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庭筠十六首
清平乐
其一
上阳春晚,宫女愁蛾浅。新岁清平思同辇,怎奈长安路远?
凤帐鸳被徒熏,寂寞花锁千门。竟把黄金买赋,为妾将上明君。
【注】
上阳——唐代宫名,今洛阳市境内。《新唐书·地理志·元河南志》:“东都上阳宫,在禁苑之东,东接皇城之西南隅,上元中置。”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柳色未饶秦地绿,花光不减上阳红。”
宫女句——暮春时节,宫女们带愁的蛾眉黛色已淡薄。
新岁句——新的一年来到,正是太平日子,宫女们都盼望着能与皇帝同车游览。清平:世道太平。辇(niǎn 碾):古时用人力拉的车子,后多用来指皇帝坐的车。《通典·礼典》:“夏后氏末代制辇,秦为人君之乘,汉因之。”《一切经音义》:“古者卿大夫亦乘辇,自汉以来,天子乘之。”
怎奈句——无可奈何,长安离上阳路程遥远。怎奈:怎能奈何,没有办法的意思。长安:唐代君王所住之地,京都。这里说“长安路远”,含意是君王与宫女们的关系疏远。
凤帐句——绣有凤彩的罗帐,绣有鸳鸯的锦被熏香也是枉然。徒:空,白白地。
寂寞句——花枝封住了重门,门内无限寂寞。锁:封闭住。
竟把二句——争着把黄金去买辞赋,请为她呈送给英明的君王。黄金买赋:司马相如《长门赋序》:“汉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愁闷悲思,闻蜀郡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主上,陈皇后复得幸。”这里用此典故,表示宫女的愁苦以及她们的愿望。
【析】
这首词是写宫怨。在封建社会里,由于统治阶级的荒淫,成千成万的青年女子被幽禁在皇宫之中,消磨了宝贵的青春和人生。宫怨词无论从哪个角度写来,都是直接或间接地表达了对宫女的同情和对统治者的不满,是有一定的社会意义的。
这首词的上片是写宫女春晚愁容,以及新的一年给她带来的新的希望和失望。
下片写她孤独、寂寞的环境,纯是以物寄怨。鸳被徒熏,宫门重重,花感寂寞,人何以堪!“竞把”句写其最后的希望与挣扎,饱含着泪水。
其二
洛阳愁绝,杨柳花飘雪。终日行人恣攀折,桥下水流呜咽。
上马争劝离觞,南浦莺声断肠。愁杀平原年少,回首挥泪千行。
【注】
洛阳二句——春暮之时,洛阳城内,杨花柳絮如雪飞舞,少年见景生情,愁思至极。
终日句——来往行人,从早到晚,都有随意攀折柳枝的,以资赠别。
马上二句——在将行时,争着劝酒,表示送别之意;南浦传来了莺啼声,听了更加伤心。觞(shāng 伤):酒杯。离觞是离别时所用的酒器。南浦(pǔ谱):泛指送别之地。浦是水边的意思。江淹《别赋》:“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愁杀二句——由于离别而使少年十分悲伤,他依依不舍,回首相顾,泪流纵横。愁杀:说明愁到极点。平原:古地名,战国时赵国的都邑,今山东平原县。
【析】
这首词写平原年少,霸陵惜别。
上片“洛阳愁绝”一句,点明地点,立出主脑。“杨柳花飘雪”一句则交待时节,烘托环境,春残时暮,物候感人。后两句补写愁绝之由,是因为终日行人折柳送别,更用呜咽流水渲染离愁的气氛。
下片写惜别留饮。“马上”言别在即刻,“争劝离觞”言情深意厚。“南浦”言已分别,“莺声断赐”言离情痛楚。最后点出主人公不忍离去之状,与“愁绝”相应。
通篇用“花飘雪”、“水流呜咽”、“莺声断肠”、“挥泪千行”这些具体可感的形象,把不可捉摸的离愁,完全写出,感人至深。《白雨斋词话》评:“上半阕最见风骨,下半阕微逊。”
遐方怨
其一
凭绣槛,解罗帷。未得君书,断肠,潇湘春雁飞。不知征马几时归?海棠花谢也,雨霏霏。
【注】
潇湘——两条水名。《山海经》“潇水,源出九巅山,湘水,源出海阳山。至零陵合流而于洞庭也。”
春雁(ydn 燕)——春日雁往北去。梁刘孝绰《赋得始归雁》诗:“洞庭春水绿,衡阳旅雁归;差池高复下,欲向龙门飞。”这里是说雁飞来又飞去了,而征人却至今未归。
征马——以“征马”概括“征人”。
海棠二句——暮春之时,海棠花谢,细雨连绵。
【析】
这首词写女子春日凭栏怀人。
起二句一“凭”一“解”,连续两个动词,写出女主人公有所怀而心绪不宁。“禾得君书”为凭栏解帷之由。“断肠”二字,一气直下,也是凭栏时所见所感:潇湘春雁,按时归去,人不如鸟,归期渺茫。最后以景结情,将无限逻思,织入海棠花谢雨蒙蒙之中,神致宛然,饶有情味。语句也比较朴质。
其二
花半诉,雨初晴。未卷珠帘,梦残,惆怅闻晓莺。宿妆眉浅粉山横。约鬟鸳镜里,绣罗轻。
【注】
坼(che 撤)——裂开。这里指花朵半开。
珠帘——用珠玉所饰的帘子。《初学记·器物部》:“戴明宝历朝宠幸,家累千金,大儿骄淫,为五彩珠帘,明宝不能禁。”又《汉武帝故事》:“上起神屋,以白珠为帘箔,耿渭押之,象牙为篾。”
宿妆句——隔宿的妆淡了,眉黛浅了,眉深如望远山,眉浅则如望“粉山”。
约鬟句——对着镜子束发。约:束,动词。鬟:头发的形状。李贺《美人梳头歌》:“香鬟堕髻半沉檀。”
绣罗——绣花罗裙。
【析】
这首词只是写一妇人梦后无名的惆怅。
开头四句写女主人公在小雨初晴、花将绽朵的早晨,珠帘未卷,而被晓莺惊醒。后三句写她醒后及临镜梳妆的形象。词多意少,味同嚼蜡。
诉衷情
莺语,花舞,春昼午,雨霏微。金带枕,宫锦,凤凰帷。柳弱蝶交飞。依依,辽阳音信稀,梦中归。
【注】
莺语句——意思是,莺啼叫,花飞舞,正是春天中午时。
霏微(fēiwē i 菲围)——细雨弥漫的样子。
金带枕——以金带妆饰的枕头。曹植《洛神赋》李善注:“帝示植甄后玉缕金带枕,植见之不觉泣。”
宫锦——皇宫中所用锦绸之类,这里指床上用的被垫均用宫锦所制,言其富丽。
凤凰帷——绣有凤凰的帷帐。
辽阳——今辽宁省辽河以东,当时是边防要地,征戍之人所居。崔道融《春闺诗》:“辽阳在何处?莫望寄征袍。”沈佺期《古意》诗:“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
梦中归——梦中见到征夫归来。
【析】
这首是写思妇对征夫的怀念。
开头两句平列四种景物,显示春昼、鸳啼、花飞、雨洒的环境,接着用“金带枕、宫锦、凤凰帷”三种饰物突出女主人公室内华美的陈设,上片景物和饰物之间没有承接的关系,又没有感情的融注,使人只觉得是丽辞的堆积,后四句却比较好。以蝴蝶依依双飞,兴起自己的孤独,触发对征夫的怀念。”辽阳”.点明所忆的是征夫,“音信稀”是现实,“梦中归”是无可奈何的想象。
思帝乡
花花,满枝红似霞。罗袖画帘肠断,卓香车。回面共人闲语,战篦金凤斜。惟有阮郎春尽,不归家。
【注】
花花——言花朵繁多,即花花朵朵之意。
罗袖句——女子穿着罗衣,面对画帘,思念情人肠欲断。
卓香车——立在散发芬芳的车上。卓:站立。香车:古代车乘求其精美,常用优质木材造成,饰以珠玉,涂以香料。《初学记·器物部》:“三云辇,七香车。”
战篦句——饰有金凤花纹的战篦斜簪于发际。
阮郎——泛指心爱的男子。据《神仙传》和《续齐谐记》载,汉明帝水平时,刻县有刘晨、阮肇二人人天台山采药,迷失道路,忽见山头有一颗桃树,共取食之,下山,得到涧水,又饮之。行至山后,见有一杯随水流出,上有胡麻饭屑。二人过水行一里左右,又越过一山,出大溪,见二女颜容绝妙,唤刘、阮二人姓名,好像旧时相识,并问:“郎等来何晚也!”因邀还家,床帐帷慢,非世所有。又有数仙客,拿三五个桃来,说:“来庆女婿。”各出乐器作乐,二人就于女家住宿,行夫妻之礼,住了半年,天气和暖,常如春二、三月。常闻百乌啼鸣,求归心切。女子说:“罪根未灭,使君等如此。”于是送刘、阮从山洞口去。到家,乡里怪异,经查寻,世上已是他们第七代子孙。二人于是又想回返女家,寻山路,不获,迷归。至太康八年,还不知二人下落。以后诗词中就常用“刘阮”、“刘郎”、“阮郎”来指久去不归的心爱男子。
