面。峰顶上绘了许多灌木丛,更增加主山给观者的压迫感。

  大阪市立美术馆所藏的燕文贵《江山楼观》绘于纸上,不同于一般北宋山水均为绢本,相当特殊。图中在卷首至中央的部分,表现了宽阔的水面与树木在风吹之下,光影变换不定的效果。自画卷中央开始出现几乎填满画面的山脉,其间烟雾缭绕,江南的水景与壮阔的主山相结合。不过燕文贵在《江山楼观》中虽然尝试结合不同区域的画风,但是直到郭熙才以更系统化的方式完成。

  许道宁《渔父图》(纳尔逊美术馆) 同样以横卷的方式表现山峦起伏的变化。画中利用李成寒林平远的模式,但是做出个人性的发挥,简化笔描而大量利用水墨晕染的层次来表现山石的质感,造出幽暗中泛着光影的奇异景象。穿插于锥状山脉的深远空间,更凸显此图的幽深的气氛。《渔父图》中对于用墨的重视,在後来神宗熙宁五年(1072)郭熙《早春图》(台北故宫)中发挥到极致。

  郭熙《早春图》为中国山水画的最高杰作。画中山水走势以中央前景的石块与主山为中轴线,作左右对称的局。相对于画面右侧以山林围绕建筑,左侧则画出一深入空间,左右正好虚实相应。上方主山并作S状动势,山脉相连不断。《早春图》在彻底运用李成绘画语言的基础上,融会诸家山水画风。由于原来北宋山水画的画风与该地区地貌的特徵密切相关,要将不同地区的山水表现融会于一图,其结果是描绘出虚构的山水。《早春图》的特徵在于,所有的细部表现的真实性都已经超越了过去的山水画,但是整体来看,却成为虚幻而不真实的山水景象。画中最精彩之处,在于表现出早春时山岚云雾在阳光照耀下,变换不定,难以捉摸而生生不息的动态效果。

  郭思所编的《林泉高致集》忠实地记载了郭熙的绘画思想,可作为观察《早春图》的重要依据。《林泉高致集》分为六篇,分别是一,〈山水训〉、二,〈画意〉、三,〈画诀〉、四,〈画题〉、五,〈画格拾遗〉、六,〈画记〉。其中〈山水训〉至〈画题〉为郭熙为文,郭思作注,〈画格拾遗〉与〈画记〉为郭思所撰。《林泉高致集》中认为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者、有可居者”。虽然符合上述条件者均为好的山水画,但是以“可可居”为最佳。

  依据认识再回来看《早春图》,会发现图中无论或隐或显,由前而後,由下而上陈了画中人物行进的路径。其中最下方为渔夫人家,略上方的左侧为背对观者的人物,似乎是僧侣,而在右侧楼阁间则并未画出任何人物。安排出人物往深山内部行进的动线,但是在目的地却未画出人物,这种安排颇耐人寻味。值得注意的是,在华丽楼阁的右侧,却安置了一座没有人物的草亭。这个草亭或许是与表现可可居的意图有关。

  《林泉高致集》中又言:“山近看如此,远数看又如此,远十数看又如此。每远每异,所谓山形步步移也。”在这里,郭熙是以流动视点的角度来观看山水,这就是“山形步步移”的意义所在。对郭熙而言,山水画并非仅在于掌握一时一地的山水,而是要寻找出能曲尽各种空间变化的造型。这正好可以与范宽《山行旅图》相对比。《山行旅图》中前景、中景等各部分的山石均作片状组合。山石本身虽然并非没有体积感的暗示,但是基本上作扁平状或侧面状。这种侧面状的山石预期了一个由正面观看的视点,所有的物像似乎都处于静止的状态。《早春图》却恰好相反,画面中所有的母题都处于变动不定的状态中。石块膨胀,轮廓线的边缘往往与墨面交融,不同于《山行旅图》完全以线来定义轮廓,画出明确而静止的山石造型。《早春图》的山石具有较杂的面,并且在不同母题的面与面之间,作出许多小的空间。这种表现可视为郭熙对所谓“山形步步移”流动性视点的具体诠释。

  在郭熙前後开始整合统一各地区的山水画风,表现出具有北宋帝国新气象的大山水。但是在这同时,由米芾、苏东坡等文人所推动的新艺术品味的风潮逐渐流行,促成了北宋中晚期画风的转变。这个由文人圈所酝酿成的艺术运动,可以视为对于郭熙以及郭熙以前大观式山水画风的反动,反对过于繁的技法,要求绘画必须能与画者或观者建立更个人性、抒情性的关,并主张要以诗入画。虽然这批文人并未创造出明确的文人画风格,但是对于徽宗画院产生很大的影响。而北宋文人画论,也为为中国绘画史开启了文人画的新方向,影响直至现代。

  米芾字元章,为徽宗时期画院博士。米芾特别重视董源的山水风格,推崇这种称为平淡天真的江南趣味。米芾创造了米家山水,将北宋壮丽杂的山水,还原成以单纯墨点所构成的三角状的山型。米芾子米友仁继承其画风,由南宋米友仁《云山》(美国大都会博物馆)、《云山图》(克利夫兰美术馆)可以得知米家山水的作风。文同字与可,哲宗朝进士任湖州太守,其墨竹被称为湖州竹派。台北故宫所藏的传文同《墨竹图》,画面甚大,全图仅画有一株呈S状伸展的墨竹。若与辽宁省法库叶茂台七号墓《竹雀双兔》中竹的表现相比较,《墨竹图》竹叶以毛笔一笔钩成,画竹的方法显得较为单纯。文同画竹的方法成为後代文人墨竹图的原型。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其贡献在于文人画论而非具体的绘画创作。

