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国瑞

《花间集》是我国第一部词的总集,它的出现,标志着词作为一种文体的正式成立。即从表面看来,其收集作家之众多,作品之丰富,调式之纷繁,至足蔚为大观,使人目光眩乱,感叹新奇;而其对后代这一文体的影响之重大深远,则是不可估量的。过去许多词论家认为《花间集》为“倚声填词之祖”①,或云“长短句之宗”②,并一致概略地道出了它在词的发展史上的地位及作用。

从词的发展方面看来,除了作为“花间”总的倾向的、表达男女悲欢之情的婉约艳丽的词风外,其他各种题材和风格的词,也在这里萌发出它们的幼苗或嫩芽,呈现出特异的姿貌。以雄肆的辞气直抒人生实感,一般追源于李煜,而鹿虔扆的《临江仙》,比起李煜的那些悲痛亡国之作,大约要早半个世纪。试看这首作品:

金锁重门荒苑静,绮窗愁对秋空。翠华一去寂无踪。玉楼歌吹,声断已随风。烟月不知人事改,夜阑还照深宫。藕花相向野塘中。暗伤亡国,清露泣香红。本词当是哀痛前蜀而作。词中以大片荒凉的故宫景象的描写,抒发其亡国之痛,形象较之“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大为丰富,情意更为深沉。与这种情调相近的,如薛昭蕴的一首《浣溪沙》:

倾国倾城恨有馀,几多红泪泣姑苏,倚风凝睇雪肌肤。

吴主山阿空落日,越王宫殿半平芜,藕花菱蔓满重湖。

其情辞之深婉而易于感人,直可与李白、刘禹锡的苏台及金陵怀古之作相当。所不同的,它蒙上浓厚的“花间”气习,不是诗人的感慨,而是美人的悲伤。另外还有欧阳炯的《江城子》“晚日金陵岸草平”,早已是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怀古”的先声了。

边塞战争生活,是唐代诗人普遍歌咏的主题,也不可能不被纳入词中。这在敦煌民间词中可以见到,而韦应物、戴叔伦的两首《调笑令》“胡马胡马”及“边草边草”,便是词的早期这类主题的高唱。在《花间集》中,毛文锡一首《甘州遍》,颇能展示出一幅塞上风云的图景:

秋风紧,平碛雁行低,阵云齐。萧萧飒飒,边声四起,愁闻戍角与征鼙。青冢北,黑山西。沙飞聚散无定,往往路人迷。铁衣冷,战马血沾蹄。破蕃溪,凤皇诏下,步步蹑丹梯。

另外还有牛峤的《定西蕃》:

紫塞月明千里,金甲冷,戍楼寒,梦长安。乡思望中天阔,漏残星亦残。画角数声呜咽,雪漫漫。

①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
   ② 陈善:《扪虱新话》

边塞的气象,征人的归思,谱出一派悲凄壮阔情调,直与李益的《从军北征》、《夜上受降城闻笛》等七绝异曲同工。由此想到,被称为“穷塞主”的范仲淹的《渔家傲》,仍是其前人这类词作的嗣响。不过范从深厚学养及实地生活发出,使之成为这类主题歌咏的胜场。而毛文锡及牛峤这两首词的出现,可喜地具备了词的这个方面的主题。

与边塞主题相关的,也是唐代诗人笔下极常见的,乃是出征家人的闺思。如牛峤的《更漏子》三首,及毛文锡的《醉花间》,其中有云:“何处轮台声怨”(《更漏子》),“偏忆戍楼人,久绝边庭信”(《醉花间》),抒情的性质至为显然,不过因描写闺闱的辞藻过于浓密,把念远的情思掩盖得轻微了些。而温庭筠的一首《蕃女怨》写得较为明切:

碛南沙上惊雁起,飞雪千里。玉连环,金簇箭,年年征战。画楼离恨锦屏空,杏花红。

词的绝大部分写边庭景象,只在最后两句落到恩妇所在的境地,点明题意,于是前面边地一切,俱成思妇意想中之事,把两地时节景物相对展示出来,则思妇系念征人的情意之深可以想见。

唐代诗人集中可常见到的“宫怨”在“花间”词人笔下出现也是很自然的。如韦庄的《小重山》:

一闭昭阳春又春,夜寒宫漏永,梦君恩。卧思陈事暗销魂。罗衣湿,红袂有啼痕。歌吹隔重阍,绕庭芳草绿,倚长门。万般惆怅向谁论。颙情立,宫殿欲黄昏。

词的首句点明主人公的身份,以下接着写她的处境及感情活动,以至在环境刺激下,无可奈何以至绝望的情态,于是一位愁肠万转的宫廷妇女形象,婉转低回纸上,似可呼之出来。此外还有薛昭蕴的《小重山》二首,同样是歌咏“长门”情事的。

在“花间”词中,还有一种令人感到新鲜的内容,乃是对于及第放榜盛况的描写,韦庄有二首,薛昭蕴有三首,调名俱为《喜迁莺》,即取“出自幽谷,迁于乔木”①之意,也恰合苦寒士人一旦致身青云的喜悦心情。下录他们的各一首:

街鼓动,禁城开,天上探人回。凤衔金榜出门来,平地一声雷。莺己迁,龙已化,一夜满城车马。家家楼上簇神仙,争看鹤冲天。

韦庄:《喜迁莺》第二首

金门晓,玉京春,骏马骤轻尘。桦烟深处白衫新,认得化龙身。九陌喧,千户启,满袖桂香风细。杏园双宴曲江滨,自此占芳辰。

① 《诗经·小雅·伐木》

薛昭蕴:《喜迁莺》第三首

二词俱尽致地描绘出京城放榜时的一片喧腾的社会气氛,及登第青春风得意的情态。五首词中对于情节气氛的描写渲染,近似小说家的口吻手法,不嫌详尽率露,乃是词自身具有通俗性的本色。

《花间集》中,还有部分作品,使人感到一种特异的新鲜气息和清美光辉的,是李珣的《渔歌子》四首,以及他和欧阳炯的《南乡子》共十八首。《渔歌子》四首是继张志和《渔父》五首之后,描写那种放纵于大自然中的渔人生活情趣。词的语言清淡,情思旷远,在《花间集》中呈现出一种迥异的风貌。其中有云:“不见人间荣辱”,“名利不将心挂”,又云:“书满架”,“鼓清琴”,可见词中所写,不是一般渔人,而是不求荣利隐于渔钓的作者的自己影像。后来写出一组《好事近》,抒写这类生活情调的朱敦儒,已远在二百年后了。李珣和欧阳炯的《南乡子》十八首,共同形成一幅长卷的南国风情画。展开这幅画卷,使人俨如陶醉在迷人的南国乡土里,到处是一片红翠欲滴的卉木,忘机自适的珍禽异兽,天真活泼的粤乡少女,酿发出浓郁的南国风土情味。下面各选录一二首,略当一脔:

乘彩肪,过莲塘,棹歌惊起睡鸳鸯。带香游女隈伴笑,争窈窕,竞折团荷遮晚照。

李珣:《南乡子》十首之四

相见处,晚晴天,刺桐花下越台前。暗里回眸深属意,遗双翠,骑象背人先过水。

李珣:《南乡子》第十首

路入南中,桄榔叶暗寥花红。两岸人家微雨后,收红豆,树底纤纤出素手。

欧阳炯:《南乡子》八首之六

上举《花间》词中展示的内容和风格的许多方面,虽然在整体中为数尚微,但它们给后代词家的启示总是可贵的。而从“花间”树立起来的作为词的总的倾向的婉约词风,一直是风靡北宋词坛的,尽管东坡以其才学气度,别启词境,独开宗风,并未能转移当时的词风。温飞卿的严妆和韦端己的淡妆(周济语意),乃是“花间”并崎双峰,而北宋词人大致斟酌温、韦之间,其词丽而不密,疏而不淡,张子野、秦少游足为代表。试举张先的两首:

蘋满溪,柳绕堤,相送行人溪水西,回时陇月低。烟霏霏,风凄凄,重倚朱门听马嘶,寒鸥相对飞。

《相思令》

春欲尽,日迟迟,牡丹时。罗幌掩,绣帘垂。彩笺书,红粉泪,两心知。人不见,燕空归,负佳期。香烬冷,枕闲欹。月方明,花淡薄,惹相思。

《三字令》

这类作品,辞藻清丽,情思深婉,置之《花间集》中,为是上乘。在《张子野词》中还可看到很多,不仅一二首而已。再看秦观的小令:落红铺径水平池,弄晴小雨霏霏。杏园憔悴杜鹃啼,无奈春归。柳外画楼独上,凭阑手捻花枝。放花无语对斜晖,此恨谁知。

《画堂春》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浣溪沙》

设色布境,俱极清丽,而一种轻淡的哀怨之情,虚极无聊之感,俱似轻烟般从景物中缕缕散出,非常耐人寻味,这乃是“花间”词人的艺术高境。秦观的许多著名长调如《满庭芳》之“小抹微云”及“晚色云开”,《望海潮》之“梅英疏淡”,以及《八六子》等,情辞婉丽,俱源于“花间”,不过衍小令为长调,故气势疏朗,如花之苞蕊绽开,更觉丰神鲜华清美。陈廷焯曾说:“秦少游..远祖温、韦,取其神不袭其貌,词至是乃一变焉。”①中肯地道出了秦词与花间的源流演变关系。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转述陆游之言说:“诗至晚唐五季,气格卑陋,千人一律,而长短句独精巧高丽,后世莫及,此事之不可晓者。”说《花间集》的“长短句独精巧高丽,后世莫及”,确符实际,但这一事理仍是“可晓”的。词当初本出自民间,人民绝少礼教束缚,即赋予词以自由活泼的性格。及文人从事此体创作,亦无所依傍,自可充分发挥其创造性,加以晚唐文学崇尚辞藻,酒边花下,发为歌唱,尤觉谐适,故使人感到“精采绝艳,难与并能”。陆游的《花间集跋》说:“词者,本欲酒间易晓,颇摆落故态,适与六朝跌宕意气差近”,已经约略地道出了其中的消息。虽“花间”词的内容,大致不外男女悲欢离合之情,而其表现方法及所呈现姿貌之繁宫,乃使读者玩索不尽。如温庭筠的《菩萨蛮》十四章,俨如十四幅“闺思”图画,从不同的境地、时间、气象、景物写来,各自构成极为生动、新鲜而蓄意深曲的人物情貌,令人“直如身履其地,眼见其人”。②十四章中,绝无重复之象,其运思用笔之精巧,俱堪称绝诣,启后代词人无限艺术法门。而在辞采鲜丽的物象描绘中,却蕴含无限人的情思,自然溢于言外,亲切可感。如云:“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由前之“懒起”、“梳洗迟”写来,则触目惊心,物双人单之情,不言可喻。又云:“鸾镜与花枝,此情谁得知”,一种自怜自惜,美人迟暮之惧,溢于言表。又云:“花落月明残,锦衾知晓寒”,

① 《白雨斋词话》卷一
  ② 江尚质:《古今词话》增辑

其人好景良宵伤心不眠之情,可以想见。又云:“玉楼明月长相忆,柳丝袅娜春无力”,宛然如见其人长夜相思困慵之情状。这类作品,语言之外,蕴蓄的情意无限丰腴深厚,耐人寻味,前人曾有称道“花间”为“高古”或“简古”,正是指的这种艺术造诣,也是后代词人所极意追求的。其他如造境设色之美,写照传神之妙,均为后代词人提供了缤纷炫烂的范本,在后代许多著名作家的作品中,可以明显看出“花间”的影响。

《花间集》无论从词的发展史上或艺术创造方面言,都有其值得重视的价值,确是祖国文学遗产中一串光华灿烂明珠,值得整理研究。《花间集》的注释工作,前此曾先后有人作过一些,但还可继续致力,互相补充,使这部最早的词的总集,更多地为读者所理解欣赏。沈祥源、傅生文二同志,系武汉大学毕业的七八届研究生,沈君研究中国古代汉语,傅君研究唐代诗歌,他们利用业余时间,各以所长,共相切磋,合力注释《花间集》,正可相得益彰,为读者作出良好的贡献。我衷心为他们辛勤努力取得这一成果而感到高兴,并祝愿他们继续献出新的优美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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