【析】
这首词写妇人春怨。
“花花,满枝红似霞”写春景烂熳绚丽。三、四两句写妇人于画帘之内,伤怀已极,故立车遣愁。后四句摄取对话的特写镜头:回头闲聊,神态绰约;“唯有”二句,是妇人之言,实为衷曲,揭出“肠断”之由。
梦江南
其一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注】
极——顶端。这里是指怨恨的终点就在“天涯”。天涯,这里指代远在天边的爱人。
山月二句——山、月、水、风不了解思妇的感情,而让眼前的落花纷飞。
【析】
这首词写思妇恨远。
开头两句作急切语,以“天涯”指代远离不归的人,于“恨”之前修饰以“千万”,可见其恨远之深长。后三句就眼前之景写离恨之情:山月、水风、碧云,本是客观的事物,无所谓“知”与“不知”,而女主人公却把它们作为埋怨的对象,以为是山月不解人事而故意窥人;水风不理怨情而将落花飘于眼前;暮云悠悠,更牵动了她无休无止的离恨。这全是用景象表现、衬托人物的心理,蕴藉含蓄,情意不尽。正如胡国瑞先生在《论温庭筠词的艺术风格》一文中所说的:“似清淡的水墨画,避去其所习用的一切浓丽辞藻,只轻轻勾画几笔,而人物的神情状态宛然纸上。”
其二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
【注】
斜晖句——夕阳西斜,余晖忽隐忽现,含情脉脉;流水东去,悠悠自乐。脉脉(mòmò默默):形容含情而不用很明显的方式表达时的状态。悠悠(yōuyō
u 幽幽):形容从容不迫,悠然自得的样子。
白蘋洲——长满了蘋草的小洲。蘋(pín 贫):水草,叶浮水面,夏秋开小白花,所以称“白蘋”。赵微明《思归》诗:“犹疑望可见,日日上高楼,惟见分手处,白蘋满芳洲。”又:《唐宋词选注》以“蘋”为“浮萍”,《诗经·召南·采蘋》:“于以采蘋,南涧之滨。”朱熹注:“蘋,水上浮萍也,江东人谓之蘋。”洲:江中的小陆地,白蘋洲本有实地。《白香山诗集》补遗卷上《送刘郎中赴任苏州》诗,汪立名注引《太平寰宇记》:“白■洲在湖州蘋溪之东南,去洲一里。洲上有鲁公颜真卿芳菲亭,内有梁太守柳恽诗《江南曲》云:‘汀洲采白蘋,日暮江南春。’因以为名。”这里的“白蘋洲”,不必实指此地,而泛指水中小洲。
【析】
这首词写女子终日盼远人归来的一片痴情。作者全以素描的手法,勾画了一幅完整的艺术画面。
起首二句,用“梳洗罢”、“独倚”两个连续的动作,表现她急切盼归人的情绪。“独”字是其孤寂的写照,“江楼”点出地点。后面三句,从“江楼”前着笔,也是“望”中之景。江楼前景物万千,而女主人公只看到了“帆”、“斜晖”、“水”、“白蘋洲”,这是与她的思想感情紧密相连的。离人去时是从江上乘船,他回来也定然会乘船的,故她只是细细辨认过来的帆船。“千帆”喻其在江楼所数船之多,所认船之细,所盼之切,所望之久。“皆不是”饱含着失望与哀怨。七字之中,跌宕转折,曲尽情意,渗透了希望喜悦与忧伤的感情。结尾二句,实处写景,虚处传神,景与情合,生动贴切,将思妇纤绵、凄清怅望之情合盘托出。恰如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所评:“绝不着力而款款深深,低徊不尽,是亦谪仙才也。吾安得不服古人?”
河传
其一
江畔,相唤,晓妆鲜。仙景个女采莲,请君莫向那岸边。少年,好花新满船。红袖摇曳逐风暖,垂玉腕,肠向柳丝断。浦南归,浦北归?莫知。晚来人已稀。
【注】
江畔三句——江边采莲女相唤,其晓妆鲜艳。
仙景二句——美景中来了个采莲女,请你莫要向那岸边。这两句是船夫的所见和说话,意思是希望漂亮的采莲女,不要往少年所在的岸边去游玩。仙景:风景幽美如仙境。个女:一个少女。
少年二句——那边满插鲜花的船上,乘坐着一个少年。这两句是女子所见。
红袖三句——采莲女的红袖迎着暖风摇曳飘动,采莲时垂下如玉的手腕,她的心已飞向少年所在的柳荫之处。柳丝:指少年停留之处。肠断在这里是指感情深切、盼望急切。
浦南归三句——这是采莲女见少年后的感情变化,已被情绪所迷,不辨归宿,即想:从南浦回家?还是从北浦回家?主意难定。又解:指采莲女不见少年,猜想:“他是从南浦去了呢?还是从北浦去了呢?不知道。”
晚来句——已近傍晚,人越来越少了。
【析】
这首词写采莲女对少年的倾慕。
上片开头四句勾勒江南清晨中的采莲少女,景美,人更美。“江畔、相唤”四字写尽江南采莲女天真烂馒、媳笑相招的情态。后三句笔锋转至少年,为船夫指引之词。两层之间,似断实联。
下片头三句笔墨又落到采莲女,重彩点染她们于和风吹拂、柳丝荡漾之中红袖摇曳、玉腕戏波的动人形象,并巧妙点出采莲女对少年的倾慕,“肠”指女方,“柳丝”指男方,“肠断”中用“向柳丝”三字隔断,用法别致。结尾二句写采蓬女对少年可望而不可即的失意心情。“浦南”,“浦北”是女子的自度之词,见其魂牵梦绕,不知所归,直到天晚人稀的恍憾状态。
其二
具一湖上,闲望,雨萧萧。烟浦花桥路遥,谢娘翠蛾愁不消。终朝,梦魂迷晚潮。荡子天涯归掉远,春已晚,营语空肠断。若那溪,溪水西,柳堤,不闻郎马嘶。
【注】
湖上三句——谢娘所见湖上景色。萧萧:或写作“潇潇”,形容刮风下雨的状态。
烟浦二句——望着烟雾笼罩的湖边花桥,更觉路途遥远,谢娘此刻愁绪
萦绕,翠眉紧蹙。谢娘:泛指思妇。见温词《更漏子》“其一”注,翠蛾:翠眉。
荡子三句——离家之人远在天涯,将要回来的船离此地是这么遥远呵!春已暮,听莺语声声,使思妇空断肠。归棹:归舟,以棹代船。
若耶三句——在若耶溪西畔的柳堤上,思妇盼郎归,可是却听不到郎的马叫声。若耶溪:水名,今浙江绍兴县南,传说西施曾在此处浣纱。此言“若耶溪”,是以西施之美自喻。
【析】
这首词写游春女子对情人的思念。
上片,“湖上”是游春之处,“望”为一篇之主干,而冠以“闲”字,足见女子并无心游春,只不过借景遣愁而已。“雨萧萧”三句是望中之景:烟雨蒙蒙,柳浦花桥,一片迷离。“路遥”一词带出望中之情,既是景的结束,又是后三句的起始,且为下片张本,真是天衣无缝之笔,转换自然。“谢娘”三句是女主人公望中的神态,愁思与带雨的晚潮混在一起,如幻如梦,没完没了。
下片顶承“路遥”,写情人远在天涯,归期难测,辜负春光,莺语断肠,怨人及物。结尾写女主人公所居之地,也是与情人分别之处,景物依旧,千里人遥,连马嘶声也听不到,只有堤柳如丝,无限凄然。
其三
同伴,相唤,杏花稀。梦里每愁依违,仙客一去燕已飞。不归,泪痕空满衣。天际云鸟引晴远,春已晚,烟霭渡南苑。雪梅香,柳带长,小娘,转令人意伤。
【注】
依违——原意是形容声音忽离忽合。曹植《七启》:“飞声激尘,依违厉响。”这里是指人的离合,重在离。仙客:古人指某些特异的动植物。这里是指“鹤”,相传仙人多骑鹤,所以称之为“仙客”,或称“仙禽”。
天际三句——见云鸟飞于天际,越感晴空辽远。春已暮,烟云中渡过南苑。云鸟:云间飞鸟。引晴远:使人觉得晴空宽阔辽远。“晴”与“情”谐音,是双关语,“引晴远”含有将感情引到远方之意。
【析】
这首词写女子对情人的怀恋。
上片从与同伴的谈话中表达相思之情。前三句写在杏花凋落的时刻,同伴相招,互诉心曲。后四句为女主人公的独白:她在梦里都十分担心相聚又散,这是想象;而现实是情人远行,如鹤去,如燕飞,音讯不归,聚首谈何容易,只有空留泪痕沾衣,可见想念情切。
下片写由念而怨,自怨自伤,恨己不如鸟,高翔远引,追随情人!春晚烟深,梅香柳长,一春已过,情人不归,令人神伤!
