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新诗派”诗群
——雏凤清于老凤声

穆旦作品

作者简介:穆旦(1918—1977),原名查良铮。浙江海宁人。著有诗集《探险队》、《旗》和《穆旦诗集1939—1945》等。

在寒冷的腊月的夜里

寒冷的腊月里的夜时,风扫着北方的平原,
北方的田野是枯干的,大麦和谷子已经推进了村庄,
岁月尽竭了,牲口憩息了,村外的小河冻结了,
在古老的路上,在田野的纵横里闪着一灯光,
一副厚重的、多纹的脸,
他想什么?他做什么?
在这亲切的,为吱哑的轮子压死的路上。

风向东吹,风向南吹,风在低矮的小街上回旋,
木格窗纸堆着沙土,我们在泥草的屋顶下安眠,
谁家的儿郎吓哭了,哇--呜--呜-从屋顶传过屋顶,
他就要长大了,渐渐和我们一样地躺下,一样地打鼾,
从屋顶传过屋顶,风
这样大,岁月这样悠久,
我们不能够听见,我们不能够听见。

火熄了么?红的炭火拔灭了么?一个声音说,
我们的祖先是已经睡了,睡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
所有的故事已经讲完了,只剩下灰烬的遗留,
在我们没有安慰的梦里,在我们走来又走去以后,
在门口,那些用旧了的镰刀,
锄头,牛轭,石磨,大车,
静静地,正承接着雪花的飘落。

一九四一年二月

赞 美 

走不尽的山峦的起伏,河流和草原,
数不尽密密的村庄,鸡鸣和狗吠,
接连在草原是荒凉的亚洲的土地上,
在野草的茫茫中呼啸着干燥的风,
在低压的暗云下唱着单调的东流的水,
在忧郁的森林里有无数埋藏的年代。
它们静静地和我拥抱:
说不尽的故事是说不尽的灾难,沉默的
是爱情,是在天空飞翔的鹰群,
是干枯的眼睛期待着泉涌的热泪,
当不移的灰色的行列在遥远的天际爬行;
我有太多的话语,太悠久的感情,
我要以荒凉的沙漠,坎坷的小路,缧子车,
我以槽子船,漫山的野花,阴雨的天气,
我要以一切拥抱你,你,
我到处看见人民呵,
在耻辱里生活的人民,佝偻的人民,
我要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
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一个农夫,他粗糙的身躯移动在田野中,
他是一个女人的孩子,许多孩子的父亲,
多少朝代在他的身边升起又降落了
而把希望和失望压在他身上,
而他永远无言地跟在犁后旋转,
翻起同样的泥土溶解过他祖先的,
是同样的受难的形象凝固在路旁。
在大路上多少次愉快的歌声流过去了,
多少次跟来的是临到他的忧患;
在大路上人们演说,叫嚣,欢快,
然而他没有,他只放下了古代的锄头,
再一次相信名词,溶进了大众的爱,
坚定地,他看着自己溶进死亡里,
而这样的路是无限的悠长的,
而他是不能够流泪的,
他没有流泪,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在群山的包围里,在蔚蓝天空下,
在春天和秋天经过他家园的时候,
在幽深的谷里隐着最含蓄的悲哀;
一个老妇期待着孩子,许多孩子期待着
饥饿,而又在饥饿里忍耐,
在路旁仍是那聚集的黑暗的茅屋,
一样的是不可知的恐惧,一样的是
大自然中那侵蚀着生活的泥土,
而他走去了从不回头诅咒。
为了他我要拥抱每一个
为了他我失去了拥抱的安慰,
因为他,我们是不能给以幸福的
痛哭吧,让我们在他的身上痛哭吧,
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一样的是悠久的年代的风,
一样的从这倾圮的屋檐下散开的,
无尽的呻吟和寒冷,
它歌唱在一片在枯槁的树顶上,
它吹过了荒芜的沼泽,芦苇和虫鸣,
一样的是这飞过的乌鸦的声音。
当我走过,站在路上踟蹰,
我踟蹰着为了多年耻辱的历史,
仍在这广大的山中等待,
等待着,我们无言的痛苦是太多了,
然而一个民族已经起来了
然而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

