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敻三十七首　

浣溪沙　

其一　

春色迷人恨正赊，可堪荡子不还家，细风轻露着梨花。帘外有情双燕飏，槛前无力绿杨斜，小屏狂梦极天涯。

【注】

赊（shē奢）——长、远。何逊《秋夕》诗“寸心怀是夜，寂寂漏方赊。”又韦庄《出关》诗：“马嘶烟岸柳阴斜，东去关山路转赊。”

荡子——久游不归的男子。《古诗十九首》之二：“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飏（yáng 扬）——轻盈地飞翔。

小屏句——小屏掩映下的女主人公，正做着浪漫的春梦，梦魂游到那遥远的天涯。

【析】

这首词写闺妇春思而成梦。上片写在迷人的春色中，她想起了久游不归的丈夫，心情怅然。“细风轻露着梨花”一句，造语精致，她美丽的容颜也如梨花含露。

下片写她看到帘外婀娜的垂柳，双飞的春燕，深感燕有情而人无情。在无可奈何之时，她只好去睡觉，然而睡梦中，她的思绪并未平静。“小屏狂梦极天涯”一句，峭拔而振起全篇。《人间词话》评：“此与《河传》、《诉衷情》数阕，当为顾复最佳之作。”

其二

红藕香寒翠渚平，月笼虚阁夜蛩清，塞鸿惊梦两牵情。宝帐玉炉残麝冷，罗衣金缕暗尘生，小窗孤烛泪纵横。

【注】

红藕——红莲。

翠渚——翠色的小洲。渚（zhu 主）：水中的小块陆地。水边也可称渚。《诗经·召南·江有汜》：“江有渚，之子归，不我与。”毛传：“渚，小洲也。”

虚阁——空阁。

蛩（qiong 穷）——蟋蟀，又称“吟蛩”。

两牵情——两厢牵挂怀念之情，这里偏重于闺人怀远人之情。

残麝冷——麝香烧烬。

【析】

这首词写闺妇秋思。上片写月笼虚阁，秋夜蛋吟，女主人公独守空房，南飞的鸿雁声，惊破她怀人之梦。下片写空闺孤寂的景象和她的心情：玉炉香冷，罗衣生尘。最后一句，写她对孤灯而垂泪，足见其心中有无尽的苦衷。

其三

荷芰风轻帘幕香，绣衣■■泳回塘，小屏闲掩旧潇湘。恨入空帷鸾影独，泪凝双脸渚莲光，薄情年少悔思量。

【注】

芰（ji 技）——菱科植物，生水中，叶浮水面，夏日开花，白色，果实为菱角。

绣衣■■——■■的羽毛如绣花衣裳。

小屏句——小屏风遮掩着空室，屏上绘着潇湘山水，已显得陈旧。潇湘：

这里指屏风上的画景。沈括《梦溪笔谈》：“度支员外郎宋迪工画，尤善为平远山水，其得意者有平沙落雁，远浦归帆，山市晴岚，江天暮雪，洞庭秋月，潇湘夜雨，山寺晚钟，渔村夕照，谓之潇湘八景，好事者传之。”

鸾影——鸾镜中的人影。

渚莲光——形容面如荷花，光彩诱人。

【析】

这首词也是写闺妇秋思。上片写室内外景物，“闲掩”二字，已见空虚无聊之意。下片写思妇的心情：空帷含恨，泪凝双脸，悔自己多情而少年薄情。“泪凝双脸渚莲光”一句，造形绝艳。

其四

惆怅经年别谢娘，月窗花院好风光，此时相望最情伤。青鸟不来传锦字，瑶姬何处锁兰房？忍教魂梦两茫茫！

【注】

青鸟——古代传说中的传信之鸟。见牛峤《女冠子》“其三”注。

锦字——指女子寄给郎君的书信。见牛峤《女冠子》“其四”注。

瑶姬——美丽的姑娘。

兰房——幽静雅致的房间。

忍——怎能，岂可，反诘句用此。忍，也就是不忍的意思。壮甫《奉送崔都水翁下峡》：“别离终不久，宗族忍相遗？”又《登牛头山亭子》：“犹残数行泪，忍对百花丛？”都是反诘句。

【析】

这首词写男子思念女子。上片写主人公见到窗外月圆花好，想起了自己与美丽的姑娘相别已经一年了，而今对此景此情，更觉情伤。下片是他的心理活动：青鸟为什么不传来她的书信呢？如今她又在什么地方？天哪！怎么能使我俩这么长久的在茫茫的梦境中相寻呢？这首正面写男子怀念女子的词，表现了男对女的一片深情，在《花间集》中还不多见。

其五

庭菊飘黄玉露浓，冷莎偎砌隐鸣蛩，何期良夜得相逢？背帐凤摇红蜡滴，惹香暖梦绣衾重，觉来枕上怯晨钟。

【注】

飘黄——泛起金黄色的光彩。

莎（suO 梭）——莎草，多生潮湿地带。

隐鸣蛩——蟋蟀藏在台阶的草丛中鸣叫。

【析】

这首词写秋夜美梦。上片写秋夜景色，有一片清凉之感。“何期良夜得相逢”一句，引起以下梦境。下片写梦境：花烛映帐，绣裳香暖，好梦留人醉。“觉来枕上怯晨钟”一句，是留连梦境的表现。《栩庄漫记》评：“写梦境极婉转。”

其六

云淡风高叶乱飞，小庭寒雨绿苔微，深闺人静掩屏帷。粉黛暗愁金带枕，鸳鸯空绕画罗衣，那堪辜负不思归！

【注】

绿苔微——绿色的苔藓稀微。

粉黛——以妇女的妆饰借代为妇女。白居易《长恨歌》“六宫粉黛无颜色”。

金带枕——精美的枕头。李善《文选·洛神赋》注：“黄初中入朝，帝示植甄后玉缕金带枕，植见之不觉位。”金带枕表示男女爱情的悲剧。见牛希济《临江仙》“其五”注。

【析】

这首词写闺情。上片描绘了一幅春深人静的景象。下片写女子见到了罗衣上的鸳鸯绣图，自然联想到自己的孤单，深感自己所怀念的男子辜负了她的一片深情。

其七

雁响遥天玉漏清，小纱窗外月胧明，翠帷金鸭炷香平。何处不归音信断？良宵空使梦魂惊，簟凉枕冷不胜情。

【注】

金鸭——如鸭形的香炉。

炷香平——燃香料所出之烟缓缓弥漫。

不胜情——情思不尽。

【析】

这首词写秋夜怀人。上片用“雁响”、“漏清”、“月明”、“香平”这一系列主谓结构的语句，描写了秋夜的幽静。下片写秋思：女主人公不知她所思之人今在何处，音信为何断绝。在秋夜良宵，空有梦魂相依。“簟凉枕冷不胜情”，是写梦醒后更感到清凄。