《河传》三首,句式长短错落,转韵频繁,促节繁音,结构起伏,曲尽情意。陈廷焯的《白雨斋词话》评说:“《河传》一调,最难合拍。飞卿振其蒙,五代而后,便成绝响。”这是很有道理的。通篇句断而意不断,展转相连,融成一片,既有完美的意象,又有活泼的节奏美。
番女怨
其一
万枝香雪开已遍,细雨双燕。钿蝉筝、金雀扇,画梁相见。雁门消息不归来,又飞回。
【注】
香雪——指春天白色的花朵,杏花或梨花均可。《花间集》中用“香雪”一词共五处,三处是指花如白雪,如:温词中“万枝香雪开已遍”,《菩萨蛮》“杏花含露团香雪”,毛熙震《菩萨蛮》“梨花满院飘香雪”,两处是指女子白肤如雪:张泌《满宫花》“娇艳轻盈香雪腻”,魏承斑《渔歌子》“蛟绡雾縠笼香雪”。
钿蝉筝三句——言双燕飞于画梁之上,又见到了女主人的钿筝金扇。钿蝉筝:筝上用金片作蝉妆饰。金雀扇:绘有金雀的扇子。
雁门——指雁门关。《山海经》:“雁门,雁飞出于其间。”旧址在山西省代县西北雁门山上。《代州志》:唐置关于绝顶,两山夹峙,形势雄险,自古为戍守重地。这里泛指西北边塞。消息:指远征夫君的音信。
【析】
这首词写女子触景伤怀。
女子在杏花开放的日子里,于细雨中看到旧时双燕又嬉戏于梁间,于是想到她远征在边塞的丈夫,是在这个时候离家的,现在燕子飞回,而征人一点消息都没有。“钿蝉”两句意在突出女主人公的青春美丽,加强怀念之情。
其二
碛南沙上惊雁起,飞雪千里。玉连环、金镞箭,年年征战。画楼离恨锦屏空,杏花红。
【注】
碛(qì弃)——水中沙滩,此处指沙漠。玉连环——《战国策·齐策》:“秦昭王尝遣使者,遗君王后以玉连环。”
这里是指征人的用具,如铁链之类的东西。金镞箭——征人所用武器之一。锦屏——有彩画的屏风。
【析】
这首词写征人忆家,在温庭筠词中是比较有特色的。
开头两句写边塞环境:沙漠千里,大雪狂飘,塞雁惊飞。“玉连环”二句写征人的装束,可见征战之苦,战情之急。“年年”承上启下,因战情紧,故“年年征战”;因征战苦,故年年、日日忆家。结末二句,纵笔远扬,推进一层,不说自己忆家,而为女子着想,因离恨而画楼冷落,锦屏寂寞,又想象家中的杏花开放。可谓曲尽人情。
荷叶杯
其一
一点露珠凝冷,波影。满池塘,绿茎红艳两相乱。肠断,水风凉。
【注】
凝冷——凝聚着清冷。
绿茎句——绿色的枝干,红色的花朵,杂在一处,月色下分辨不清。这里指荷池晓景。
肠断——这里是魂断之意,形容神情入迷。
【析】
这首词写破晓时的荷塘景色。
前四句写波光荷影,露珠滴滴,绿茎红花,缭乱其间,清丽可爱。后两句写情,面对清凉的水风,神情悠然。《栩庄漫记》评道:“全词实写处多,而以肠断二字融景入情,是以俱化空灵。”
其二
镜水夜来秋月,如雪。采莲时,小娘红粉对寒浪。惆怅,正思惟。
【注】
镜水二句——秋月照水,水平如镜,月光如雪。
小娘句——少女红润的粉面映照着碧色的寒水。红粉:红粉面。寒浪:形容池水清冷明澈。
【析】
这首词写月夜采莲女的惆怅。
波平如镜,秋月如雪,采莲女子面对寒浪,产生了惆怅之情。这里给我们留下了广阔的想象天地,她的惆怅,是因为感到采篷辛苦劳碌?还是觉青春虚度?或者是别有情怀?
其三
楚女欲归南浦,朝雨。湿愁红,小船摇漾入花里。波起,隔西风。
【注】
楚女——泛指南国女子。
南浦——泛指送别之地。浦(pǔ普):水边,岸边。江淹《别赋》:“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湿愁红——红指荷花,即雨湿带愁的荷花。
隔西风——小船已去远,隔风相望,所以说“隔西风”。
【析】
这首词是写少女驾舟归去的一霎那所引起的淡淡哀愁。
这哀愁是岸上送者的哀愁,也是少女的哀愁,只是送者并未出场,却从行者眼里写出。首二句点明主人、情事、地点、环境。特别用雨湿花红烘托气氛。花红无所谓愁与不愁,但在朝雨归去的离人眼里,却带上了愁的轻纱。小船驶入花丛,本是极美的境界,只是风起波掀,人又远去,无影无踪,倩影留在眼前,哀愁注满心田。
胡国瑞先生在《论温庭筠词的艺术风格》一文中评这两首词说:“曲调节拍短促,而韵律转换频数,这类词调形式与五、七言诗大异其趣,确足令人一新耳目。”他还说:“虽整体如此短小,作者却能以少许断续的线条,绘成一幅饶有情趣的人物小景。”
皇甫松,生卒未详,字子奇,自号“檀栾子”。新安(今浙江建德附近)人。行事也不可考,只知是皇甫湜之子、牛僧孺之甥,未曾入仕。他的词措词闲雅秀丽,特具爽朗之致,难入侧艳一流。李冰若的《栩庄漫记》对皇甫松的词作了极为恰当的评价,说他的词“秀雅在骨”,如“初日芙蓉春月柳,庶几与韦相同工”。
天仙子
其一
晴野鹭鸶飞一只,水葓花发秋江碧。刘郎此日别天仙,登绮席。泪珠滴,十二晚峰高历历。
【注】
鹭鸶——鸟名,体长一尺许,羽色纯白,嘴长而尖,颈细长,头部后端有白色长羽毛,背胸部有蓑毛饰羽,捕食鱼类,又称“白鹭”。社甫《绝句》“一行白鹭上青天”即指此。
水葓(hóng 红)——植物名,“蓑”或作“荭”,又称“荭草”、“游龙”、“石龙”,高五六尺,叶大,茎叶带红色,秋日开花,红色或白色。又解:水葓谓之葓菜,其茎中空,又谓“空心菜”。
刘郎二句——刘郎那日与天仙告别后,登上了人间的坐席。刘郎:指刘晨,这里泛指所爱之士。见温词《思帝乡》中“阮郎”注。绮席:富丽的席坐,这里指由仙境回到人间。天仙:指天台山神女,刘晨、阮肇所遇者。
十二峰——巫山以上,群峰连绵,其尤突出者有十二峰。李端《巫山高》:“巫山十二峰,皆在碧虚中。”明陈耀文《天中记》曰:巫山十二峰为望霞、翠屏、朝云、松峦、集仙、聚鹤、净坛、上升、起云、飞凤、登龙、圣泉。古对十二峰名称说法不一致,元刘壎《隐居通议》据《蜀江图》所列名,多独秀、笔峰、盘龙、仙人,而无朝云、净坛、上升、圣泉。历历:形容物象清清楚楚。
【析】
这首词是就题发挥,咏刘郎在天台山遇神女的事,但只截取了离别的一个场面。
首二句用“晴空”、“碧江”、“花发”渲染离别的环境,用“鹭鸶飞一只”起兴,引入刘郎别天仙的咏叹。末二句写别情。“十二晚峰高历历”一句以景结情,融情于景,凄寂无限。《白雨斋词话》评:“飞一只便妙,结笔得远韵。”
其二
踯躅花开红照水,鹧鸪飞绕青山嘴。行人经岁始归来,千万里。错相倚,懊恼天仙应有以。
【注】
踯躅花——植物名,四、五月开红花,漏斗状,形似杜鹃花,又称“红踯躅”、“山石榴”、“映山红”等名。
青山嘴——山口。
错相倚——言天仙错依靠了人间的刘晨,不能白头偕老。倚:依靠。
懊恼句——即天仙烦恼懊悔是有原因的。懊恼(àonǎ o 奥脑):心中懊悔烦恼。以:因,缘由。
【析】
这首词与前一首一样,也是就题发挥。不同的是,此首写天人相隔,恼恨全同。
花开照水写环境,以“鹧鸪飞绕青山咀”写刘阮经岁而归人间的依依之情。最后不写刘阮恼恨不能复返,却从天仙懊恨人神千里之遥,不复再见,更觉深透一层。《白雨斋词话》评:“无一字不警快可喜。”
浪淘沙
其一
滩头细草接疏林,浪恶罾船半欲沉。宿鹭眠鸥飞旧浦,去年沙嘴是江心。
【注】
罾船渔人之船。罾(zeng 增):一种甲木棍或竹竿做支架的鱼网。