春 

绿色的火焰在草上摇
他渴求着拥抱你,花朵,
反抗着土地,花朵伸出来,
当暖风吹来烦恼,或者欢乐。
如果你是醒了,推开窗子,
看这满园的欲望多么美丽。

蓝天下,为永远的谜蛊惑着的
是我们二十岁的紧闭的肉体,
一如那泥土的做成的鸟的歌,
你们被点燃,卷曲又卷曲,却无处归依,
呵,光,影,声,色,都已经赤裸,
痛苦着,等待伸入新的组合。

一九四二年

海 恋 

蓝天之漫游者,海的恋人,
给我们的鱼,给我们的水,给我们
燃起夜星的,疯狂的先异,
我们已为沉重的现实闭紧。

自由一如无迹的歌声,博大
占领万物,是欢乐之欢乐,
表现了一切而又归于无有,
我们却残留在微末的具形中。

比现实更真的梦,比水
更湿润的思想,在这里枯萎,
青色的魔,跳跃,从不休止,
路的创造者,无路的旅人。

从你的眼睛看见一切美景,
我们却因忧郁而更忧郁,
踏在脚下的太阳,未成形的
力量,我们丰富的无有,歌颂:

日以继夜,那白色的鸟的翱翔,
在知识以外,那山外的群山,
那我们不能拥有的,你已站在中心,
蓝天之漫游者,海的恋人!

一九四五年

诗八首 

你底眼睛看见这一场火灾,
你看不见我,虽然我为你点燃,
唉,那烧着的不过是成熟的年代,
你底,我底。我们相隔如重山!
从这自然底蜕变程序里,
我却爱了一个暂时的你。
即使我哭泣,变灰,变灰又新生,
姑娘,那只是上帝玩弄他自己。

水流山石间沉淀下你我,
而我们成长,在死底子宫里。
在无数的可能里一个变形生命,
永远不能完成他自己。
我和你谈话,相信你,爱你,
这时候就听见我底主暗笑,
不断地他添来另外的你我
使我们丰富而且危险。

你底年龄里的小小野兽,
它和青草一样地呼吸,
它带来你底颜色,芳香丰满,
它要你疯狂在温暖的黑暗里。
我越过你大理石的理智底殿堂,
而为埋藏的生命珍惜;
你我底手底接触是一片草场。
那里有它底固执,我底惊喜。

静静地,我们拥抱在
用言语所能照明的世界里,
而那未形成的黑暗是可怕的,
那可能的和不可能的使我们沉迷。
那窒息着我们的
是甜蜜的未生即死的言语,
它底幽灵笼罩,使我们游离,
游进混乱的爱底自由和美丽。

夕阳西下,一阵微风吹拂着田野,
是多么久的原因在这里积累,
那移动了景物的移动我底心,
从最古老的开端流向你,安睡。
那形成了树木和屹立的岩石的,
将使我此时的渴望永存,
一切在它底过程中流露的美,
教我爱你有方法,教我变更。

相同和相同溶为怠倦,
在差别间又凝固着陌生;
是一条多么危险的窄路里,
我驱使自己在那上面旅行。
他存在,听我底指使,
他保护,而把我留在孤独里,
他底痛苦是不断的寻求,
你底秩序,求得了又必须背离。

风暴,远路,寂寞的夜晚,
丢失,记忆,永续的时间,
所有科学不能祛除的恐惧
让我在你底怀里得到安憩--
呵,在你底不能自主的心上,
你底随有随无的美丽形象,
那里,我看见你孤独的爱情
笔立着,和我底平行着生长!