其八

露白蟾明又到秋，佳期幽会两悠悠，梦牵情役几时休？记得■人微敛黛，无言斜倚小书搂，暗思前事不胜愁！

【注】

蟾——月亮。传说月中有蟾蜍，故以蟾代月。

佳期句——佳期已逝，幽会难逢，二者均茫然无望。悠悠：漫长，这里指欲相见而遥遥无期。

■——怜爱、留恋，作动词用。

敛黛——皱眉。

【析】

这首词也是写男子对女子的思念之情。上片写又是一个秋天到来了，但幽会的事又茫然无期，梦中想，心中念，这样相思的日子何时才完？下片是回忆女子的可爱形象：分别时她百般挽留，黛眉微皱，无言斜倚小楼。最后一句，写他想到往事的忧愁心绪。

顾敻这八首《浣溪沙》，是写男女相互思念的词作。汤显祖评道：“此公管调，动必数章。虽中间铺叙成文，不如人之字雕句琢，而了无穷措大酸气。即使瑜瑕不掩，自是大家。”

酒泉子

其一

杨柳舞风，轻惹春烟残雨。杏花愁，莺正语，画楼东。

锦屏寂寞思无穷，还是不知消息。镜尘生，珠泪滴，损仪容。

【注】

镜尘生——久未对镜梳妆，故镜生尘。

损仪容——因相思之苦而摧残了美丽的容颜。

【析】

这首词写闺妇春思。上片写画楼东的春景：柳、风、烟、雨、莺，交织在一起，有声有色。下片写她因未得丈夫消息，泪珠常滴，容颜渐损，即“为伊消得人憔悴”之意。

其二

罗带缕金，兰麝烟凝魂断。画屏欹，云鬓乱，恨难任。

几回垂泪滴鸳衾，薄情何处去？月临窗，花满树，信沉沉。

【注】

恨难任——怨恨难以忍受。任：经受、承受。

薄情——指薄情之人，以性情惜代为人。

信沉沉——消息杳然。

【析】

这首词也写闺思。上片直接写出闺妇的“恨难任”。“云鬓乱”写她仪态不修之状。下片写她春恨的原因，是因她那薄情的男人又不知到哪里去游冶了。最后一句略有情致，花有期而人无信。这一首的写法与上首不同，先写人而后写景。

其三

小槛日斜，风度绿窗人悄悄，翠帷闲掩舞双鸾，旧香寒。

别来情绪转难拼，韶颜看却老。依稀粉上有啼痕，暗消魂。

【注】

风度——风吹过。

旧香——香炉内的陈料，或称“宿香”。拼（pan 盼）：舍弃不顾，这里是忘却之意。

【析】

这首词写闺中人与她的情郎分别后的情形。上片写春光暗度。下片写她别情难熬，时而对镜自怜，见花颜渐衰，不禁粉面上常带啼痕，表现了极端悲痛之情。

其四

黛薄红深，约掠绿鬟云腻。小鸳鸯，金翡翠，称人心。锦鳞无处传幽意，海燕兰堂春又去，隔年书，千点泪，恨难任。

【注】

黛薄红深——眉黛色淡，胭脂红深，写面部打扮。

约掠——粗略地梳理。

腻——油光。这里指头发细柔而光润。

小鸳鸯三句——鸳鸯形的金钗，翡翠形的花铀，实在是称心如意。意思是这些妆饰品很精美，而且其图形都是雌雄成对，所以很称心。

锦鳞——鱼。以鳞代鱼，以鱼代书信。《琅环记》：“试莺以朝鲜厚茧纸作鲤鱼函，两面俱画鳞甲，腹下令可以藏书，此古人尺素结鱼之遗制也。”《文选·古诗·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这里是说：书信中的幽意，无处可传。

海燕——即燕子，古人认为燕子产于南方，渡海而至，故称“海燕”。

沈佺期《古意》：“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瑇瑁梁。”隔年书——去年的书信。恨难任——怨恨之情难以承受。

【析】

这首词写闺怨。上片写女子的美丽装束。下片写她的心意无法传给她所爱的人。她羡慕燕子双双来而又去，她却孤独一人，还是去年的书信，因无法传寄，每看一遍，都要洒下几滴泪，不知洒了多少，实为情深义长。

其五

掩却菱花，收拾翠钿休上面。金虫玉燕，锁香奁，恨厌厌。云鬟半坠懒重簪，泪侵山枕湿。银灯背帐梦方酣，雁飞南。

【注】

菱花——镜子。

翠钿——首饰的一种，此处指妆饰物品。

体上面——意思是停止打扮。上面：进行面妆。

金虫——又名绿金蝉，妇女的首饰制成金蝉之形。

玉燕——首饰如燕形。《洞冥记》：“元鼎元年，起昭灵阁，有神女留玉钗以赠汉武帝。帝以赠赵婕好。至昭帝元凤中，宫人犹见此钗，黄淋欲之，明日示之，既发匣，有白燕飞升天。后宫入学作此钗，因名玉燕钗。”

锁香奁（lián 连）——意思是锁上梳妆盒而不用。奁：古代妇女梳妆时用的镜匣。

厌厌——精神不振的样子。《汉书·李寻传》：“列星皆失色，厌厌如灭。”

重簪——再进行梳理。

背帐——掩帐。

【析】

这一首也写闺怨。上片写女子懒于梳妆，把精美的首饰都锁起来，见了这些东西，她的心情更加怅恨不已。下片写她每每独卧时，泪流山枕。有时正做着甜蜜的梦，却又被南飞的雁啼声惊破。

其六

水碧风清，入槛细香红藕腻。谢娘敛翠，恨无涯，小屏斜。堪憎荡子不还家，谩留罗带结。帐深枕腻炷沉烟，负当年。

【注】

入槛句——莲花飘香，微微透人栏杆里来。

敛翠——皱眉。

堪憎——可恨。

谩留——空留、虚有。意思是罗带虽结同心，但人却浪荡不归。谩：虚假，引申为空。

【析】

这首词写少妇独守空闺的情景。上片写她面对初秋景色，起了无边的恨意。下片写她恨丈夫久游不归，她见到当年他们表示爱情的罗带同心结，更感到对方辜负了他们当年的那番深情厚意。