宿鹭眠鸥——指浦上栖歇的水鸟。鹭:白鹭,见皇甫松词《天仙子》注。鸥:(ōu 欧)水鸟,捕食鱼类,头大,嘴扁平,翼长而尖,羽毛多白色,又称“沙鸥”。沙嘴江口处积沙所造成的小洲。
【析】
这首词从自然景物中写时事的盛衰之感。
开头两句写滩头林草相接,江中渔船沉浮的客观环境,为后两句生发开去作了准备。第三句是过渡,写一个极细的镜头:鸥鹭犹恋旧地,可是时过境异,旧地难寻了,由此道出最后一句寓有哲理的句子:“去年沙咀是江心”!形象地说明沧海桑田,倏忽变迁的深刻道理,汤显祖在评《花间集》中说:“桑田沧海,一语道破,红颜变为白发,美少年化为鸡皮老翁,感慨系之矣。”
其二
蛮歌豆蔻北人愁,蒲雨杉风野艇秋。浪起䴔䴖眠不得,寒沙细细入江流。
【注】
蛮歌句南方人唱豆蔻歌北方人听了发愁。蛮:泛指南方的人。豆蔻(kòu 扣):植物名,多年生草木,高一丈许,夏日开花,黄白色,产于岭南,果实芳香,可作药。豆蔻花含苞待放时称含胎花,古人常以此来指代美丽的少女。杜牧《赠别二首》之一:“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这里是指南方边人以咏豆蔻为歌。北人:北方人。
蒲雨句——蒲草丛中,杉树林里,风雨潇潇,小船在秋江里荡漾。蒲(pú 仆):植物名,多年生草本,生池沼中,高五六尺,叶可作席、扇,又称香蒲。杉(shā沙):常绿乔木,树干高而直,叶子细小针状,果实球形。蒲雨杉风:蒲丛杉林被风雨笼罩。艇:小舟。《释名·释船》:“二百斛以下曰艇,艇,挺也,其形径挺,一人二人所乘行者也。”䴔䴖(jiāojī
ng 交京):一种水鸟,或作“交精”,头颈皆赤褐色,体上面多白,胸背有疏松之毛,曰蓑毛,杂有绿色,喙长脚高,产于我国南部,又名“赤头鹭”、“茭鸡”。
【析】
这首词言在此而意在彼,隐含各人处境不同,欢戚也不一样。李冰若在《栩庄漫记》中说:“此首也有受谗畏讥之意,寄托遥深”。这是很有见地的。
首句在慨叹之中,深藏着对人生的切身体验。以下三句,撇开欢歌而写自愁。这一“愁”是用一个深秋寒夜、蒲雨杉风、江流细细的环境来表现的。“浪起䴔䴖眠不得”是主人公愁思的外射,不言己愁而愁自出。结尾一句,潜藏着人生的无限慨叹,事物之变,如细沙暗流。
杨柳枝
其一
春入行宫映翠微,玄宗侍女舞烟丝。如今柳向空城绿,玉笛何人更把吹?
【注】
行宫——皇帝出行时所住宿的处所。白居易《长恨歌》:“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断肠声。”
翠微——原意指山岚。这里是说林木茂密的青翠色。
玄宗——唐玄宗李隆基,迷于声色,其统治时期政治黑暗,社会上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十分尖锐,发生了安史之乱,使人民生活痛苦不堪,国家衰败。
侍女——侍奉玄宗的宫女们。
舞烟丝——指宫女舞腰袅娜,如烟柳之丝。
更把吹——再把玉笛吹。
【析】
这首词借咏梨园歌舞,寄寓了对唐玄宗行乐的幽讽。
首句从题写来:春到行宫,杨柳碧翠。第二句逆写玄宗在时,梨园弟子,舞腰袅娜,如烟柳柔条。这两句关题写情,现在过去,双管齐下。第三句再转到写现实,杨柳依旧,而满城皆空,远非昔日。“空城”二字,含蕴特深,充满了深沉的低徊慨叹。最后笔锋直指唐明皇,当年他吹《杨柳枝》调的玉笛尚在,而人已无影无迹了。神完气足,在婉转的吟咏中,深含讽谕之意。
其二
烂熳春归水国时,吴王宫殿柳丝垂。黄莺长叫空闺畔,西子无因更得知。
【注】
烂熳——万紫干红的景象。水国:水乡,指吴越一带,水网湖泊地区。
吴王宫春秋时吴王夫差的宫殿。即馆娃宫,旧地在江苏省吴县西南灵岩寺一带。
西子——西施。春秋时越国美女。据《吴越春秋》载,西施是苎萝山卖薪者之女,越王勾践为吴国所败,退守会稽,知吴王夫差好色,欲献美女以乱其政,得西施与郑旦二人。于是饰以罗縠,教以容步,习于土城,临于都巷,三年学服,乃令范蠡献之,吴王大悦,果迷惑忘政,后被越所灭。《越绝书》:“吴亡后,西施复归范蠡,同泛五湖而去。”
【析】
这首词咏西施,寄寓了作者对她深切的同情。
首二句是一层,写江南水国,春光烂熳,吴宫垂柳,依稀旧时。把西施入吴的历史故事,纳入了形象的词句中。后二句又是一层,从西施所住过的空闺着笔,听到凄清的黄莺的啼声。而这声音,西子却没法听到了。怀古之情,怜爱之心,豁然露出。
摘得新
其一
酌一卮,须教玉笛吹。锦筵红蜡烛,莫来迟。繁红一夜经风雨,是空枝。
【注】
酌一卮——饮上一杯酒。酌(zhuó 浊):饮。卮(zhī知):古代饮酒的器皿。
须教句——须让玉笛吹奏乐曲伴饮。
锦筵——指富丽的筵席。
繁红——指开得烂熳的各种鲜花。
【析】
这首词写及时行乐,但也带着时代的阴影。
首言以声乐佐酒,次言佳肴良宵。“莫来迟”为全词之主。结束用花红不常,一夜风雨,总要凋落作比,以喻时不待我,好景难留,莫使落红遍地,一树空枝,徒有惆怅。及时行乐的后面深藏着隐痛。况周颐在《餐樱馆词话》中就说过,这首词“语淡而沈痛欲绝”。
其二
摘得新,枝枝叶叶春。管弦兼美酒,最关人。平生都得几十度,展香茵。
【注】
管弦二句——音乐加上美酒,最能诱人激情。管弦:以乐器代音乐声。兼:并有。关人:关系到人的情怀,与“关情”同意。
平生二句——一生能有几十回,得到这样铺展芳香垫席的好时机。茵(yin 因):垫子,褥子。这二句话的意思是:在春日芳草如茵的时节,对酒听曲,一生难得几回。
【析】
这首词与前一首词所写的内容完全一样,深惑良辰难再,须得及时行乐。
梦江南
其一
兰烬落,屏上暗红蕉。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
【注】
兰烬落——兰烛所烧的灯花下落。烬(jìn 近):灯烛燃烧后的残灰。
屏上句——由于烛光将灭,所以屏风上的美人蕉颜色转暗。
闲梦——悠然而进入梦境。
人语句——在驿站的小桥边相互倾诉衷肠。
【析】
这首词写对江南的留恋。起笔写烛烬夜深,室内昏暗,就是美丽的画屏也模糊不清了。在这样的环境中,主人公进入了梦乡:江南梅熟,夜船吹笛,风雨潇潇,桥边人语。梦境逼真,风情如绘,皆由对江南留恋所致。全词情味深长,色彩清丽,充满诗情画意,堪称佳作。
其二
楼上寝,残月下帘旌。梦见秣陵惆怅事,桃花柳絮满江城,双髻坐吹笙。
【注】
帘旌(jīng 精)——窗帘上端的妆饰。“旌”的本义是旗帜中的一种,这里指帘额一类的妆饰品。
袜陵——金陵,今南京市。
笙(shēng 生)——古代的一种管乐器,用若干根竹管联排成环形,吹出不同的音阶。古代常用“笙歌”泛指奏乐歌唱。
【析】
这首词也是用写梦境来追忆江南往事。
开头二句写主人公久久未能入睡,虽是早寝于楼,但直到残月西斜,还无睡意。“下帘旌”三字把不眠的情况全然写出。不眠则多思,有所思则有所梦。“梦见”以下皆写梦境:江城桃花怒放,柳絮纷飞,他所留恋的姑娘独坐于花柳之下而吹笙。美景欢情,笔调轻灵。
唐圭璋在《唐宋词简释》中说:“这两首纯以赋体铺叙,一往俊爽。”
采莲子
其一
菡萏香莲十顷陂举棹,小姑贪戏采莲迟年少。晚来弄水船头湿举棹,更脱红裙裹鸭儿年少。
【注】
