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宋绘画的关键问题在于北宋末年至南宋的山水与人物画风格变迁。所讨论的围有:1、李唐南渡後山水画风的变化。2、以马远与夏所代表的南宋山水画风。3、粱楷与牧。4、就中日对于禅画的不同评价,说明中国人物画的发展方向。5、宁波佛画。
一、南宋绘画的发展方向
北宋哲宗、徽宗时期画坛产生巨变,亦即由大观式山水走向小景、由写实走向抒情、由崇高而令人敬畏的山水走向亲近观者的山水。在山水画的表现中,北宋晚期的山水空间逐渐走向简化山石造型、降低山石在画面中所占据的空间、并扩大雾气的围。绘画所配置或观赏的空间也由公共性厅堂走向私密性的雅集或书斋。
上述的发展受到文人画论很大的影响。北宋文人之间特别强调要以诗入画,反对形似,在画中追求古意。而文人绘画观的核心,简而言之,即在于更直接地“表现自我”或是“表达个性”。将个性的抒发与表露,视为绘画最重要的目的。不过北宋的文人虽然倡导新的绘画观,但是在山水画上,除了米芾的米家山水之外,还没有形成真正的文人山水画。整体而言,我们可以说北宋文人画论在理论上的革新性高于具体的实践。要到了元代,才实质上建立了文人山水画的典。
南宋绘画的发展,可以说是延续了北宋後期画坛的新方向,画幅缩小、简化空间、扩大迷茫的雾气、并在空茫的雾气中营造诗意、诗情。形成了所谓的边角构图,局均整,而且比较直接地表现出笔触。在有些状况下,甚致显示出装饰性的效果。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北宋後期虽然画风转变,简化山水的造型,但是并未放弃形似、写实与表现空间实体感。南宋也是如此。这种观照自然,重视眼睛所见客观世界的态度,可以说是北宋与南宋绘画不变的本质。南宋山水或人物画中,看似留白的空间,仔细观察下依然具有实体感,并非单纯的留白。一方面用极少的笔墨与景物,另一方面却又要能表现实体性的空间。就逻辑上看来似乎有所矛盾,然而在南宋的绘画中却作了完美的调和。就这个意义而言,南宋是中国绘画史中,用墨最为精巧的时代。这种南宋山水画风看似简略,但是只有在几位大师的手中才得到最凝练的表现。後来的追随者多往平面与装饰性趣味发展。
讨论南宋绘画,要特别注意画院的发展。李唐为北宋山水画风转向南宋画风,过渡性发展的关键人物。李唐原来是北宋徽宗画院的一员,在金兵攻占开封後一度流离,後来1150年代南宋高宗在杭州成立画院之後再进入画院。李唐不只在生涯上连接南北宋画院,也创造出南宋院体山水画的原型并且预告了南宋山水画的发展方向。李唐所创的斧劈皴成为南宋院体山水画的基本表现形式。台北故宫所藏《万壑风》完成于宋徽宗宣和六年(1124),正当靖康之变(1126)的前二年,为李唐年轻时还在北宋徽宗画院时期的作品。日本高桐院山水则为李唐晚年的作品。这两幅山水画之间的关,也正体现了北宋末期至南宋初期山水画的过渡性发展。李唐山水所显示的发展可能性,在南宋中晚期的马远、马麟、夏的画作中发展完成,确立了典型的“南宋院体山水”的风格。
马远出身山西的绘画家庭,从其曾祖父到其子马麟五代皆奉职画院,其中以马远最为出名。台北故宫所藏马远的《山径春行》、《华灯侍宴》与马麟《夕阳山水图》(东京根津美术馆)体现了马远完成的院体山水。夏的活动时代稍晚于马远,在波士顿美术馆所藏《风雨舟行图》团扇为小幅画作。在南宋,册页与团扇成为广受欢迎的绘画型态,这是因为册页与团扇比较起挂轴,与观者更为亲近,也比较便于题诗,传达诗情。台北故宫所藏的《溪山清远》则为横卷山水。相对于马远在山水之外还擅长人物画,夏则为山水画家。就文献看来,马远的特色为“严整”,夏则为“苍老”。配合现存作品看来,马远严整的特色来自重笔,夏苍老的特色则来自重墨。在马远与夏的画作上,体现了南宋院体山水画风的完成。
