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研究会”诗群
——今生只为莲台笑

冰心作品

作者简介:冰心(1900—1999),原名谢婉莹,福建闽候人。著有诗集《繁星》、《春水》等。

春水(选三) 

七○

玫瑰花的浓红
在我眼前照耀,
伸手摘将下来,
她却萎谢在我的襟上
我的心低低的安慰我说:
"你隔绝了她和'自然'的连结,
这浓红便归尘土;
青年人!
留意你枯燥的灵魂。"

一○六

老年人对小孩子说:
"流泪罢,
叹息罢,
世界多么无味呵!"
小孩子笑着说:
"饶恕我,
先生!
我不会设想我所未经过的事。"
小孩子对老年人说:
"笑罢,
跳罢,
世界多么有趣呵!"
老年人叹着说:
"原谅我,
孩子!
我不忍回忆我所已经过的事。"

一六三

暮色苍苍--
远村在前,
山门在后,
黄土的小道曲折着,
踽踽的我无心的走着。
宇宙昏昏--
表现在前,
消灭在后,
生命的小道曲折着,
踽踽的我不自主的走着。
一般的遥远的前途呵!
抬头见新月,
深深地起了
不可言说的感触!

纸船(寄母亲) 

我从不肯妄弃了一张纸,
总是留着--留着,
叠成一只一只很小的船儿,
从舟上抛下在海里。
有的被天风吹卷到舟中的窗里,
有的被海浪打湿,沾在船头上。
我仍是不灰心的每天的叠着,
总希望有一只能流到我要他到的地方去。
母亲,倘若你梦中看见一只很小的白船儿,
不要惊讶地无端入梦。
这是你挚爱的女儿含着泪叠的,万水千山
求他载着她的爱和悲哀归去。

八,二十七,一九二三太平洋舟中。

如我是个作家

假如我是个作家,
我只愿我的作品
入到他人脑中的时候,
平常的不在意的没有一句话说,
流水般过去了,
不值得赞扬
更不屑评驳--
然而在他的生活中
痛苦或快乐临到时,
他便模糊的想起
好像这光景曾在许多的文字里描写过;
这时我便要流下快乐的泪了!

假如我是个作家,
我只愿我的作品
被一切友伴和同时有学问的人轻藐
—— 讥笑,
然而在孩子庸夫和愚拙的妇人,他们听
过之后,
慢慢地低头,
深深的思索;
我听得见"同情"在他们心中鼓荡
这时便要流下快乐之泪了!
假如我是个作家,
我只愿我的作品
在世界中无有声息,
没有人批评
更没有人注意,
只有我自己在寂寥的白日或深夜,
对着明明的月
丝丝的雨
飒飒的风
低声念诵时,
能以再现几幅不模糊的图画,
这时我便要流下快乐之泪了!

假如我是个作家,
我只愿我的作品
在人间不露光芒
没个人听闻,
没个人念诵,
只我自己忧愁,悦乐,
或是独对无限的自然
能以自由抒写,
当我积压的思想发落到纸上,
这时我便要流下快乐之泪了!

一,一八,一九二二。

王统照作品

作者简介:王统照(1897—1957),山东诸城人。出版的诗集有《童心》、《夜行集》、《江南曲》等。

盆中的蒲花

盆中的蒲花开了;
颤颤的紫穗,正在风中摇动。
碧润的细叶的影,映在疏疏的帘上,却变成长的
淡痕。
放学童子归来,
扇着满脸的汗珠,
用惊爱与不踌踏的决定的面色,勇猛地摘去一朵。
五月的阳光照着,
可爱的蒲草,也并没一些的嫌恶。
帘痕动处:
跳跃的童子去了,
断了灵魂的蒲花,却委弃在地。
弱的;被遗弃的,并没有一句怨语。
蒲叶仍然的碧绿,
日光仍然的暖丽,
一个小的花苞,又从嫩嫩的根上抽出。