菡萏(hàndàn 翰淡)——荷花。《诗经·陈风·泽陂》:“彼泽之陂,有蒲菡萏。”朱熹注:“菡萏,荷华也。”
陂(bēi 杯):水池。《说文解字》“陂”字下段玉裁注曰:“陂得训池者,陂言其外之障,池言其中所蓄之水,故曰‘叔度汪汪,若千顷陂’,即谓千顷池也。”这里“十顷陂”即言“十顷池”。
举棹——此处“举棹”与下面的“举棹”、“年少”,均无实际意思,是采莲歌中的“和声”,如今人唱号子时“嘿嗬”、“哟嗬”之类。刘永济先生在《唐五代两宋词简析》中指出:“此二首中之‘举棹’、‘年少’,皆和声也。采莲时,女伴甚多,一人唱‘菡萏香莲十顷陂’一句,余人齐唱‘举棹’和之。”
鸭儿——船家所喂养的小鸭。
【析】
这首词写出了采莲女子的活泼嬉戏情态。
首写荷花满陂,香闻十里的背景以及采莲女子贪玩而忘了采莲的情景。后二句是一个特写镜头,也是“贪戏”的进一步形象写照,欢笑之声可闻,活泼之状可见。汤显祖评道:“人情中语,体贴工致,不减睹面见之。”
其二
船动湖光滟滟秋举棹,贪看年少信船流年少。无端隔水抛莲子举棹。遥被人知半日羞年少。
【注】
滟滟(yànyàn 燕燕)——湖水荡漾闪烁。
信——任,听船自由流动。
无端——无由、无故地。
【析】
这首词写采莲女子大胆而娇羞的神态。
第一句写出在波光荡漾的湖面上活跃着一群采莲姑娘。第二句一个“信”字,一个“贪”字,既见少年之可爱,又见采莲女的思慕之心。第三句用“抛莲子”的动作,写出采莲女子对少年一往情深。最后一句转折,活现出少女的娇羞之态。况周颐《餐樱庑词话》评:“写出闺娃稚憨情态,匪夷所思,是何笔妙乃尔!”
韦庄二十二首
韦庄(约公元836 年—公元910 年),字端己,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人。五十九岁才中进士,曾任校书郎、左补阙等职。后入蜀为王建赏识,任掌书记。王建称帝,韦庄为相。
韦庄出身于没落贵族,屡试不第,浪迹江南,于干戈骚屑之中渡过了大半生。
韦庄的词,虽也是以女人相思为中心,但风格与温庭筠迥异。他善于以清新明白的语言,婉娈细腻的文笔写离愁别绪,而又能灌注自己的真情实感,故格外感人。花间一派诚然创始于温庭筠,而实由韦庄才门庭昌大,他的清丽隽逸、温馥可喜的作风,启发了当时的大小词人,并开蜀中文字隆盛的先声。这就是韦庄与温庭筠并提,而又高于温庭筠的地方。实属花间派中最有成就的词人。
前人对韦庄的词的评论中,有许多精到之处。如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说:“韦端己词似纡而直,似达而郁,最为词中胜境。”况周颐的《蕙风词话》也说他“尤能运密入疏,寓浓于淡,花间群贤,殆鲜其匹”。
浣溪沙
其一
清晓妆成寒食天,柳球斜袅间花钿,卷帘直出画堂前。指点牡丹初绽朵,日高犹自凭朱栏,含颦不语恨春残。
【注】
清晓——清晨。
寒食——古时节令名,在农历清明前一或二日,《荆楚岁时记》:“去冬节一百五日,即有疾风甚雨,谓之寒食,禁火三日,造饧大麦粥。”
柳球——妇女头上的一种妆饰品。间(jiàn 见):相隔、相间,动词。
初绽(zhàn 占)——刚刚开放。绽:裂开。
含颦(pín 频)——含着愁意。皱眉忧愁的样子。
【析】
这首词写女子杯春。
上片开始用“清晓妆成”点明了时间和人物的身份。“柳球”句,明为写物,实则写人,女子的婀娜情态隐约可见。紧接着直到下片用了一连串的动作:“卷帘”、“直出”、“指点”、“凭朱栏”、“含颦”等显示她对春天的热爱与珍惜。“卷帘”句见其爱春心切;“指点”句见其赏春的喜悦;“日高”句见其爱春之情深,由此结出“含颦”句,“恨春残”全由惜春,真切感人。“春残”照应首句的“寒食天”,收拢全章。
其二
欲上秋千四体慵,拟教人送又心忪,画堂帘幕月明风。此夜有情谁不极?隔墙梨雪又玲珑,玉容憔悴惹微红。
【注】
秋千——游戏之一种,以彩绳系索悬于架上,女子坐板用手推送于空处,来回荡摇。据《古今艺术图》载,秋千本山戎之戏,齐桓公北伐,始传中国。字亦作“秋千”,楚俗谓“施钩”。苏轼《春宵》:“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
慵(yōng 雍)——困倦无力。
拟教句——打算教人来推又心中害怕。拟(nǐ你):打算。忪(zhōng 中):惊惧。
谁不极——谁人不心切。极:心迫急。
梨雪——梨花如雪。
玲珑——纯洁晶莹的样子。
憔悴(qiáocuì桥翠)——形容人面瘦弱,精神不振。
惹——引出,这里是带着的意思。
【析】
这首词写一荡秋千女子的残春伤感。
上片开头两句铺写女主人公想荡秋千,但觉无力,想教人送而又不敢的怦怦不安的心情。“画堂”句点明这时的地点:“画堂”前;环境:“月明风”,由此开出下片。
过片“此夜”顶承“月明风”,明写女子的感慨:良辰美景,谁不尽情享受?随之,思路又转移到物象上——“隔墙梨雪又玲珑”。看似与上句脱节,实则意脉不断。以梨花开得洁白透亮,显示花繁春残,加强了“此夜有情”句的份量。最后用女子的憔悴微红面容,表现其微弱的感伤情味。
其三
惆怅梦馀山月斜,孤灯照壁背窗纱,小搂高阁谢娘家。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冻梅花,满身香雾簇朝霞。
【注】
背窗纱——掩闭着窗纱。
谢娘家——所恋女方之家,见温庭筠词《更漏子》“其一”中注。
簇(cù促)——聚集一团。
【析】
这首词写一青年对所钟情的女子的怀念。
上片起笔“惆怅梦馀”四字,刻画了他因思念而成梦,梦醒后又惆怅的心理变化。“山月”以下是梦后室外、室内的环境。这环境与梦后的心情是一致的。“小楼”句既是梦中之境,又为玉容所居之地。
下片“暗想”句,补足“小楼”句意,领起下片,写梦后又想象其人,一问提起,两句作答,“一枝”二句刻画女子,形象鲜明,以物比人,妙于形容。
其四
绿树藏莺莺正啼,柳丝斜拂白铜堤,弄珠江上草萋萋。日暮饮归何处客?绣鞍骢马一声嘶,满身兰麝醉如泥。
【注】
白铜堤——原为乐府曲名,写为《白铜堤》或《襄阳踏铜蹄》。据《隋书·音乐志》载,梁武帝之在雍,镇有童谣云:“襄阳白铜蹄,反缚扬州儿。”识者言白铜蹄谓马也,白金色也。及义师之兴,买以铁骑,扬州之士皆面缚,果如谣言,故即位之后更造新声,帝自为之词三曲,又令沈约为三曲以被弦管。李白《襄阳歌》:“襄阳小儿齐拍手,拦街争唱《白铜堤》。”这里的“白铜堤”,不是指乐曲,而是泛指堤岸。因“鞮”、“蹄”与“堤”同音,故借用。
弄珠江——泛指江流。《韩诗外传》:“郑交甫将南适楚,遵彼汉皋台下,遇二女,佩两珠,交甫目而挑之,二女解佩赠之。”草萋萋——形容春草茂密青翠。崔颢《黄鹤楼》:“晴川历历汉阳树,
芳草萋萋鹦鹉洲。”古人常用芳草萋萋来烘托离情别绪。饮归——宴饮后归去。骢马——青白色的马。
【析】
这首词写襄阳醉客。上片写环境,白铜堤畔,弄珠江上,柳丝斜拂,春草萋萋,黄莺啼叫,一派清丽之景。下片写日暮一客,烂醉如泥,马鸣而归。
其五
夜夜相思更漏残,伤心明月凭栏干,想君思我锦衾寒。咫尺画堂深似海,忆米唯把旧书看,几时携手入长安?