其七

黛怨红羞，掩映画堂春欲暮。残花微雨，隔青搂，思悠悠。芳菲时节看将度，寂寞无人还独语。画罗襦，香粉污，不胜愁。

【注】

黛怨红羞——眉带怨，面含羞。以其色借代其物。看将度——眼看将要过去了。度：过去。襦（ru 如）——短衣。见温庭筠《菩萨蛮》“其一”注。

【析】

这首词写闺人惜春自叹。上片写残花微雨使人愁。下片写春时将过，她情不自禁地叹息自己的年华虚度。“寂寞无人还独语”，足见幽思欲痴。

扬柳枝

秋夜香闺思寂寥，漏迢迢。鸳帷罗幌麝烟销，烛光摇。正忆玉郎游荡去，无寻处。更闻帘外雨潇潇，滴芭蕉。

【注】

漏迢迢——更漏之声悠长。古时以漏壶滴水计时。

玉郎——美好的郎君，爱称。

潇潇——风雨声。《诗经·郑风·风雨》：“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廖。”

【析】

这首词写秋夜闺思。上片写秋夜闺中的寂寞，只有漏声点点，清晰可闻。下片写女主人正想着她心上的人。结尾两句，景中含情，气氛凄凉。

遐方怨

帘影细，簟纹平。象纱笼玉指，缕金罗扇轻。嫩红双脸似花明，两条眉黛远山横。凤萧歇，镜尘生。辽塞音书绝，梦魂长暗惊。玉郎经岁负娉婷，教人怎不恨无情？！

【注】

象纱——纱名，薄而略透明。

缕金罗扇——用金丝装饰的罗绸扇子。

远山横——意思是眉着黛色如远山横卧。见韦庄《谒金门》“其一”注。

凤萧——萧如凤鸣，故称“凤萧”。见欧阳炯《烷溪纱》“其二”注。

辽塞——泛指边塞。

娉婷——姣美，这里指代美女。

【析】

这首词也写闺怨。上片着力刻画女主人公的美丽。下片写她的情思，她无心奏乐梳妆，因为她心上的人久绝音书，她感到对方辜负了她的一片真心，抱怨对方无情。从怨中可见其爱甚深。

献衷心

绣鸳鸯帐暖，画孔雀屏欹，人悄悄，月明时。想昔年欢笑，恨今日分离。银釭背，铜漏永，阻佳期。小炉烟细，虚阁帘垂，几多心事，暗地思惟。被娇娥牵役，魂梦如痴。金闺里，山枕上，始应知。

【注】

绣鸳鸯二句——鸳鸯绣帐暖，孔雀画屏欹。《雨村词话》认为此二句为“词中折腰句法”，即将“绣枕”之“绣”、“画屏”之“画”二字置于该句之前。欹（qi 欺）：侧放、斜。

银扛背——掩银灯。杠（gang 岗）：油灯。背：背光，熄灭之意。

铜漏永一一铜壶滴漏声悠长。永：长、不断。

娇娥——美女。

牵役——牵制、役使。

【析】

这是一首写男女相互思念的词。上片是女子思念男子，鸳枕上，月光下，她想到往日的欢乐，叹今日分离，佳期难临。下片是写男子的心被女子所占据，魂梦如痴如醉。结尾是合写二人，各自在静夜独眠时，就会更加思念。

应天长

瑟瑟罗裙金线缕，轻透鹅黄香画袴。垂交带，盘鹦鹉，袅袅翠翘移玉步。背人匀檀注，慢转横波偷觑。敛黛春情暗许，倚屏情不语。

【注】

瑟瑟——象声词。因罗裙是金线绣成，动则有丝丝的声音。

袴（ku 库）——同裤。

交带——交结的裙带。

盘鹦鹉——带上绣着鹦鹉。盘：盘绣。

袅袅——这里指金钗之类的头饰因走动而颤抖的样子。

匀檀注——点口红。匀：涂。

慢转句——慢慢地转过眼波偷看。觑（qu 去）：窥看。

春情暗许——意思是把爱情偷偷地向他表达。

【析】

这首词写女子的情态。上片写她华丽的装束和妖娆的步履。下片写她微带羞涩，背人着点口红，时而又偷偷地用眼波传情，暗送春心；时而又娇慵不语，故作姿态。将女子的心理状态，刻画得细腻入微，历历可睹。

诉衷情

其一

香灭帘垂春漏永，整鸳衾。罗带重，双凤，缕黄金。窗外月光临，沉沉。断肠无处寻，负春心。

【注】

春漏永——春夜长。漏即漏壶，古时计时之器。此处指漏壶滴水之声。永：长。

鸳衾——绣着鸳鸯的被子。

双风二句——指罗带上用金丝线绣的双凤图形。

断肠——此处指断肠人，即情人。

负春心——辜负了少女的一片爱慕之心。春心，在古典诗、词、曲、小说中常指男女性爱。

【析】

这首词写月夜春思。

头两句写夜深将眠。“罗带”二句写脱衣所见服装上的花饰。“窗外”二句写月光临窗的寂静环境。最后二句写闺人春怨。全是拼凑之语，了无新意。

其二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沉，怎忍不相寻？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注】

永夜句——意思是在这漫漫长夜里，抛弃我那个负心人，又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香阁掩——掩住富丽的楼阁的门窗。

【析】

这首词写闺妇对情人的怨意。

开头二句，女主人公直责男方在这漫漫长夜里，将自己抛却而不知又到何处去了，连个音信也不捎来。“香阁”三句，写她孤独地等待着他来，直到月儿下落。“怎忍”二句，是说男方未来，而她虽有独眠的怨意，但还是忍不住要去思念他。可见爱之深切。最后三句，言浅意深，表现了她真挚的爱情。这首词素为人们所称道。《花草拾蒙》评：“顾太尉‘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自是透骨情语。徐山民‘妾心移得在君心，方知人恨深’，全袭此，然已为柳七一派滥觞。”《湘绮词选》评：“亦是对面写照，有嘲有怨，放刁放娇，诗所谓‘无庶予子憎’，正是一种意。”刘永济评：“‘换我心’三句，乃人人意中语，却能说出，所以可贵。”

荷叶杯

其一

春尽小庭花落，寂寞。凭槛敛双眉，忍教成病忆佳期。知么知，知么知？

【注】

忍教句——你怎忍心使我因忆佳期而成病呢？忍使：岂忍使，反诘词。杜甫《丹青引》诗：“忍使骅骝气凋丧？将军画善盖有神。”