雪莱墓上 

东风吹逗着柔草的红心,
西风咽没了夜莺的尖唱。
春与秋催送去多少时光;
他忘不了清波与银辉的荡漾。
墙外,金字塔尖顶搭住斜阳。
墙里,常春藤蔓枝寂静生长。
一片飞花懒吻着轻蝶的垂翅,
花粉,蘸几点青痕霉化在墓石苔上。
安排一个热情诗人的幻境:远寺钟声;
小窗下少女织梦;绿芜上玫瑰妖红;
野外杉松低吹凄清的笙簧;
黄昏后,筛落的月影曳动轻轻。
"心中心",安眠后当不曾感到落寞?
一位叛逆的少年他早等待在那个角落。
左面有老朋友永久的居室,
在生命里,那个心与诗人的合成一颗。
"对于他没曾有一点点的损伤,
忍受着大海的变化,从此更丰饶,奇异。"
墓石上永留的诗句耐人寻思,
墓石下的幽魂也应有一声合意的叹息?
诗的热情燃烧着人间的一切。
教义的铁箍,自由的锁链,
欲的假面,黑暗中的魔法,
是少年都应分在健步下踏践。
他们听见了你的名字(自由)的光荣欢乐。
正在清晨新生的明辉上,
超出了地面的群山,
从一个个的峰尖跳过。
"不为将来恐怖,也不为过去悲苦。"
长笑着有"当前"的挣扎。
拿得住时间变化的光华,
趁气撒一把金彩的飞雨。
美丽、庄严、强力,这里有活跃的人生!
一串明珠找不出缺陷,污点,
在窟洞里也能照穿黑暗,
人生--逃出窟洞,才可见一天晴明。
爱与智慧,双双蹑逐着诗人的身影,
挣脱了生活枷锁;热望着过去光荣。
是思想争斗的前锋,曾不回头,
把被热血洗过的标枪投在沙中。
"水在飞流,冰雹掷击,
电光闪耀,雪浪跳舞--
离开吧!
旋风怒吼,雷声,
森林摇动,寺钟响起--
离开前来吧!
"去吧;离开了你,我的祖国。
那里,到处是吃人者奏着凯歌,
我们一时撕不开伪善的网罗,
过海去,任凭着生命的飘泊。
"南方--碧滟滟远涌的海波,曾经
因战斗血染过的山,河。古城里
阳光温丽,--阳光下开放着
争自由芬芳花萼。"
生命,他明白那终是一片凋落的秋叶。
可要在秋风舞蹈里,炫耀着
春之鲜丽,夏之绿缛,--不灭的光洁;
才能写出生命永恒的诗节。
司排资亚的水面,一夜间
被悲剧的尾声掉换了颜色。
漩浪依然为自由前进,
碧花泡沫激起了一个美发诗身。
去把!
生命旋律与雄壮的海乐合拍。
去吧!
是那里晨钟远引着自由的灵魂。
抱一颗沸腾心,还让它埋在故国,
大海,明月,永伴着那一点沸腾的光辉。
我默立在卧碑前一阵怅惘!
看西方一攒树顶拖上一卷苍茫。
没带来一首挽歌,一束花朵,
争自由的精神,永耀着--金色里一团霞,
墙外,金字塔尖顶搭住斜阳,
墙里,常春藤静静地生长。
守坟园的少女草径上嘤嘤低唱,
"这是一个没心诗人化骨的荒场。"

鲁迅作品

作者简介:鲁迅(1881—1936),原名周树人,浙江绍兴人。著有散文诗集《野草》。

梦 

很多的梦,趁黄昏起哄。
前梦才挤却大前梦时,后梦又
赶走了前梦。
去的前梦里如墨,在后的梦
墨一般黑。
去的在的仿佛都说:"看我真好颜色。"
颜色许好,暗里不知;
而且不知道说话的是谁?
暗里不知,身热头痛。
你来你来!明白的梦!