【注】
更漏残——夜已将尽。咫尺句——画堂不过咫尺,但深远好像海一般。咫(zhǐ指):古代称八寸为咫,折合今六寸二分二厘。咫尺形容距离很短。忆来句——想念时只有把往日所寄的信札看。旧书:指往日的信札。
【析】
这首词写一青年对女子的相思之情。
上片开头两句直吐衷肠,把因长久相思而辗转难眠、日夜凭栏遥望的思想活动,细致写出。“伤心”是这两句的感情焦点,不眠伤心,凭栏也伤心。第三句透过一层,放开一笔,不想自己如何想念对方,而由己推人,代人念己,深得杜甫“今夜鄜州月”之法,语弥淡而情弥深。
下片三句,说出本事。主人公与女子相隔很近,但只是不能自由往来,画堂深幽,有咫尺天涯之叹。“咫尺”与“深似海”对照成文,极言其情愫难通。“忆来”二句,既写现在,又盼望将来。现在音问难达,以至于看旧日书信也是莫大的安慰;“携手入长安”虽不可期,但誓约永在,两情不忘。汤显祖评:“‘想君’、‘忆来’二句,皆意中意,言外言也。水中着盐,甘苦自知。”
菩萨蛮
其一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注】
红楼——富豪家的楼阁。白居易《秦中吟》:“红楼富家女。”
别夜——离别之夜。
堪——忍受。
香灯句——香灯照着半卷的罗帐。流苏帐:妆饰着彩须花缕的帐子。王维《扶南曲》:“翠羽流苏帐。”
琵琶二句——用翠羽金钗拨弹琵琶,宛如黄莺歌唱。又解:金翠羽为琵琶上绘有金翠色鸟形的妆饰。
劝我二句——劝我早日归家,绿窗中尚有如花之人等待着。
【析】
这首词是回忆年轻时离开家,到江南漫游和妻子分别时的情形。
上片突出清晓临别。开头一句直抒情怀,且用“红楼”、“夜”点明地点、时间。次句是“红楼”内的景物描写,“灯”、“帐”是夜晚最突出的事物,这样点景,把离别的气氛渲染得格外凄寂,且是“半卷流苏”,含蓄写出离别双方彻夜未眠。三、四句写随着时间的进展,离别就在眼前,“残月”句是分别时一瞬的自然景况,“美人”句是写分别时一瞬的人物表情,并于这残月在天、妻子含泪送别的场面中,体现了夫妻感情的温柔融洽。感情愈深,分别则愈难堪。
下片写客地思归。“琵琶”句是主人公对妻子形象的回忆,这形象是用妻子弹琵琶的一瞬来表现的,声情并茂;结尾两句,不说自己想念妻子,而写自己没有忘记分别时妻子的含泪叮咛,情致特别深厚。唐圭璋先生在《唐宋词简释》中对此作了十分精到的评述:“前事历历,思之惨痛,而欲归之心,亦愈迫切。”
其二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炉边人似月,皓腕凝双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注】
只合——只应该。
碧于天——比蓝天更澄碧。
炉边二句——酒炉边的女子像月亮那样明媚可爱,双腕洁白如雪。炉:酒炉。这里暗甲卓文君当炉卖酒的典故,比喻女子美丽多情。《史记·司马相如传》:“而令文君当炉。”卓文君,西汉临邛人,卓王孙之女,有文学
修养,司马相如饮于卓氏家,文君新寡,相如以琴挑之,文君夜奔相如。相如尽卖己车骑,开设酒店,文君当炉沽酒,相如则做杂务。皓腕:洁白的手臂。双雪:双腕如雪白。
【析】
这首词是追忆初到江南时的心情。
上片用白描的手法写江南春景,清朗明媚。“人人”二句是对江南的赞叹,同时也隐含着一种忧郁的伤感。“只合”二字,感情繁复,无限凄怆:人人都说江南好,游人也只能老于江南了,实非心甘情愿,只是由于丧乱、飘泊,有家难归而已。“春水”二句是对“江南好”的具体描绘,十个字活画出江南水乡风貌。
下片开头二句也由“江南好”而来,前写江南风物之美,这里写人物之美。末二句也是强作欢快语,无限的乡愁自在其中,只是家乡乱离残破,目击伤心而并未写出。然泪溢中肠,隐曲难言。全词分三层、分片处而意不断。《白雨斋词话》评:“端己《菩萨蛮》‘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又‘凝恨对斜晖,忆君君不知’;《归国谣》云:‘别后知相忆,泪珠难远寄’;《应天长》云:‘夜夜绿窗风雨,断肠君信否’;皆留蜀后思君之辞。时中原鼎沸,欲归不得,端己人品未为高,然其情亦可哀矣!”
其三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
【注】
红袖——指代少女。梁简文帝《采莲赋》:“素腕举,红袖长。”这里指青楼中妓女之类。
金屈曲——屏风的折叠处反射着金光。
花丛———指代游冶处的艳丽境界。
花枝——比喻所钟爱的女子。
【析】
这首词也是追忆词人于翩翩少年之时,在江南冶游生活,反映了封建时代文人学士的某些生活侧面,表现了他们的一些消极情趣,不过,我们更应该从词的表面看到一些内涵。唐圭璋先生在《唐宋词简释》中所说:“语虽决绝,而意实伤痛。”张惠言《词选》评:“上云‘未老莫还乡’,犹冀老而还乡也。其后朱温篡成,中原愈乱,遂决劝进之志。故曰‘如今却忆江南乐’,又曰‘白头誓不归’,则此词之作,其在相蜀时乎!”《栩庄漫记》云:“端己此二首自是佳词,其妙处如芙蓉出水,自然秀艳。按韦曾二度至江南,此或在中和时作,与入蜀后无关,张氏《词选》好为附会,其言不足据也。”
其四
劝君今夜须沉醉,樽前莫话明朝事。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须愁春漏短,莫诉金杯满。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
【注】
樽前——酒席前。樽(zùn 尊):古代盛酒器具。《淮南子》:“圣人之道,犹中衢而设樽耶,过者斟酌,各得其宜。”
须愁句——应愁时光短促。漏:刻漏,指代时间。
莫诉——不要推辞。
呵呵(huōhuō 嚄嚄)——笑声。这里是指“得过且过”,勉强作乐。
【析】
这首词借主人劝酒,抒写了词人心中的难言的隐痛。
词表现了人生如梦、及时行乐的消极思想,这也是社会现实与词人自身遭遇的反映。满腔悲愤,故作达语。
其五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柳暗魏王堤,此时心转迷。桃花春水绿,水上鸳鸯浴。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
【注】
洛阳——古称东都,今河南洛阳县境内。
魏王堤——在洛阳县南魏王池上,为当地名胜。唐代洛水流过洛阳皇城端门,经尚善、旌善二坊之北,向南流注成池,唐太宗将此池赐给魏王泰,故名魏王池,池边有堤与洛水相隔,故名魏王堤。堤上多柳。白居易《魏王堤》诗:“花寒懒发鸟慵啼,信马闲行到日西。何处未春先有思,柳条无力魏王堤。”
【析】
这首词是词人异乡为客的一种想象之辞,也是代他在洛阳的年轻妻子写的一首怀念词人的词章。
全词从春日触景生情写出。上片由春光好而思及游子长期不归,“洛阳才子”,原指西汉贾谊,这里借来作妻对夫的爱称。又用魏王堤上柳色如烟的景象和思妇的茫然心境融合在一起,含蓄耐读。
下片以桃花春水,鸯鸳对浴,衬出妻子的孤独。末二句以残晖中思妇凝愁带恨的形象,突出她对丈夫的怀念,体现她情感忠贞笃厚。
对于韦庄的五首《菩萨蛮》,历来索解纷纭。我们则认为这五首词是他暮年在蜀的作品,可以看成一组完整的组词。“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就表明时间已经过去很长,而现在的年龄也相当老大了。并且也意味着词不是在江南写的,身在江南,怎么能说“如今却忆江南乐”呢?同样,“洛阳才子他乡老”也说明了词不是在洛阳写的。而只能是暮年在蜀时写的。
第一首回忆他从前离开洛阳到江南漫游和妻子分别时的情形,表现了夫妻感情的融洽深厚;第二首是回忆过去到了江南后,因留连“春水碧于天”的江南风光,又醉心于“皓腕凝双雪”的江南佳丽,对妻子的感情产生了变化,忘记了临别时妻子所寄予的厚望;第三首回忆那时自己正是翩翩年少,在江南浪迹花丛,对妻子的感情更加淡漠,决心老死江南;第四首是写这组词时的具体环境和心情。词人在异乡——蜀地作客,妻子去世,爱妾被夺,非常苦闷,就在这种特定的境况中,想起了前三首所写的往事,产生了无限的内疚,而借友人劝酒,故作达语;第五首写得更加婉转曲折,是回忆作客江南时,妻子对他是何等怀念!是代妻子写的一首思夫的词章,表现了妻子对浪荡江南的丈夫感情的忠贞笃厚,非常曲折地表达了词人对从前辜负了妻子的追悔。