知么知——知不知？设问句。以下各首“愁么愁”、“狂么狂”、“归么归”等，与此句型相同。“么”，表疑问语气，助词。

【析】

此首写女子怀人。

首二句写春暮花落，小庭寂寞。“凭槛”二句，写女子心中痛苦，盼望相会的佳期已将成心病。结尾用叠句，加强询问语气，表示迫切希望对方了解自己的心情。

其二

歌发谁家筵上？寥亮。别恨正悠悠，兰釭背帐月当搂。愁么愁，愁么愁？

【注】

寥亮——嚎亮、清晰可闻。向秀《思旧赋序》：“邻人有吹笛者，发声寥亮。”

兰釭背帐——香灯熄，罗帐掩。兰釭：用兰膏所燃之灯。《楚辞·招魂》：“兰膏明烛，华容备些。”朱熹注：“兰膏，以兰香炼膏也。”

【析】

这首也写女子怀人。前三句写她听见了别家传来的歌声而引起的悠悠恨意。“兰釭”句写她深夜未眠。尾用叠句表明她忧愁至极。

其三

弱柳好花尽拆，晴陌。陌上少年郎，满身兰麝扑人香。狂么狂，狂么狂？

【注】

尽拆——全都开放了。拆：同“坼”，裂开。

晴陌——阳光照着的道路。

【析】

这首词写女子的春情。首二句写柳绿花红，正是艳阳好天，女子在赏春。“陌上”二句写她看见了路上有个少年，很逗人爱，她仿佛嗅到了少年身上的香味。后用叠句，表现她的感情在激荡，春情欲狂。

其四

记得那时相见，胆战。鬓乱四肢柔，泥人无语不抬头。羞么羞，羞么羞？

【注】

泥人——粘贴着人、软缠着人。唐代卢仝《示添丁》诗：“不知四体正困惫，泥人啼哭声呀呀。”

【析】

这首词写女子回忆自己与情人幽会的情景。“胆战”三甸写当时相会的具体情形。后用叠句，刻画女子又喜又羞的心情。汤显祖评：“好形容”。《栩庄漫记》评：“柔字入木三分。”

其五

夜久歌声怨咽，残月。菊冷露微微，看看湿透缕金衣。归么归，归么归？

【注】

怨咽——形容歌声含怨而时高时低、断断续续，即如泣如诉之意。

缕金衣——即金缕衣，泛指华丽的衣裳。

【析】

这首继续写幽会的情景。

首二句写夜已深了，远处歌唱已近尾声，月儿也将西沉。“菊冷”二句写幽会已久，露水已湿衣裳。结尾叠句，表现他们留连忘归。

其六

我忆君诗最苦，知否？字字尽关心，红笺写寄表情深。吟么吟，吟么吟？

【注】

红笺——古时一种精美的小幅红纸，多作名片、请束和题诗词用。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风流薮泽》：“长安有平康坊，妓女所居之地，京都侠少，萃集于此。兼每年新进士以红笺名纸，游谒其中，时人谓此坊为风流薮泽。”白居易《江楼夜吟元九律诗成三十韵》：“斜行题粉壁，短卷写红笺。”

【析】

这首词写女子怀念男子。

头二句写她以诗来表达对男子的怀念，“知否”二字，表示她迫切希望对方能了解她的情衷。“字字尽关心”二句，是直述诗的内容，字字都是相思之情，关切之意。尾二句表现了这样真情的诗歌，值得吟诵。

其七

金鸭香浓鸳被，枕腻。小譬簇花钿，腰如细柳脸如莲。怜么怜，怜么怜？

【析】

这首词写女子自怜。

头二句写床上陈设。“小髻”二句写她的妆扮和美丽的体态。后二句是女子觉得自己青春芳龄，应逗人爱。

其八

曲砌蝶飞烟暖，春半。花发柳垂条，花如双脸柳如腰。娇么娇，娇么娇？

【注】

曲砌——曲折的台阶。

春半——仲春，二月。

【析】

这首写女子的情态。

头二句写正是春浓蝶飞之时。“花开”一句是写景，为下句写人作铺垫。“花如双脸柳如腰”一句，用比喻表现女子之娇美。尾叠句加强赞美女子之意。

其九

一去又乖期信，春尽。满院长毒苔，手挼裙带独徘徊。来么来，来么来？

【注】

乖——违背。

期信——所约定的相见期。

莓苔——隐花植物的一种，绿色丝状体，多生于潮湿地带，地钱、角苔、鳞苔等属此类。

挼（nu0 挪或读ruo 若阳平）——揉搓。韩愈《读东方朔杂事诗》：“两手自相。”

【析】

这首词写女子怀人。

头二句写情人一去不归，久违约期，眼前春天已完。“满院”句写出庭院荒凉之貌。“手挼”一句，刻画她情痴无聊的神态。尾用叠句，表现其多么迫切地盼望情人的到来。唐圭璋《唐宋词简释》中说：“末两句，重叠问之，含思凄悲，想见泪随声落之概。”

顾敻这九首《荷叶杯》，很像是写的一个女子的相思全过程。其一写盼佳期将成病，其二写闻别家欢歌更愁，其三写见少年郎更动春情，其四回忆

当年幽会之情，其五继续回忆幽会忘归的深情，其六写她只有写诗寄给对方表深情，其七写自己还是那样美丽，惹人怜爱，其二写春浓之日，自己更加娇美，其九写春已尽而情人还是束至，与第一首“春尽”相呼应，从第二首到第八首，都是春尽人未归时，失望中的回忆，《栩庄漫记》评曰：“顾敻以艳词擅长，有浓有淡，均极形容之妙。其淋漓真率处，前无古人。如《荷叶杯》九首，已为后代曲中一半儿张本。”

渔歌子

晓风情，幽沼绿，倚栏凝望珍禽浴。画帘垂，翠屏曲，满袖荷香馥郁。好摅怀，堪寓目，身闲心静平生足。酒杯深，光影促，名利无心较逐。

【注】

幽沼绿——深池碧绿。

好掳怀——便于抒发感情。掳（shu 抒）：表达，抒发。

堪寓目——值得观赏。寓（yu 玉）目：过目。

光影促——光阴短促，这里指人生短促。

【析】

这首词是抒怀之作。

上片头二句，写出幽静的环境。“倚栏”一句写在这幽静的环境中，人也悠闲自在，倚栏欣赏着珍禽戏水。“画帘”三句，写观景后回到室内，满身还留有荷花的清香，更见其闲适。

下片前三句，直述对此景的感触，足以舒展心怀，足以清新耳目，像这样的闲静日子，平生已可满足了。结尾三句，有“对酒当歌”之意，因为他觉得光阴短促，所以人要与世无争，莫图名利。这首词在旷达之中，透露着光阴促迫之感。