再没有更近的接近,
所有的偶然在我们间定型;
只有阳光透过缤纷的枝叶
分在两片情愿的心上,相同。

等季候一到就要各自飘落,
而赐生我们的巨树永青,
它对我们不仁的嘲弄
(和哭泣)在合一的老根里化为平静。

一九四二年二月

郑敏作品

作者简介:郑敏(1920—),祖籍福建,生于北京。著有诗集《诗集1942—1947)、《心象》、《寻觅集》、《早晨,我在雾里采花》等。

生的美:痛苦·斗争·忍受

剥啄,剥啄,剥啄,
你是那古树上的啄木鸟,
在我沉默的心上不住的旋绕,
你知道这里躲藏有怯懦的虫子,
请瞧我多么顺从地展开了四肢。

冲击,冲击,冲击,
海啸飞似地挟卷起海涛,
朝向高竖的绝壁下奔跑,
每一个冷漠的拒绝,
更搅动大海的血液。

沉默,沉默,沉默,
像树木无言地把茂绿舍弃,
在地壳下忍受黑暗和压挤,
只有当痛苦深深浸透了身体,
灵魂才能燃烧,吐出光和力

写于1942年至1947年之间

五台山的佛像 

似乎自宇宙开始
似乎自宇宙开始以前
佛像已盘腿坐在这里
烟云,风雨,浪涛,山崩地裂
似乎自一切开始之前
佛像已盘腿坐在这里

走到你的面前
自那低垂的眼睑下
你的不灭的星光凝视生命
在你的指尖上无数能量之谜
在舞蹈,动中之静
静中的生命之浪涛翻滚

你没有舍弃世间和人海
没有独自飘浮在白云之上
你不需要"降临",因为从没有离去
没有为人们的罪恶而舍弃人间
你的宁静让生灵、山脉、海洋
在这里找到寓所,就在你的
低垂眼睑下,你的不息的
凝视和超然而在世的微笑中
我们默想着出污泥的莲花
你莲花的宝座上我们分享着
你的灵性,你的思维,你的明辨
明辨的后面是在动中不朽的宁静。

山神与小鹿 

(写在毕加索画布上的幻想)

山峰升高又弯下身,
它那柔软的腹地上
小鹿在奔跑
树木都摇着叹息了,
小鹿
快、快
快跑进洞穴
那里长着羊蹄的山神
在低低地吹着笛子

今晚当黑暗蒙上人们的眼睛,
开在悬崖上的杜鹃要滴血了,
小鹿,小鹿
飞快地跑进洞穴
用你华美的鹿茸挑开幽暗,
蓝色的洞穴滴上杜鹃的血,
银笛吹得更痴醉了。

金黄的稻束

金黄的稻束站在
割过的秋天的田里,
我想起无数个疲倦的母亲,
黄昏路上我看见那皱了的美丽的脸,
收获日的满月在
高耸的树巅上,
暮色里,远山
围着我们的心边,
没有一个雕像能比这更静默。
肩荷着那伟大的疲倦,你们
在这伸向远远的一片
秋天的田里低首沉思,
静默。静默。历史也不过是
脚下一条流去的小河,
而你们,站在那儿,
将成为人类的一个思想。