他 

"知了"不要叫了,
他在房中睡着;
"知了"叫了,刻刻心头记着。
太阳去了,"知了"住了--还没有见他。
待打门叫他--锈铁链子系着。

秋风起了,
快吹开那家窗幕。
开了窗幕,会望见他双靥
窗幕开了,--一望全是粉墙,
白吹下许多枯叶。

大雪下了,扫出路寻他;
这路连到山上,山上都是松柏,
他是花一般,这里如何住得!
不如回去寻他,--啊!回来还是我家。

朱自清作品

作者简介:朱自清(1898—1948),原名自华,原籍浙江绍兴,出生于扬州。著有诗歌散文集《踪迹》。

黑 暗 

这是一个黑漆漆的晚上,
我孤零零地在广场的角上坐着。
远远屋子里射出些灯光,
仿佛闪电的花纹,散着的在黑绒毡上——
这些便是所有的光了。
他们有意无意地,
尽管微弱的力量跳荡;
看哪,一闪一烁地,
这些是黑暗的眼波哟!
颤动的他们里,
憧憧地几个人影转着;
周围的柏树默默无言地响着。......
一片--世界的声音;市声,人声;
从远远近近所在吹来的,
汹涌着,融和着。......
这些是黑暗的心澜哟!
广场的确大了,
大到不能再大了;
黑暗的翼张开,
谁能想像他们的界线呢?--
他们又慈爱,又温暖,
什么都愿意让他们覆着;
所有的自己全被忘却了。
一切都黑暗,
"咱们一伙儿!"

周作人作品

作者简介:周作人(1885—1968),浙江绍兴人。

小 河 

一条小河,稳稳地向前流动。
经过的地方,两面全是乌黑的土;
生满了红的花,碧绿的叶,黄的果实。
一个农夫背了锄来,在小河中间筑起一道堰。
下流干了;上流的水被堰拦着,下来不得;
不得前进,又不能退回,水只在堰前乱转。
水要保他的生命,总须流动,便只在堰前乱转。
堰下的土,逐渐淘去,成了深潭。
水也不怨这堰,——便只是想流动,
想同从前一般,稳稳地向前流动。
一日农夫又来,土堰外筑起一道石堰。土堰坍了;
水冲着坚固的石堰,还只是乱转。
堰外田里的稻,听着水声,皱眉说道,——
"我是一株稻,是一株可怜的小草,
我喜欢水来润泽我,
怯怕他在我身上流过。

小河的水是我的好朋友;
他曾经稳稳的流过我面前,
我对他点头,他向我微笑。
我愿他能够放出了石堰,
仍然稳稳地流着,
向我们微笑;
曲曲折折的尽量向前流着,
经过两面地方,都变成一片锦绣。
他本是我的好朋友,
只怕他如今不认识我了;
他在地底呻吟,
听去虽然微细,却又如何可怕!
这不你我的朋友平日的声音,
——被轻风搀着走上沙滩来时,
快活的声音。
我只怕他这回出来的时候,
不认识从前的朋友了,——
便在我身上大踏步过去;
我所以正在这里忧虑。"
田边的桑树,也摇头说,——
"我生的高,能望见那条小河,——
他是我的好朋友,
他送清水给我喝,
使我能生肥绿的叶,紫红的桑葚。
他从前清澈的颜色,
现在变了青黑;
又是终年挣扎,脸上添许多痉挛的皱纹。
他只向下钻早没有工夫对了我点头微笑;
堰下的潭,深过了我的根了。
我生在小河旁边,
夏天晒不枯我的枝条。
冬天冻不坏我的根。
如今只怕我的好朋友,
将我带到沙滩上,
拌着他卷来的水草。
我可怜我的好朋友,
但实在也为我自己着急。"
田里的草和虾蟆。听了两下的话,
也都叹气,各有他们自己的心事。
水只在堰前乱转;
坚固的石堰,还是一毫不摇动。
筑堰的人,不知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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