临江仙

其一

碧染长空池似镜，倚楼闲望凝情。满衣红藕细香清。象床珍重，山障掩，玉琴横。暗想昔时欢笑事，如今赢得愁生。博山炉暖淡烟轻。蝉吟人静，残日傍，小窗明。

【注】

凝清——感情凝聚。

满衣句——满衣带着红莲花所透出的清香味。

象床珍簟——华贵的床和垫席。《初学记·器物部》：“《战国策》曰，孟尝君出行五国，至楚，献象牙床。”

山障掩——用画有山景的屏风遮掩。

赢得——获得。

博山炉——一种情美的香炉。见韦庄《归国谣》“其三”注。

【析】

这首词是忆昔伤今之作。

上片头一句，画出明净的背景。“倚搂”句触景生情。“满衣”句是写带着室外荷花的幽香回到室内。“象床”三句，写室内陈设，透出了清冷幽静的气氛。

下片头二句追忆往日欢乐，今日愁生。“博山”句继续写室内景象。结尾三句写外景：蝉吟人静，西风残照，含有无限怅然之情。

其二

幽闺小槛春光晚，柳浓花淡莺稀。旧欢思想尚依依。翠颦红敛，终日损芳菲。何事狂夫音信断？不如梁燕犹归。画堂深处麝烟微。屏虚枕冷，风细雨靡靡。

【注】

幽闺——深闺。莺稀——莺啼声稀。

旧欢句——想起旧欢的情景还依依难舍。

翠颦——眉皱。

红敛——脸上红色消失。红：脸色。敛：收敛，这里有消失之意。

芳菲——这里指芳颜。

何事——为什么。

狂夫——这里是对自己丈夫的称呼，带怨意。霏霏——细雨纷纷的样子。

【析】

这首词写闺妇怀人。

开头二句，绘出晚春景色：柳浓花淡莺声稀。“旧欢”句写人之情：回忆旧欢，情意依依。“翠颦”二句，因情而愁，故终日损折自己的芳颜。

下片头二句，责问语气，称其夫为“狂夫”，可见怨之深。她看见梁燕还按时归来，而人不归，怎不怪怨？“画堂”句，写堂内幽寂之状，结尾二句，写出室内外清凄之色。其愁绪亦如“风细雨霖霖”，无边无际，丝丝点点。《栩庄漫记》评：“设色蒨丽，意亦微婉。”

其三

月色穿帘风入竹，倚屏双黛愁时。砌花含露两三枝。如啼恨脸，魂断损容仪。香烬暗消金鸭冷，可堪辜负前期。绣襦不整鬓鬟欹。几多惆怅，情绪在天涯！

【注】

砌花——阶台上的花朵。

如啼恨脸——如美女带怨而流泪的脸。

损容仪——摧残了美丽的容颜仪态。

【析】

这首词写春闺幽怨。

上片头二句写女主人公在风吹月照下，倚屏发愁。“砌花”三句，既写花，又写人。“如啼恨脸”，形象秀丽，可爱堪怜。

下片“香烬”句，突出闺中凄凉，“可堪”句交待凄凉的原因是情人失约。“绣襦”句表现她无心妆扮。最后二句，将情绪引向遥远处，境界略开。结尾“涯”字，与“时”、“枝”、“仪”、“期”、“欹”相押，都是韵脚。“涯”，唐五代时两读，既在麻韵，又在支韵。《花间集》中，“涯”有与麻韵字相押的，如顾敻的《酒泉子》其六“恨无涯，小屏斜，堪憎荡子不还家。”又《虞美人》其五“玉郎还是不还家。教人魂梦逐杨花，绕天涯。”此首则与支韵字相押。

醉公子

其一

漠漠秋云淡，红藕香侵槛。枕歌小山屏，金铺向晚局。睡起横波慢，独望情何限？衰柳数声蝉，魂消似去年。

【注】

漠漠——云雨迷茫的样子。王维《积雨锅川庄作》诗：“漠漠水田飞白鸳，阴阴树木啭黄鹂。”

金铺一一衔住门环的装饰物，这里借代为门。

向晚肩（JIOng 炯阴平）一—近晚而关门，扃：门闩。《礼记·曲礼入“将入户，必视下，人户奉扃，视瞻毋回。”此处作动同用，闭门之意。

横波一—眼波。即眼神，眼光。

【析】

这首词写闺人秋思。上片头二句写秋色，突出了云淡藕香的秋日特，久。“枕歌”二句，写女主人公每日傍晚，空扁闺门，透露了寂寞之感。

下片头二句写她的睡起神态：“横波慢”，一副娇慢形象；“独望情何限”，心事重重。结尾二句，语淡意深，在衰柳蝉咽之中，年年如此伤情，景中寓着无限怨意。《白雨斋词评》曰：“字字呜咽。”

其二

岸柳垂金线，雨晴莺百啭。家住绿杨边，往来多少年。马嘶芳草远，高搂帘半掩。敛袖翠蛾攒，相逢尔许难。

【注】

往来句——意思是来往有许多风流少年。

翠蛾——青黛色的眼眉，攒（cuan 窜阳平）：聚在一起。这里是皱眉的意思。

尔许——如许，这样。”杜荀鹤《醉书僧壁》诗：“九华山色真堪爱，留得高僧尔许年。”

【析】

这首词写女子伤别。上片头二句，绘出明媚春景。“家住”二句，富有诗情画意：绿杨映屋，来往许多风流少年，怎不逗人春思。

下片头二句，是女主人公回忆送别情人的情形：马嘶声远，但她还依依不舍，登楼而望，人去影空，只见到天边茫茫的烟草，可见别情何等深沉。结尾二句，写其别后情态：“翠蛾攒”，表情带愁；“相逢尔许难”，心中所想，觉相会之难，也就是盼相见之心切。清人郑文焯评曰：“极古拙，极高淡，非五代不能有此词境。”