写于1942年至1947年之间

杜运燮作品

作者简介:杜运燮(1918—2002),生于马来西亚,祖籍福建古田。著有诗集《诗四十首》、《杜运燮诗精选100首》等。

秋 

连鸽哨也发出成熟的音调,
过去了,那阵雨喧闹的夏季。
不再想那严峻的闷热的考验,
危险游泳中的细节回忆。

经历过春天萌芽的破土,
幼叶成长中的扭曲和受伤,
这些枝务在烈日下也狂热过,
差点在雨夜中迷失方向。

现在,平易的天空没有浮云,
山川明净,视野格外宽远;
智慧、感情都成熟的季节呵,
河水也像是来自更深处的源泉。

紊乱的气流经过发酵,
在山谷里酿成透明的好酒:
吹来的是第几阵秋意?醉人的香味
已把秋天秋叶深深染透。

街树也用红颜色暗示点什么,
自行车的车轮闪射着朝气;
塔吊的长臂在高空中指向远方,
秋阳在上面扫描丰收的信息。

1979年秋

闪电 

有乌云蔽天,你就出来发言;
有暴风雨将来临,你先知道;
有海燕飞翔,你指点怒潮狂飙。

你的满脸愤慨太激烈,
被压抑的语言太苦太多,
却想在一秒钟唱出所有战歌。

为此你就焦急,显得痛苦,
更令我们常常感到羞惭:
不能完全领会你的诗行。

你给我们揭示半壁天空,
我们所得的只是一阵惊愕,
虽然我们也常以为懂得很多。

雷霆暴风雨终将随之而来,
但我们常常都来不及思索,
在事后才对你的预言讴歌。

因此你感到责任更重,更急迫。
想在刹那间把千载黑暗点破,
雨季到了,你必须讲得更多。

1948年写于新加坡

山 

来自平原,而只好放弃平原;
植根于地球,却更想植根于云汉;
茫茫平原的升华,他幻梦的形象,
大家自豪有他,他却永远不满。

他向往的是高远变化万千的天空;
有无尽的光热的太阳,博学含蓄的月亮,
笑眼的星,生命力最丰富的风,
戴雪帽享受寂静冬日的安详。

还喜欢一些有音乐天才的流水,
挂一面瀑布,唱悦耳的质朴山歌;
或者孤独的古庙,招引善男信女俯跪,
有暮鼓晨钟单调地诉说某种饥饿;

或者一些怪人隐士,羡慕他,追随他,
欣赏人海的波涛起伏,却只能孤独地
生活,到夜里,梦里流水流着梦,
回到平原上唯一甜蜜的童年记忆。

他追求,所以不满足,所以更追求:
没有桃花,没有牛羊,炊烟,村落;
可以鸟瞰,有更多空气,也有更多石头;
因为他只好离开必需的,永远寂寞。

1942年于昆明

辛笛作品

作者简介:辛笛(1912—),原名王馨迪,天津人,原籍江苏淮安。主要著作有《珠贝集》、《手掌集》等。

刈禾女之歌 

大城外是山
山外是我的家
我记起家中长案上的水瓶
我记起门下车水的深深的井
我的眼在唱着原野之歌
为什么我的心也是空而常满
金黄的穗子在风里摇
在雨里生长
如今我们来日光下收获
我想告诉给姊妹们
我的原野上的主人
风吹过镰刀下
也吹过我的头巾
在麦浪里
我看不见自己
蓝的天空有白云
是一队队飞腾的马
你听风与云
在我的镰刀下
奔骤而来

手掌 

形体丰厚如原野
纹路曲折如河流
风致如一方石膏模型的地图
你就是第一个
告诉我什么是沉思的肉
富于情欲而蕴藏着有智慧
你更叫我想起
两颊丛髭一脸栗色的水手少年
粗犷的勇敢而不失为良善
咸风白雨闯到头
大年夜还是浪子回家

吉卜赛女儿惯于数说你的面相
说那一处代表生命与事业
又那一处代表爱情与旅行
她编造出一套套宿命的故事
和二月百啭的流莺比美
无非想赚取你高兴中的一点慷慨
你若往往当真
岂不定要误事
我喜欢你刚毅木讷而并非顺从
在你中心
摆上一个无意义的不倒翁
他立刻就限制他行动的范围
洒上一匙清水
你立刻就凹成照见自己的湖沼
轻轻放下你时可以压死蚊蚋蜉蝣
高高举起你时可以呼吸全人类的热情。
惟一不幸的你有一个"白手"类的主人
你已如顽皮的小学生
养成了太多的坏习惯
为的怕皮肉生茧
你不会推车摇橹荷斧牵犁
永远吊在半醒的梦里
你从不能懂劳动作后甜甜的愉快
这完全是由于娇纵
从今我须当心不许你更坏到中邪
被派作风魔的工具
从今我要天天拼命地打你
打你就是爱你教育你
直到你坚定地怀抱起新理想
不再笃信那十个不诚实的
过于灵巧的
属于你而又完全不像你的
触须似的手指

一九四六年六月三十日黎明在上海

风景 

列车轧在中国的肋骨上
一节接着一节社会问题
比邻而居的是茅屋和田野间的坟
生活距离终点这样近
夏天的土地绿得丰饶自然
兵士的新装黄得旧褪凄惨
惯爱想一路来行过的地方
说不出生疏却是一般的黯淡
瘦的耕牛和更瘦的人
都是病,不是风景!