这组词充满了惜别、忘怀、追悔等复杂的沉痛心理,感情是比较真实深刻的,是唐代知识分子生活的一幅形象图画。
归国谣
其一
春欲暮,满地落花红带雨。惆怅玉笼鹦鹉,单栖无伴侣。
南望去程何许?问花花不语。早晚得同归去,恨无双翠羽。
【注】
红带雨——落花夹杂着雨点。
鹦鹉——供玩赏的鸟,羽毛美丽,有白、赤、黄、绿等色,舌肉质而柔软,气管部有特别构造,故能模仿人说话。古诗文中,多出现此鸟名。单栖:独处。
何许——何处。李白《杨叛儿》诗:“何许最关人?乌啼白门柳。”
早晚——何时,哪一天。令狐楚《远别离》诗:“春来消息断,早晚是归时?”《花间集》中用“早晚”一词共三处,均为“何时”之意。如温庭筠《女冠子》“早晚乘鸾去”,顾敻《虞美人》“早晚别三清”及此处。
双翠羽——双翅。又解:翠羽指“青鸟”,《艺文类聚》卷九十一引《汉武故事》曰:“七月七日,上于承华殿斋,正中,忽有一青鸟从西方来,集殿前,上问东方朔,朔曰:‘此西王母欲来也。’有顷,王母至,有二青鸟如乌,侠侍王母旁。”兹后,诗文中常以“青鸟”来作为传信之鸟。
【析】
这首词写思妇独宿的孤苦。
上片“春欲暮”交待时间,“满地”句用写景加重了暮春的色彩,同时又使女主人公兴起迟暮之感是极为自然的。三、四句,“惆怅”直贯而下。“玉笼鹦鹉,单栖无伴侣”是女主人公所见,是她对鹦鹉的同情,也是自怜,是其孤苦生活的曲折写照。
下片是她在孤苦生活中产生的对远行丈夫的想念心情。“南望”二句,问而不答,相怨于花,无理有情。“早晚”二句,想象合理,情痴情真。
其二
金翡翠,为我南飞传我意:罨画桥边春水,几年花下醉?
别后只知相愧,泪珠难远寄。罗幕绣帷鸳被,旧欢如梦
【注】
金翡翠——原为鸟名,称翡翠。李时珍《本草纲目》:“《尔雅》谓之鹬,出交、广、南越诸地,饮啄水侧,穴居,生子亦巢于水,似鱼狗稍大,或云前身翡,后身翠,或曰雄为翡,其色多赤;雌为翠,其色多青。”这里是指传信的青鸟。
罨(yǎn 眼)画——画家称彩色画为“罨画”。
相愧(kèi 溃)——相互感到惭愧。“相”,这里偏重于己方,有自感惭愧之意。
【析】
这首词写女子对远行丈夫的思念。
上片开头二句以南飞的翡翠鸟起兴,并与鸟对言,托鸟传意,这全由极度思念所致。“罨画”二句,对景怀人:罨画桥边,春水依旧,曾几何时,人远千里。
下片写她与丈夫分别后的许多难言之痛,以泪珠难寄来表达这种心理,出语新淡而情特深。末二句睹物怀人,梦里旧欢,现实新愁,一笔写出。
其三
春欲晚,戏蝶游蜂花烂熳。日落谢家池馆,柳丝金缕断。
睡觉绿鬟风乱,画屏云雨散。闲倚博山长叹,泪流沾皓腕。
【注】
谢家池馆——即谢娘家之意,见温词《更漏子》“其一”中注。这里是指妓女家。
金缕断——指柳丝被行人折断用以赠别。金缕:形容柳条细柔。
风乱——纷乱。如风吹散的意思。
云雨——本意是山中的云雾之气。宋玉《高唐赋序》:“昔者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台,望高唐之观。其上独有云气,崪兮直上,忽兮改容,须臾之间,变化无穷。王问玉曰:‘此何气也?’玉对曰:‘所谓朝云者也。’王曰:‘何谓朝云?’玉曰:‘昔者先王游于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而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所以,后人常用“云雨”来表示男女欢合,有时也用“高唐”、“巫山”、“阳台”等,表示这一意思。“画屏云雨散”,是指在画屏掩蔽下,男女欢情已经消散。
博山——香炉。宋吕大防《考古图》:“博山香炉者,炉像海中博山,下盘贮汤,涧气蒸香,像海之四环,故名之。”《花间集》中,“博山”一词共出现五次,皆指香炉。
【析】
这首词写女主人公因离别而伤心。
上片写离别。“春欲晚”是离别的时间,“戏蝶”句是对“春欲晚”的具体描绘,反衬在此时离别的难堪。“日落谢家池馆”,是离别的地点和时刻,“柳丝”句点明送别。
下片写别后伤心。首二句写女主人公早起的神态,已将良辰已逝的苦痛心情寓于其中。末二句写其遥思远人,泪流沾腕,是对其伤心的刻画。
应天长
其一
绿槐阴里黄莺语,深院无人春昼午。画帘垂,金凤舞,寂寞绣屏香一炷。碧天云,无定处,空有梦魂来去。夜夜绿窗风雨,断肠君信否?
【注】
春昼午——春季白天正午的时候。
金凤舞——指画帘上绘的金凤凰,经风吹动,宛如起舞。
一炷香——指一支点燃着的香。炷(zhù住):量词。
碧天云——这里用以比喻所怀念的人。
空有句──人未归来,只在梦境中见看来去,所以用“空有”二字。“来去”,意偏重在“来”字。
绿窗——华丽的窗户。唐冯贽《南部烟花记》:“隋文帝为蔡容华作潇湘绿绮窗、上饰黄金芙蓉花,琉璃网户,文杏为梁,雕刻飞走,动值千金。”信:相信,这里有君能否理解和体贴我的意思。
【析】
这首词写女子怀人。
上片全是写景。“绿槐”二句是室外之景,境界宁静;“画帘”三句是室内之景,境界幽绝。这些看似客观描写,而却是女主人公的感受,于宁静、幽绝之中可见女子的狐独。
下片以夜色表达女子的相思。“碧天云”既是所见的夜色,又暗指她所怀的漂流在外的人。“夜夜”句用风雨摇窗,深夜梦醒的典型环境,表达她对远人的深沉眷恋。末句是哀切的呼唤。叶嘉莹在《嘉陵论词丛稿》中评道:“恳挚深厚,真乃直入人心,无所抗拒,且不仅直入人心,更且盘旋郁结,久久而不能去。”
其二
别来半岁音书绝,一寸离肠千万结。难相见,易相别,又是玉搂花似雪。暗相思,无处说,惆怅夜来烟月。想得此时情切,泪沾红袖黦。
【注】
一寸句——那怕一寸短短的离肠也郁结着千愁万绪。“一”、“千”、“万”都是虚数,并非实指,“一”言其短,“千”、“万”言其多。
花似雪——梨花如雪。
烟月——指月色朦胧。
黦(yuè月)——黑黄色,这里是指红袖上泪痕点点。《丹铅总录》:韦庄《应天长》词云:“泪沾红袖黦”,“黦”字义与“涴”(wò卧,油污弄脏了衣物)同,而字则读如涴字入声,始得其叶;然《说文》、《玉篇》均无“黦”
字,惟元词中“马骤黦,人语喧”,北音作平,转作入声正叶。《升庵外集》:黦,黑而有文也。此字文中罕用,惟《花间集》韦庄及毛熙震词中见之;《栩
庄漫记》:此字亦见于《风土记》“梅雨沾衣服皆败黦”,音郁,字一作“■”。未知所本。日本青山宏的《花间集索引》一书中,将此字读yè(叶),列二条:毛熙震《后庭花》“画梁尘黦”。韦庄《应天长》“泪沾红袖黦”。
【析】
这首词写别后相思。
上片“别来”一句写别离时间半年而书信全无,故尤思念。“一寸”句写国思念而痛苦的情状,“一寸”何其小,“千万”何其多,“思念”这一无形的、抽象的东西,通过千万结的寸寸离肠,表现得具体可感了。“难相见,易相别”一句,很容易使人想起李商隐的“相见时难别亦难”,但李句舒缓,韦词急促,读来如倾如诉。“又是”句,以景触情,倍增伤怀。
下片,“暗相思,无处说”,似直而纤,含义有三:一是相思无地方可以诉说;二是本不想说,但闷在心中更难受,还是说出来,说出来又无人理会,则更增相思;三是这种相思是用语言表达不了的。“无处说”将相思、烦恼、零乱的心情合盘托出。“惆怅”三句,由现实到回忆,再又回到现实,凄苦之情自见。
这首词直接倾吐真情,毫无掩饰。语虽浅直,而情实郁结。
荷叶杯
其一
绝代佳人难得,倾国,花下见无期。一双愁黛远山眉,不忍更思惟。闲掩翠屏金凤,残梦,罗幕画堂空。碧天无路信难通,惆怅旧房拢。
【注】
绝代佳人——当代独一无二的美人。这里指当年花下相见的女子。
倾国——形容女子容貌绝美,使国人为之倾倒。《古诗源》选李延年歌一首:“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愁黛——带愁绪的眉毛。见温词《菩萨蛮》“其十三”中注。
思惟——相思。
房栊——房里窗户。
【析】
这首词写男子对女子的怀恋。
上片写花下怀旧。起二句写佳人一去,倩影全无,往年是花下相约,现在是再也不能相见了。痛楚之情,溢于言表。“一双”句是因思念而在眼前幻化出的美丽女子的形象,又由她的美丽想到她也因离别而痛苦。“不忍”句收束上片,不是真的不去想她了,而是想后十分伤心,反倒觉得不该想的。纯是无可奈何之辞。
下片写室内相思。“闲掩”三句紧接上片,写因思念成梦,梦醒堂空。结末二句进一步写梦后惆怅,旧居徘徊,睹物怀人,碧天茫茫,无路可通的情怀。《白雨斋词话》评:“‘不忍更思维’五字,凄然欲绝。姬独何人,能不断肠乎!”