  李公麟为安徽舒城人,熙宁三年(1070)进士,终生居小官,是继吴道子之後最重要的人物画家。虽然身份为文人,但是技法高超,将原来属于画工的的白描画注入人文气息,使白描画成为文人的人物画风。李公麟的代表作有《五马图》(收藏地不明)与《孝经图》(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五马图》中以匀细的线描来描绘人马,与传为韩干《照夜白》重视动态与马匹肌肉感的表现相较,显得较为宁静而内敛。其中人物衣袍的线描不若吴道子风格重视翻转的变化,较为纤细,不过也与顾恺之柔软连绵的笔描有别。《五马图》充分掌握了人马的立体感与躯体结构关的同时,又用一种简洁内敛的方式来呈现,展现了独特的文人品味。

  《五马图》与忠于吴道子画风的武宗元《朝元仙仗图》 (王季迁收藏)正好可作为对比。《朝元仙仗图》原来是壁画的画稿,描绘道教仙众朝见元始天尊的场景。人物衣袍线描翻转力求动感,极具视觉效果。如果说《朝元仙仗图》延续吴道子风格,《五马图》则是对于唐代马画与人物画的创造性复兴。

  李公麟在《孝经图》中,则刻意用拙较短而有顿角的线描来表现人物。人物的比例也刻意加以变化,追求拙趣。《孝经图》可视为李公麟在《五马图》之外,另一种复古的尝试。李公麟对于後来的人物画,不论是文人画家或职业画家均产生极为深远的影像。北宋晚期的乔仲常《後赤壁赋图》为继承李公麟白描画风的重要作品。画中完全单以墨线渴笔来描绘山石树木,为白描画运用至山水表现的北宋珍贵实例。

  在十一世纪中叶开始出现小景画,山水画逐渐往亲近观者,表现湿润迷茫气氛的方向发展。所谓的小景有两个意义:第一,为小画面的景物。第二,并非名山大川,而是以平凡易见的景物为对象。画风上以亲近感与舒缓的气氛为特徵,画面的尺寸也大为缩小。小景画出现的原因,一方面是为了配合不同观者的需要。北宋大观式山水往往悬挂于厅堂等公共空间,而小景画却是以较具私密性的赏圈为围。北宋王诜的“西园雅集”是最富盛名的一个例子。王诜同时也是一位重要的小景画家。王诜约与郭熙同时期,为宗室画家,与文人相交友。在《渔村小雪》(北京故宫)中依据李成郭熙传统,不过却在画卷中央添加了不见于走向一片辽阔空间的高士。在《烟江叠嶂》(上海博物馆)中则尝试以设色山水来复古。此图的前三分之二几乎没有任何描绘,卷末则出现于为云气围绕的小岛,宛若仙境。对于迷茫开阔空间的表现为此图的特色。

  赵令穰《湖庄清夏》(波士顿美术馆)为北宋重要的小景画代表作。赵令穰为宋太祖五世孙,活跃于神宗、哲宗朝。《湖庄清夏》可能是表现京城一带的景色。画卷中前景的树木、房舍顺着溪流布置,并无远山。山石并非表现的对象,重点转移至云气、河岸、树木等近景的描写,呈现出富有诗意的情趣。观者的视点贴近画面,与对象的距离十分亲近。另外画中在树木等母题的描写上,刻意采用比较简略单纯的画法,在屋舍表现尤其明显。在构图上往往利用河岸或云气作斜向排列,可视为南宋边角构图的先声。另外,哲宗徽宗朝文人李公年的《山水图》(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虽然并非小景图,继承了李成郭熙风格,但是几乎已经难以辨识。画中同样可以见到对于云气迷茫表现的兴趣,为显示北宋山水画风过渡到南宋的重要作品。

  宋徽宗虽然不是成功的帝王,却是一位极有成就的艺术家。徽宗与王诜、赵令穰相交友,指导《宣和画谱》、《宣和书谱》、《宣和博古图》的编纂,创立画学制度指导画院。《五色鹦鹉图》(波士顿美术馆)与《瑞鹤图》(辽宁省博物馆)即使不是出自徽宗真迹,也是体现其画学理想的北宋画院花鸟画杰作。这两幅花鸟图的精彩之处,在于写实的要求与色彩装饰性的美感完美地相互调和。写实为徽宗画院的基本要求,但是在这两幅作品中,都将对象作了一定程度的抽象化与单纯化,同时对于色彩具有纤细的感受力。《五色鹦鹉图》与《瑞鹤图》为瑞应图,原来可能都是《宣和睿览册》的一部份。

  王希孟《千江山》(北京故宫)为北宋重要的青绿山水画。卷末有蔡京在政和三年(1113)的跋。跋文中说明此图为王希孟在画院受徽宗指导所完成的作品,因此是解徽宗山水画的重要作品。《千江山》虽然为青绿山水,但是与唐代青绿山水不同,设色上又较唐代青绿山水华丽。重视微妙而细腻的色彩运用为徽宗画院的特色。图中已经可以充分表现空间的连续性、山石体积感以及空间深度。虽然是复古的山水画风,但却是建立在水墨山水的基础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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