一九四八年夏在沪杭道中

陈敬容作品

作者简介:陈敬容(1918—1989》,四川乐山人。著有诗集《盈盈集》、《交响集》等。

飞 鸟 

负驮着太阳,
负驮着云彩,
负驮着风......

你们的翅膀
因此而更为轻盈
当你们轻盈地翔舞,
大地也记不起它的负重。

你们带来的心灵的春天,
在我寂寥的窗上
横一幅初霁的蓝天。

我从疲乏的肩上,
卸下艰难的负荷:
屈辱、苦役......
和几个囚狱的寒冬。

将一切完全覆盖吧,
用你们欢乐的鸣唱;
随着你们的歌声。
攀上你们轻盈的翅膀,
我的生命也仿佛化成云彩,
在高空里无忧地飞翔。

一九四五年四月二十六日
于重庆磐溪

力的前奏 

歌者蓄满了声音
在一瞬的震颤中凝神

舞者为一个姿势
拼聚了一生的呼吸

天空的云、地上的海洋
在大风暴来之前
有着可怕的寂静

全人类的热情汇合交融
在痛苦的挣扎里守候
一个共同的黎明

一九四七年四月于上海

背剑者 

当夜草悄悄透青的时候,
有个消息低声传遍了宇宙——

是什么在暗影中潜生?
什么火,什么光,
什么样的战栗的手?
哦,不要问;不要管道路
有多么陌生,不要记起身背后
蠕动着多少记忆的毒蛇,
欢乐和悲苦、期许和失望......
踏过一道道倾圮的城墙
让将死的世纪梦沉沉地睡。

当夜草悄悄透青的时候,
有个消息低声传遍了宇宙——

时间的陷害拦不住我们,
荒凉的远代不是早已经
有过那光明的第一盏灯?
残暴的文明,正在用虚伪和阴谋,
虐杀原始的人性,让我们首先
是我们自己;每一种蜕变
各自有不同的开始与完成。

当夜草悄悄透青的时候,
有个消息低声传遍了宇宙——

从一个点引伸出无数条线。
一个点,一个小小的圆点,
它通向无数个更大的圆。
呵,不有让狡猾的谎话
把我们欺骗!让我们出发,
在每一个抛弃了黑夜的早晨。

一九四八年夏作于上海

唐湜作品

作者简介:唐湜(1920—),原名唐扬和。浙江温州人。著有诗集《骚动的城》、《飞扬的歌》等。

偷穗头的姑娘

泥土是你的皮肤
麦刺是你的头发
你的手是枯死的树枝
掌心是满是树皮的皱纹

你匆匆穿过阡陌
像老鼠一样跳过麦田
你的眼里映着黄昏的太阳
瞳仁里满是信心的光辉

你像母鸡样搜索割过的麦田
一粒粒拾起嵌在泥里的麦粒
你的耳朵贴在地上
候田岸上的足音过去

偷偷地跑向麦田,摘下穗头
藏到怀里,藏着满心的喜悦
风吹着你飘动的头巾
像是夜在轻轻儿吹哨

一九四六年作

背剑者 

一切的街,转向黎明
一切的窗,开向白日

声音起来又起来
手臂举起又举起
当黑夜掩起耳朵
宣判别人,就在他背后
时间吹起了审判的喇叭

舞蛇的臂给印上了
死的诅咒,蒙着耻辱的纹身人
拖起了犁,淮南幽暗的黄昏
残车翻转了身
哪里有笙管哭泣的吹奏?

我站在这里,这里是我的
岗哨,雾的光晕里有一幅
永恒的图画,江水壮阔地
向南方流去,渡头的腥红的
阳光、树影间、背剑的
复仇者兀然挺身,船桨
拔起了沉默的花

一九四八年十月作

唐祈作品

作者简介:唐祈(1920—),原名唐克蕃。江苏苏州人。著有诗集《诗第一册》等。

游牧人 

看啊,古代蒲昌海边的
羌女,你从草原的哪个方向来?
山坡上,你像一只纯白的羊呀,
你像一朵顶清净的云彩。

游牧人爱草原,爱阳光,爱水,
帐幕里你有先知一样遨游的智慧,
美妙的笛孔里热情是流不尽的乳汁,
月光下你比牝羊更温柔地睡。

牧歌里你唱:青青的头发上,
很快地盖满了秋霜,
不欢乐的生活啊,人很早会夭亡
哪儿是游牧人安身的地方?