其二
记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识谢娘时。水堂西面画帘垂,携手暗相期。惆怅晓莺残月,相别,从此隔音尘。如今俱是异乡人,相见更无因!
【注】
水堂——临近水池的堂屋。
相期——相约会。李白《月下独酌》:“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音尘——消息。隔音尘,即音信断绝。
因——缘由,这里指机会。
【析】
这首词也是写男子对女子的忆念。
上片追叙与情人初次相见倾心的情景。“记得”二字,直贯而下。“深夜”是相会的时刻;“水堂西面”的“花下”是相会的地方;“画帘垂”照映深夜人静,“携手”句写两情相投。
下片是痛苦的画面,写他与女子的分别。“晓莺残月”状离别的凄清环境。“从此”以下,为别后情状:人各一方,音信断绝,无由相见。
据杨偍《古今词话》记载说,韦庄有宠姬,姿质艳丽,兼擅词翰,被蜀主王建夺去,于是作《荷叶杯》、《小重山》等词,词流入禁宫,姬闻之不食而死。据夏承焘《韦端己年谱》考定庄留蜀时,年已七十左右,故杨说不足信。但不管这种记载的真实可靠性如何,这儿首词倒确实是写得语淡而悲,情意深长的。
清平乐
其一
春愁南陌,故国音书隔。细雨霏霏梨花白,燕拂画帘金额。
尽日相望王孙,尘满衣上泪痕。谁向桥边吹笛?驻马西望消魂。
【注】
南陌——南郊,主人公思乡时所在地。
故国——故乡。
燕拂句——燕子轻盈地从画帘的金额上掠过。金额:用金彩妆饰的门扁,在帘的上面,故称“帘额”。
尽日——整日。驻马——停住马。
【析】
这首词写游子怀乡。上片由“春愁”领起。细雨霏霏,梨花盛开,燕拂画帘,是“春”的写照;“故国音书隔”是愁的原由。
下片即由“春愁”生发开去。写在外飘泊的王孙,整日怀归,遥望故乡。“尘满衣上泪痕”是“尽日相望”的结果。这二句写出游子颠沛之状,这也是作者的自况。“谁向桥边吹笛”,是虚写一笔,使人想起李白的“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的诗句。最后用“驻马西望销魂”作结,笛声感人,乡情无限。
其二
野花芳草,寂寞关山道。柳吐金丝莺语早,惆怅香闺暗老!
罗带悔结同心,独凭朱栏思深。梦觉半床斜月,小窗风触鸣琴。
【注】
暗老——时光流逝,不知不觉人已衰老。
罗带句——懊悔当年用罗带打结,表示双方爱慕之心。见温词《更漏子》“其四”中注。
风触鸣琴——风触动琴而使之鸣。“鸣”,使动用法。
【析】
这首词写思妇伤情。
这首词的结构比较特殊,写了两层意思。第一层写思妇凭栏思深:上片直到下片头两句,是所思的具体内容。野花盛开,芳草萋萋,柳吐金丝,莺声不断,是写暮春之景,以时暮衬托出“香闺暗老”,而况关山道上,消息全无,使人惆怅,憔悴苍老,产生了“悔结同心”的轻怨。第二层是由思深而成梦,梦后而伤情。梦境略去了,梦后也只是用“斜月”、“风触鸣琴”这一富有寓意的图画表现的,有声有色,耐人咀嚼。
其三
何处游女?蜀国多云雨。云解有情花解语,窣地绣罗金缕。
妆成不整金钿,含羞待月秋千。住在绿槐阴里,门临春水桥边。
【注】
游女——指郊游的女子。《诗经·周南·汉广》:“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朱熹注:“江汉之俗,其女好游,汉魏以后犹然,如大堤之曲可见也。”
蜀国句——四川一带多云雨。云雨:这里是双关语,表面指自然界云雨,实指男女欢合游冶之事,见韦词《归国遥》“其三”中注。
云解句——游女们如含情之云,如知语的花。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解语花》:唐玄宗于秋八月,在太液池与贵戚欢宴,池中有千叶白莲数枝盛开,左右皆叹羡久之。帝指贵妃示于左右曰:“争(怎)如我解语花?”后多用“解语花”比喻美人。
窣地句——绣罗裙、金丝带,垂曳着地。窣(sù苏):勃窣,原意是缓行的样子。司马相如《子虚赋》:“媻姗勃窣,上乎金堤。”颜师古注:“媻姗、勃窣,谓行于丛薄之间也。”胡绍英说:“媻姗”、“勃窣”,皆谓缓行之貌。这里的“窣地”,是拖扫于地之意。
金钿——头上妆饰品。
【析】
这首词写蜀地女子的美丽多情。语言清丽,造型柔美,充满了诗情画意。末二句把人带进了意境之中,留连难舍。
其四
莺啼残月,绣阁香灯灭。门外马嘶郎欲别,正是落花时节。
妆成不画蛾眉,含愁独倚金扉。去路香尘莫扫,扫即郎去归迟。
【注】
落花时节——指暮春。
金扉(fēi 非)——装饰华丽的门扉。扉,门扇。
去路二句——在郎离去的路上,不必扫掉他留下的香尘;扫掉了就意味着郎走后将迟迟不归。李白《长干行》:“门前旧行迹,——生绿苔;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意思与此相似。
【析】
这首词写女子送丈夫远行。
上片写送别,“莺啼残月”与后面的“落花时节”,既有显示分别时的环境的作用,又可与“绣阁香灯灭”组成离别时两人终宵不眠,难舍难分的画面。
下片用具体可感的形象,表达女子对丈夫的依恋与忠贞。“不画蛾眉”,“香尘莫扫”,这是女子的表白。女为悦己者容,人还未去,就盼快回,是极富有生活的真实感的。汤显祖评道:“情与时会,倍觉其惨。”
望远行
欲别无言倚画屏,含恨暗伤情。谢家庭树锦鸡鸣,残月落边城。
人欲别,马频嘶,绿槐千里长堤。出门芳草路萋萋,云雨别来易东西。不忍别君后,却入旧香闺。
【注】
锦鸡——公鸡。或指山鸡。
马频嘶——马连续嘶叫。
却入——又进到。却:还、又,副词。刘禹锡《竹枝》:“东边日头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析】
这首词写女子清晨送别的凄怆悱恻之情。
上片写女子临别时的情状:无言倚屏,含恨伤情。“残月”、“鸣鸡”,既是分别的时刻,又有渲染分别时的凄清气氛的作用。
下片先写马嘶人去,只留下绿槐长堤、芳草萋萋;后写女子的感叹,云飞雨散,别易会难,不忍回房,免得空闺伤人。全词情感真切,末二句语浅意深,多情之人,都有此种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