更漏子

旧欢娱，新怅望，拥鼻含颦搂上。浓柳翠，晚霞微，江鸥接翼飞。帘半卷，屏斜掩，远蛐参差迷眼。歌满耳，酒盈樽，前非不要论。

【注】

拥鼻含颦——掩鼻皱眉，表示心酸难过的愁苦之状。

岫（xiu 秀）——山谷。这里指山峰。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参差——形容山高低不齐。

前非句——以前的是非就不要去谈论了。

【析】

这是一首抒怀之作。

上片头三句，写旧日的欢娱却变成了眼前的怅望，因而时时带着愁苦而徘徊于楼上。“浓柳翠”三句，绘出了一幅绝妙自由开阔的风景画。比翼翱翔的江鸥与怀愁独处的主人公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为后面的抒怀作了铺垫。

下片头二句，写室内的陈设。“远油”句，写帘外所呈现的远山景象，参差不齐，云雾茫茫，使眼迷胡看不清。结尾三句，聊以抒怀自慰。本来是“旧欢”“新愁”，但见了大自然的开阔景象，聊慰心怀，听歌酌酒，大有人生短促，何必自苦之感，故有“前非不要论”之说。《栩庄漫记》评：“五代十国乱靡有定，割据一方之主，尚才振拔有为者。其学士大臣亦复流连光景，极意闺帷，故《花间集》中不少颓废自放之词。于顾氏又何怪焉。”

孙光宪（约公元900—968 年），字孟文，自号葆光子，贵平（今四川省仁寿县附近）人。他出生农家，好读书，聚书凡数千卷，或手自抄写，孜孜校雠，老而不废。唐时为陵州判官，后避地荆南，受高从诲的知遇。从诲立，悉委以政事。他历官荆南节度副使，检校秘书少监，兼御史大夫。后归宋，为黄州刺史。

孙光宪是继温韦之后的一大词家。陈廷焯说他“词气甚道，措辞亦多警练，然不及温韦处亦在此，坐少闲逸之致”（《白雨斋词话》）。但其词内容较为丰富；风格疏朗沉咽，婉约精丽处，神似韦庄。

浣溪沙

其一

寥岸风多橘柚香，江边一望楚天长，片帆烟际闪孤光。

目送征鸿飞奋杳，思随流水去茫茫，兰红波碧忆潇湘。

【注】

蓼——草本植物，又叫水蓼，花淡绿色或淡红色，多生岸边。

楚天长——指江汉一带天空辽阔无际。烟际——遥远的云烟处。

兰红——植物名，即红兰，秋日开红花而香，江淹《别赋》：“见红兰之受露，望青揪之罹霜。”

潇湘——水名，见温庭筠《遐方怨》“其一”注。这里指充满诗情画意的潇湘一带。

【析】

这首词是触景抒怀之作。上片写秋江风光：橘松飘香，江水一色，天际孤帆，境界无比开阔。下片头二句，将情融于景中，目送征鸿，思随流水，在悠然的遐想中，又回忆起红兰碧波的溃湘秋色，对秀丽的江山一往情深。

这首词历来为人称道。《白雨斋词话》曰：“片帆七字，压遍古今词人。”又：“闪孤光三字警绝，无一字不秀炼，绝唱也。”王国维评：“昔王玉林赏孙氏‘一庭花雨湿春愁’为古今佳句，余以为不若‘片帆烟际闪孤光’，尤有境界也。”

其二

桃杏风香帘幕闲，谢家门户约花关，画梁幽语燕初还。

绣阁数行题了壁，晓屏一枕酒醒山，却疑身是梦魂间！

【注】

闲——悠闲。

约花关——将花关闭于门内。约：收束。

幽语——私语。

绣阁二句——意思是：在绣阁的壁上已题下数行词句，清晨，屏风掩遮，在山枕上，醉后已醒来了。题了：题罢了。山：山枕。

【析】

这首词写在妓家醉酒之乐。上片写在女子家所见：桃杏风香，梁燕呢啸，都是美好生活的陪衬，点染了欢快环境。下片写在绣阁上所为：即兴题诗，酌酒言欢，酒后沉睡。以至一觉醒来，天色将晓。但他还朦胧不清，疑身尚在梦境中，文笔疏朗，意境清奇。

其三

花渐调疏不耐风，画帘垂地晚重工，堕阶萦藓舞愁红。

腻粉半沾金靥子，残香犹暖绣熏笼，尊心无处与人同。

【注】

下耐风——经不注风吹，汤显沮谓”不耐风”是创新之语句。

堕阶句——落花片片，似含愁飘舞，落于阶前的苔薛之上。愁红：指落花。

腻粉句——涂着脂粉的脸上还沾着黄星靥。金靥子：黄星靥，古时妇女面部妆饰，见温庭药《归国遥》“其二”注。

惠心──既指落花之心，又指闺人之心，双关。

【析】

这首词是咏落花之作。上片写落花的景象，花影稀疏，风吹残片，纷坠阶庭，“舞愁红”，写落花纷飞之状，带有感情色彩。此时，更觉空堂寂寞了。

下片写观花之人，有美人迟暮之感。她面饰不整，半着金靥，留着残妆；薰香尚暖，她的心别有一股滋味，是人们难以理解的。“蕙心无处与人同”一句，非深子情者不能道出。

其四

揽镜无言泪欲流，凝情半日懒梳头，一庭疏雨湿春愁。

杨柳只知伤怨别，杏花应信损娇羞，泪沾魂断轸离忧。

【注】

揽镜——拿镜子。

湿春愁——意思是雨使春愁更浓，将自然景物与人的感情联写，汤显祖评为“创新语”。

轸（zhěn 诊）——悲痛。《楚辞·九章·哀郢》：“出国门而轸怀兮，甲之朝吾以行。”王逸注：“轸，痛也。”离忧：遭遇到忧伤。《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故忧愁优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洪兴祖补注：“班孟坚曰：离犹遭也。明己遭忧作辞。”

【析】

这首词写女子的春愁。

上片第一句，写她心中无尽的苦衷，揽镜自怜而泪流。第二句进一层，写她悲怨如痴，半日罢妆。“一庭疏雨湿春愁”，把雨与愁联起来了。从事理上讲，雨怎么能湿春愁呢？然其妙正在此句，它将春愁具体化了，如茫茫一片经雨而湿。