李迪的《红白芙蓉》为南宋花鸟画的代表作。继承北宋徽宗院体花鸟风格,但是更加注重抒情、柔美的表现。《红白芙蓉》两幅相对,其中一幅为白芙蓉,另一幅则染有淡彩。这有可能是表现同一株芙蓉在不同时间颜色的变化。一种被称为醉芙蓉的品种,白昼为白色,但是在傍晚时会呈现淡红,因而被称为醉芙蓉。两幅的对比可能暗示了时间的推移。
在南宋画院人物画的发展中,最值得重视的是李公麟复兴白描画所带来的影响,代表人物为梁楷。在南宋画院中,梁楷自号疯子,似乎是一位相当特立独行的人物。有一个故事说梁楷被赐代表画院画家最高荣誉的金带,却直接把金带梁挂在柱子上,潇地回家。这一方面说明了不拘的个性,一方面也显示南宋画院比较自由,比较能容纳多样性的画风。不过梁楷所表现的自由是在一定框架内的自由,这个框架也就是南宋画院人物画所重视线描,反映了某种程度南宋宫廷的保守性。
梁楷这种依然受到笔描牵制的特色,与画院之外的牧相较,就显得十分清楚。梁楷曾向南宋画院中的贾师古学画,而贾师古学习李公麟的白描画。因此由师承关来看,梁楷人物画中具有李公麟白描画的因素。梁楷的成就,正是建立在融合李公麟传统的白描画与粗放的水墨人物画。位在白描与水墨的加叉点上。因此能创造出减笔人物画风。目前梁楷的真迹都收藏在日本,包括《李白行吟图》、《六祖截竹》、《出山释迦》、《雪景山水》。《李白行吟图》是目前梁楷减笔画的唯一真迹,其他几幅作品则表现了楷比较精密的画风。
唐代是佛教人物画最为兴盛的时期,宋代以後整体而言已不如唐代。南宋的禅画则是佛教人物画在唐代之後另一个重要的发展。
牧谿为南宋禅宗人物画的代表人物。牧谿出身蜀,号法常,生平不明。只知牧谿为禅宗教团中的禅僧,西湖六通寺开山祖师,与当时有名的禅僧往来。既是画家,也是有名的僧人。擅长表现光影变化,笔触虽然粗放,但是作品却充满了宁静而澄澈的气氛。牧谿的作品同样也只保存在日本。
京都大德寺所收藏的《猿鹤观音》为牧谿的代表作,被日本人心悦诚服地赞美为中国水墨画的一个顶点。《渔村夕照》与《平沙落雁》则为山水画,为潇湘八景的其中两幅。潇湘八景图始于北宋文人宋迪。所谓潇湘八景为湖南省洞庭湖以南,长江支流潇水与湘水汇流处的八个知名的景色。潇湘八景的山水画在于表现江南地区湿润的平远山水景。潇湘八景成为文人与禅僧所喜好的题材。《渔村夕照》与《平沙落雁》原来应为同一横卷,不过後来被切割成现在的一幅一景,并裱装为挂轴的形式。
二、南宋绘画的评价
不过,从元代起南宋绘画受到贬抑,并没有得到好的评价。南宋偏安杭州,南宋山水画的边角构图因而被讽刺为“残山剩水”,将南宋边角构图的山水视为政治衰败的反映。这显然是过于政治化的解释。南宋山水画在元代之後确实没有得到好评,不过所谓的残山剩水其实只是表面上的理由。例如与残山剩水无关的南宋减笔人物画,也被元代文人批评为“粗恶无骨法”。因此,问题的核心在于文人品味的兴起与文人画风的发展。
南宋的山水与人物画,均十分重视墨的运用。用墨的层次极为细腻,但是用笔却相当简要。整体而言,墨重于笔。相对的,文人画与文人品味,均建立在用笔,以笔描为主的线描主义之上。文人也用墨,但是以笔为主,笔重于墨。相对于南宋的山水画,元代文人在寻找古代典时,除了董源与巨然之外,宁愿选择五代北宋的荆浩、关仝或李成、郭熙作为复古的对象。唯一继承南宋山水画风的是明代的浙派,不过浙派受到文人更为激烈的攻击,被称为“狂邪学派”。
