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久没有读古文译本的小说了,但是这回听说林纾、陈家麟二君所译的《魔侠传》是西班牙西万提司的原作,不禁起了好奇心,搜求来一读,原来真是那部世界名著Don
Quixote(《吉诃德先生》)的第一分,原本五十二章,现在却分做四段了。
西万提司(Miguel de Cervantes 1547~1616)生于西班牙的文艺复兴时代,本是一个军人,在土耳其战争里左手受伤成了残废,归途中又为海贼所掳,带往非洲做了五年苦工;后来在本国做了几年的收税官,但是官俸拖欠拿不到手,反因税银亏折,下狱追比,到了晚年,不得不靠那馀留的右手著书度日了。他的著作,各有相当的价值,但其中却以《吉诃德先生》为最佳,最有意义。据俄国都盖涅夫在《吉诃德与汉列忒》一篇论文里说,这两大名著的人物实足以包举永久的二元的人间性,为一切文化思想的本源;吉诃德代表信仰与理想,汉列忒(Hamlet)代表怀疑与分析;其一任了他的热诚,勇往直前,以就所自信之真理,虽牺牲一切而不惜;其一则凭了他的理知,批评万物,终于归到只有自己,但是对于这唯一的自己也不能深信。这两种性格虽是相反,但正因为有他们在那里互相撑拒,文化才有进步,《吉诃德先生》书内便把积极这一面的分子整个的刻画出来了。在本书里边,吉诃德先生(译本作当块克苏替)与从卒山差邦札(译本作山差邦)又是一副绝好的对照;吉诃德是理想的化身,山差便是经验的化身了。山差是富于常识的人,他的跟了主人出来冒险,并不想得什么游侠的荣名,所念念不忘者只是做海岛的总督罢了;当那武士力战的时候,他每每利用机会去喝一口酒,或是把“敌人”的粮食装到自己的口袋里去。他也知道主人有点风颠,知道自己做了武士的从卒的命运除了被捶以外是不会有什么好处的,但是他终于遍历患难,一直到吉诃德回家病死为止。都盖涅夫说,“本来民众常为运命所导引,无意的跟着曾为他们所嘲笑,所诅咒,所迫害的人而前去,”或者可以作一种说明。至于全书的精义,著者在第二分七十二章里说得很是明白:主仆末次回来的时候,山差望见村庄便跪下祝道:“我所怀慕的故乡,请你张开眼睛看他回到你这里来了,——你的儿子山差邦札,他身上满是鞭痕,倘若不是金子。请你又张了两臂,接受你的儿子吉诃德先生,他来了,虽然被别人所败,却是胜了自己了。据他告诉我,这是一切胜利中人们所最欲得的[大]胜利了……”这一句话不但是好极的格言,也就可以用作墓碑,纪念西班牙与其大著作家的辛苦而光荣的生活了。
《吉诃德先生》是一部“拟作”(Parody),讽刺当时盛行的游侠小说的,但在现今这只是文学史上的一件史实,和普通赏鉴文艺的没有什么关系了。全书凡一百八章,在现时的背景里演荒唐的事迹,用轻妙的笔致写真实的性格,又以快活健全的滑稽贯通其间,所以有永久的生命,成为世界的名著。他在第二分的序信上(一六一六年,当明朝万历末年),游戏的说道,中国皇帝有信给他,叫他把这一部小说寄去,以便作北京学校里西班牙语教科书用。他这笑话后来成为预言,中国居然也有了译本,但是因为我们的期望太大,对于译本的失望也就更甚,——倘若原来是“白髭拜”(Guy
Boothby)一流人的著作,自然没有什么可惜。全部原有两分,但正如《鲁滨孙漂流记》一样,世间往往只取其上半部(虽然下半部也是同样的好),所以这一节倒还可以谅解。林君的古文颇有能传达滑稽味的力量,这是不易得的,但有时也大失败,如欧文的《拊掌录》的译文,有许多竟是恶札了。在这《魔侠传》里也不免如此,第十六章(译本第二段第二章)中云:
“骡夫在客店主人的灯光下看见他的情人是怎样的情形(案指马理多纳思被山差所打),便舍了吉诃德,跑过去帮助她。客店主人也跑过去,虽然是怀着不同的意思,因为他想去惩罚那个女人,相信她是这些和谐的唯一的原因。正如老话(案指一种儿童的复叠故事)里所说,猫向老鼠,老鼠向绳,绳向棍子,于是骡夫打山差,山差打女人,女人打他,客店主人打她,大家打得如此活泼,中间不容一刹那的停顿。”
汉译本上却是这几句话:
“而肆主人方以灯至。骡夫见其情人为山差邦所殴。则舍奎沙达。奔助马累托。奎沙达见骡夫击其弟子。亦欲力疾相助。顾不能起。肆主人见状。知衅由马累托。则力蹴马累托。而骡夫则殴山差邦。而山差邦亦助殴马累托。四人纷纠。声至杂乱。”
至于形容马理多纳思(即马累托)的一节,两本也颇有异同,今并举于下:
“这客店里唯一的仆役是一个亚斯都利亚地方的姑娘,有一个宽阔的脸,平扁的后颅,塌鼻子,一只眼斜视,那一只也不平正,虽然她的身体的柔软可以盖过这些缺点,因为她的身长不过七掌(案约四尺半),两肩颇肥,使她不由的不常看着地面。”(以上并据斯密士1914板英译本)
“此外尚有一老妪。广额而丰颐。眇其一目。然颇矫捷。盖自顶及踵。不及三尺。肩博而厚。似有肉疾自累其身。”(林译本一之二)
这一类的例,举起来还很多,但是我想这个责任,口译者还须担负大半,因为译文之不信当然是口译者之过,正如译文之不达不雅——或太雅——是笔述者之过一样。他们所用的原本似乎也不很好,大约是一种普通删改本。英译本自十七世纪以来虽然种类颇多,但好的也少,十九世纪末的阿姆斯比(Ormsby)的四卷本,华支(Watts)的五卷本,和近来的斯密士(Smith)的一卷本,算是最为可靠,只可惜不能兼有陀勒(Dore)的插画罢了。爱西万提司的人,会外国文的都可以去得到适当的译本(日本也有全译),不会的只得去读这《魔侠传》,却也可以略见一斑,因为原作的趣味太丰厚了,正如华支在《西万提司评传》中所说,即使在不堪的译文如莫妥(Motteux)的杂译本里,他的好处还不曾完全失掉。所以我说《魔侠传》也并非全然无用,虽然我希望中国将来会有一部不辱没原作者的全译出现。
本文以外,还有几句闲话。原本三十一章(林译本三之四)中,安特勒思叫吉诃德不要再管闲事,省得使他反多吃苦,末了说,“我愿神使你老爷和生在世上的所有的侠客都倒了霉。”林君却译作:“似此等侠客在法宜骈首而诛,不留一人以害社会。”底下还加上两行小注道:“吾于党人亦然。”这种译文,这种批注,我真觉得可惊,此外再也没有什么可说了。
(1925年1月刊《小说月报》16卷1号,署名周作人)
《绿洲》小引
除了食息以外,一天十二小时,即使在职务和行路上消费了七八时,也还有四五时间可以供自己的读书或工作。但这时候却又有别的应做的事情:写自己所不高兴作的文章,翻阅不愿意看的书报,这便不能算是真的读书与工作。没有自己私有的工夫,可以如意的处置,正是使我们的生活更为单调而且无聊的地方。然而偶然也有一两小时可以闲散的看书,而且所看的书里也偶然有一两种觉得颇惬心目,仿佛在沙漠中见到了绿洲(Oasis)一般,疲倦的生命又恢复了一点活气,引起执笔的兴趣,随意写几句,结果便是这几篇零碎的随笔。
一九二三年一月二十日。
(1923年1月25日刊《晨报副镌》,署名作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