下片“杨柳”二句，意思是说这些无情之物，尚能有情，杨柳知道伤别离，杏花可以证实她的娇颜因相思而渐损。结尾一句，由物及己，更想到忧伤难言，泪沾衣襟。

其五

半踏长裾宛约行，晚帘疏处见分明，此时堪恨昧平生！

早是消魂残烛影，更愁闻着品弦声，杳无消息若为情。

【注】

半踏——小步走。

裾（jū）——衣服的前襟，也称“大襟”。辛延年《羽林郎》：“长裾连理带，广袖合欢之襦。”

宛约——婉约，柔美的样子。

昧平生——意思是素不相识无法向所爱之人表示情怀。昧：暧昧。

品弦声——演奏弦乐的声音。品：弹奏、品尝。

若为情——如何能动情，或难以为情。若为：何为、怎为。谢灵运《东阳溪中赠答》：“但问情若为？月就云中堕。”又：宋陈师道《寄张学士》诗：“从来阙声闻，相见若为颜。”

【析】

这是男子思慕女子之作。上片头二句写男子见到女子：傍晚，垂帘的稀疏处，他见到了女子姗姗步履的倩影。但他恨自己与女子不相识，并为此而深感惆怅。

下片头二句是他的幻想：要能同女子烛影共照，那时，只怕连音乐声也不愿听了。结尾一句无限感伤，意思是与她不通信息，再深厚的感情也无法让她知道。可见思慕之情，何等缠绵。

其六

兰沐初休曲槛前。暖风迟日洗头天，湿云新敛未梳蝉。

翠袂半将遮粉臆，宝钗长欲坠香肩，此时模样不禁怜。

【注】

兰沐——用兰香融水洗发。

初休——刚洗完。

迟日——缓缓移动的太阳。

湿云——湿发。云：喻头发。

新敛——刚挽起来。

梳蝉——梳发。蝉：指蝉鬓，

古时妇女一种发型，挽发如蝉翼。

粉臆——如涂了白粉的雪胸。臆：胸部。

坠香肩——下垂到香肩。

【析】

这首词描写女子洗头后的情态。上片写她用兰香渗水洗了头之后，云鬓犹湿，散披未梳的妩媚情态。

下片写尚未梳妆时的模样，疏放娇丽，更使人爱。《白雨斋词话》道：“不禁怜三字真乃娇绝，飞燕玉环，无此情态，真欲与丽娟并驱矣！”又：“情态可想，风流窈窕，我见犹怜。”

其七

风递残香出绣帘，团窠金凤舞襜襜，落花微雨恨相兼。

何处去来狂太甚，空推宿酒睡无厌，怎教人不别猜嫌？

【注】

风递——风传送。

团窠（kē颗）金凤——帘上所绣的团花金凤图。团窠：圆形的。

襜襜（chanchan 搀搀）——摇动的样子。

空推——用假言相推脱。

宿酒——前时所饮的酒。

睡无厌——贪睡不止。

【析】

这首词写女子的妒忌之情。

上片头两句，写绣帘的华美，烘托环境美好富丽。“落花”句，写帘外暮春景象：落花微雨。“恨相兼”，是见了景色所引起的感情变化：花易落，人易老，而情不切，为下片责怨男方作了铺垫。

下片写她的妒情。她埋怨男子不知在何处游冶，真是“狂太甚”；回来后，又假说因喝醉酒，贪睡不止；这些表现，怎么不引起她的怀疑呢！怀疑什么，就不必明说了。

其八

轻打银筝坠燕泥，断丝高罥画搂西，花冠闲上午墙啼。

粉箨半开新竹径，红苞尽落旧桃蹊，不堪终日闭深闺。

【注】

打——敲击，弹拨。

银筝——古代乐器，如琴瑟状，弦乐。

坠燕泥——意思是弹筝之声动听，震坠燕泥。刘向《别录》：“鲁人虞公，发声清越，歌动梁尘。”

断丝——游丝，蛛丝之类。

罥（juān 娟）——挂。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高者挂罥长林稍，下者飘转沉塘坳。”

花冠——公鸡，以冠借代为鸡。温庭筠《晓别》诗：“翠羽花冠碧树鸡，未明先上短墙啼。”

午墙——中墙、正面的墙。

粉箨（tuò拓）句——在新竹丛的小道上，笋子一只只皮壳裂开。箨：竹笋外衣。

红苞——花苞。

桃蹊——桃树下的路。《史记·李将军传赞》：“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司马贞索隐：“按姚氏云：桃李本不能言，但以华实感物，故人不期而往，其下自成蹊径也。”

【析】

这首词写闺情。上片写女主人公在画楼弹奏着动听的银筝，时而也传来鸡啼声。虽有声响，但仍有寂寞之感。下片写竹皮半开，红苞尽落，俱是万物生长之状，对此景，她不禁叹息起来，她已难以忍受终日空闺幽禁的寂寞生活了。

其九

乌帽斜欹倒佩鱼，静街偷步访仙居，隔墙应认打门初。

将见客时微掩敛，得人怜处且生疏，低头羞问壁边书。

【注】

乌帽——隋唐富贵者所戴的帽子，初为官员所戴乌纱帽，后闲居之士亦可戴。杜甫《相从行赠严二别驾时方经崔旰之乱》：“乌帽拂尘青螺粟，紫衣将至绯衣走。”又解：乌帽为隐者所戴。《宋史·杜衍传》：“既退居南都，出入从者十许人，乌帽皂履，绨袍革带。”

佩鱼——唐代五品以上的服饰，按品级不同，分别佩带金、银、铜所制成的鱼。《新唐书·车服志》：“中宗初罢龟袋，后给以鱼，郡王嗣王，亦佩金鱼袋。景龙中，令特进佩鱼。散官佩鱼，自此始也。”

访仙居——游访仙人所居之地。这里特指娼妓所居处。

隔墙句——意思是隔着墙刚刚敲门，她也能识别是谁到来了。

掩敛——掩面敛容，微含羞态。

得人二句——她得到了人的怜爱时，还是那副怯声怯气的样子；低着头，

含着羞，而问壁上的字。

【析】

这首词写男子娼门冶游。

上片第一句，写男子装束，虽是官员，但到“北里”游冶处，也不讲究了，“乌帽斜”、“倒佩鱼”，极写洒脱不恭之状。“静街”一句，写做这等事，还是隐蔽一些好，故言“偷步”。“隔墙”句，是说里面的女子一听到敲门声就知道是谁来了，可见此男子为常客了。

下片写女子接待他时的情态，三句分三层，先是“微敛”，再是“生疏”，后是“羞问”，写得细腻入微，娇羞之态可掬；但并不猥亵淫荡。表现了对此女的一种真切的怜爱。《白雨斋词话》道：“迤逦写来，描写女儿心性，情态无不逼真。”