由于自元代起南宋的山水与减笔人物画评价不高,在中国历代的收藏自然会排除这类的作品。收藏并非是自然而然的行为,而是充分反映了收藏者主观价值判断的选择过程。收藏行为是历史条件制约下的产物。或许我们可以大胆地说,没有一个收藏是毫无偏颇的。例如以台北与北京故宫的收藏为例,原来是来自清朝宫廷的收藏,可作为传统收藏中最具“正统性”的代表,其中收藏了许多文人画的杰作,多多少少反映了以文人画为正统的史观。
相对的,有一批目前在中国见不到的南宋绘画,却完好地保存在日本。在日本的南宋绘画可分为两组,一组是出自知名画家,画家名可见于中国画史着录。另一组为无名职业画工的作品。後者无名画工的作品多为宗教人物画,而且当时由明州(即现在的宁波)外销至日本,因此又称为“宁波佛画”。《十王图》即为代表性的例子。
不过今天要特别注意第一组包括楷与牧的作品。这批是日本所收藏南宋绘画中品质最佳的作品。原来为寺院的收藏,部分後来辗转流入博物馆。为什麽在中国没有保存的楷、牧的作品反而保存在日本?
这是因为日本人特别喜好南宋绘画。尤其是在中国评价不高的楷、牧,反而在日本极受推崇。自从镰仓时代(1192-1333)中国宋代绘画开始流入日本。日本禅僧到中国留学,返国时往往会携带书法、绘画与茶道的器具。日本人称这些传入日本的中国文物,会特别用“请来”而不说传入。显示日本人是如何地珍视中国文物。
不过,在中国比较受到重视的北宋山水画或後来的文人画,在镰仓以及以後的南北朝、室町时代都没有传入日本。日本人收藏中国绘画显然是有选择性的。南宋绘画中既简略却又层次丰富的水墨效果,深受日本人的喜爱。当时日本并没有水墨画,还保留唐代青录山水重设色的传统。在中国,由青录山水到水墨山水发展完成经历了近三百年的过程。日本并没有经历这样的过程。可以想像,当初日本人第一次看到充满光影变化的水墨画时,一定受到极大的视觉震撼。
由于日本人喜爱南宋绘画,後来也常常试着模仿。不过还是显示出日本式的趣味,也就是重视平面性与装饰性。今天要举出日本国宝,十六世纪後半长谷川等伯的《林图》作为日本学习南宋绘画的实例。看一看过去的日本人是如何理解南宋绘画。《林图》画叶与树干的方法显然学自牧《猿鹤观音》,但是变得平面化,完全失去牧画中坚实的实体感。在大量留白的背景的衬托下,树的表现转而强调浓淡乾湿变化的趣味。
附带说明波士顿美术馆的收藏。日本是世界上最早开始收藏、赏中国绘画的国家。美国波士顿美术馆为当今北美收藏中国与日本美术的中心之一。波士顿美术馆的质量俱精的收藏,其实是在丰沛的财力支援下,短短二三十年间所建立的。第一张中国绘画于1895年购自日本寺院。其中许多关于中国绘画的藏品,原来也都是日本的收藏,後来向日本人购得。波士顿美术馆的第二任与第三任馆长均为日本人。另外在在清末民国初年中国绘画大量流出国外之际,收购许多唐宋时代的名作。人物画的品质尤其精良。传阎立本《历代帝王图》与传张萱《捣练图》为其中最知名的两幅作品。因此,波士顿美术馆的收藏别具特色,除了日本寺院的收藏之外,又有清朝满族皇室的收藏。
由于南宋绘画的收藏中反映了近乎两极化的评价,因此,如果要恰当地评估南宋绘画的整体发展,除了了解中国传统的收藏之外,还要认识被中国文人画观所排除、忽视,但是却在异国受到珍重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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