河传

其一

太平天子，等闲游戏，疏河千里。柳如丝，偎倚绿波春水，长淮风不起。

如花殿脚三千女，争云雨，何处留人住？锦帆风，烟际红，烧空，魂迷大业中。

【注】

太平天子——指隋炀帝。

疏河千里——据《开河记》载：大业十二年开邗沟成，长二千余里。炀帝乘龙舟，幸江都。舢舻相继，自大限至淮口，联绵不绝，锦帆过处，香闻十里。见韦庄《河传》“其一”注。

长淮——淮河。

殿脚——炀帝乘龙舟游江都，强征吴越民女十五六岁者五百人，为之牵挽，曰“殿脚女”。见韦庄《河传》“其一”注。这里说“三千”，意思是加上六宫罗骑，约三千许。李白《清平乐》词：“女伴莫话孤眠，六宫罗绮三千。”

争云雨——争风流，以得帝王宠爱。

何处句——意思是炀帝骄淫无度，不知何处能将他留住。

锦帆风三句——风吹锦帆，云烟映红，如火燃空。烧空：双关语，既写红光弥漫如火燎天际，又指炀帝繁华一炬而空。

大业——隋炀帝的年号。

【析】

这首词是怀古之作。

上片前三句，写隋炀帝当时为了游戏，竟劳民伤财，开凿运河千里。“柳如丝”是写运河上秀丽的风光：春水绿波，风平浪微。

下片追述炀帝昔日游江都的繁荣气象：三千殿脚女如花似朵，穿红挂绿，风流美丽。“何处留人住”一句，已表示了这样侈淫的生活，无处可容的不满情绪。“锦帆风”三句，写昔炀帝行舟时五彩缤纷，红染天际的景象。“烧空”二字，笔锋急转，表面上是说红光如火燃半空，含意是炀帝的花锦世界，一炬而空。结尾一句，是作者自述，仿佛身临当时的场面。这首词对炀帝荒淫无度的行为进行了揭露和讽刺，在《花间集》中，是思想性较好的作品。《栩庄漫记》评：“词写炀帝开河南游事，妙在‘烧空’二字一转，使上文花团锦簇，顿形消灭。此法盖出自太白‘越王勾践破吴归’一诗。”

其二

目回柳拖金缕，着烟浓雾，蒙蒙落絮。凤凰舟上楚女，妙舞，雷喧波上鼓。

龙争虎战分中土，人无主，桃叶江南渡。襞花笺，艳思牵，成篇，宫娥相与传。

【注】

落絮——落下的杨花。

楚女——泛指江汉一带女子。

雷喧句——波上鼓声如雷轰鸣。

龙争虎战——指诸侯王混战。

中土——泛指中原。《淮南子·地形》：“正中冀州曰中土。”

桃叶句——指士大夫们纷纷南渡。此处用晋王献之送其爱妾桃叶渡江的典故，以讽时事。见毛文锡《虞美人》“其一”注。

襞（bì辟）花笺——折叠彩笺。襞：褶（zhē折）子，衣服上折叠的线条。这里作动词用，折叠之意。

【析】

这首词也是怀古之作。上片写秦淮河上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下片写中原战火纷飞，动荡不安。并用了王献之送爱妾渡江的典故，隐约地嘲讽了东晋王朝偏安江左，不图统一大业的腐败政治。这是作者盼望统一大业的思想反映。

其三

花落，烟薄，谢家池阁，寂寞春深。翠蛾轻敛意沉吟，沾襟，无人知此心。

玉炉香断霜灰冷，帘铺影，梁燕归红杏。晚来天，空悄然，孤眠，枕檀云髻偏。

【注】

谢家——泛指美妇人家。

霜灰——香料燃完，灰白如霜。

铺影——布影，洒影。

枕檀——以檀为枕，质贵重，有香气。

【析】

这首词写暮春闺怨。上片写女主人公凄凉的处境，没有人了解她，同情她。下片写她空虚无聊，孤眠时的情态。此词无甚新意，味同嚼蜡。

其四

风飐，波敛，团荷闪闪，珠倾露点。木兰舟上，何处吴娃越艳：藕花红照脸。

大堤狂杀襄阳客，烟波隔，渺渺湖光白。身已归，心不归，斜晖，远汀■■飞。

【注】

风飐——风吹的意思。

波敛——波起皱纹。敛：收，引申为起皱折、起波纹。

团荷——圆形荷叶。

珠倾露点——露水如珠，倾滴于荷叶上。

木兰舟——用木兰树所造的船。任昉《述异记》下卷：“木兰洲在浔阳江中，多木兰树。昔吴王阖闾植木兰于此，用构宫殿也。七里洲中，有鲁班刻木为舟，舟至今在洲。诗家云木兰舟，出于此。”柳宗元《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诗：“破额山前碧玉流，骚人遥驻木兰舟。”

吴娃越艳——指吴越一带的美丽姑娘。李白《忆旧游书怀赠韦太守》诗：“吴娃与越艳，窈窕夸铅红。”

大堤——曲名。原指襄阳沿江大堤。宋齐梁时，常以大堤为题作曲，故称《大堤曲》。如《续玉台新咏》中所载王容的《大堤女》：“宝髻耀明珰，香罗鸣玉佩。大堤诸女儿，一一皆春态。入花花不见，穿柳柳阴碎。东风拂面来，由来亦相爱。”就是描写大堤美女的诗。

狂杀——狂极，感情难以节制。

■■——水鸟之一种。见温庭筠《菩萨蛮》“其四”注。

【析】

这首词写游览所见所感。

上片写游湖时所见：风微微地吹，波轻轻地荡，圆荷上的露点如珍珠闪闪，绘出了初秋明丽的背景，“何处”二句，写出在画面中的人物，“吴娃越艳”，都是漂亮活泼的南国少女，“藕花红照脸”，这一句简洁俊秀，表现了姑娘们的青春的美丽。

下片写游客的心情，借用了乐府中《大堤曲》赞美少女的内容，来表示游客对吴娃越艳的倾慕。“烟波隔”，是说姑娘们渐渐远去。“渺渺湖光白”，他还留连不舍，目送舟行，直至再也看不见人影儿，只剩下湖光渺渺。“身已归，心不归”，出语直率，情真意切。结尾二句，景中有情，有温庭筠“斜晖脉脉水悠悠”之意。全词情意真挚，笔墨清丽明快，非凑数之作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