美丽的羌女唱得忧愁;
官府的命令留下羊,驱逐人走。

老妓女 

夜,在阴险地笑,
有比白昼更惨白的
都市浮肿的跳跃,叫嚣......

夜使你盲目,太多欢乐的窗
和屋,你走闹市中央,
走进更大的孤独。

听,淫欲喧哗地从身上
践踏:你——肉体的挥霍者啊,罪恶的
黑夜,你笑得像一朵罂粟花。

无端的笑,无端的痛哭,
生命在生活前匍匐,残酷的
买卖,竟分成两种饥渴的世界。

最后,抛你在市场以外,唉,那个
衰斜的塔项,一个老女人的像征
深凹的窗:你绝望了的眼睛。
你塌陷的鼻孔腐烂成一个洞,
却暴露了更多别人荒淫的语言,
不幸的名字啊,你比他们庄严。

一九四五年写于重庆

时间与旗 

你听见钟声吗?
光线中震荡的,黑暗中震荡的,时常萦回在
这个空间的前前后后
它把白日带走,黑夜带走,不是形象的
虚构,看,一片薄光中
日和夜在交替,耸立在上海市中心的高岗
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会的光阴,撒下来,
撒下一把针尖投向人们的海,
生活以外的谁支配着每一座,
屋与屋,窗口与窗口
精神世界最深的沉思像只哀愁的手。

人们忍受过多的现实,
有时并不能立刻想出意义。
冷风中一个个吹去的
希望,花朵般灿烂地枯萎,纸片般地
扯碎又被吹回来的那常是
时间,回应着那钟声的遗忘,
过去的时间留在这里,这里
不完全是过去,现在也在内膨胀,
又常是将来,包容了一切
无论欢乐与分裂,阴谋与求援
卑鄙的政权,无数个良心却正在受它的宣判。

眼睛和心灵深处的希望,却不断
交织在生活内外,我们忍耐
像星鱼的繁殖,鸟的潜伏,
许多欠失败,走过清晨的市街,
人群中才发现自己的存在,
太阳并没有被谁夺去,
天空却布满了浓重的阴霾,
这是一个多么冷酷,充满罪恶的世界,
人们仿佛从日蚀的时辰中回来。

无穷的忍耐是火焰——
在那工厂的层层铁丝网后面
在提篮桥监狱阴暗的铁窗边,
在覆盖着严霜的贫民窟
在押送农民当壮丁的乌篷船里面
在贩卖少女的荐头店竹椅旁
在苏州河边饿死者无光的瞳孔里
在街头任何一个阴影笼罩的角落
饥饿、反抗的怒火烤炙着太多的你和我,
人们在冰块与火焰中沉默地等待,
啊,取火的人在黑暗中已经走来......

(就像地火在岩层运行
取火者早已在地下引着人们前进,
他辩证地组织一切光与热的
新世界,无数新的事态
曾经在蹿出地层的火苗上
燃烧,红色的火焰,强烈的火焰,
火啊,就要从闪光的河那边烧过来。)
一九四八年的上海这个庞大的都市的魔怪,
虽然还在黑夜中,我们已看见
黎明之前的龙华郊外
鲜血染红了瓣瓣桃花
将在火似的朝霞中
迎着人民的旗帜灿烂绽开

寒意的南方四月
中旬日,我走近淡黄色的落日的上海高岗。
依然是殖民地界的梧桐叶掌下
犹太哈同花园的近旁,
我的话,萦回在无数个人的
脑际,惊动那些公园中
垂垂的花球,将要来的消沉,已经是累累的
苦闷,不被允许公开发问——
我只能由衷的指着
时间,资产阶级的空虚的光阴
在寸寸转移,颤栗,预感到必然的消失。
在这里,一切滚过的车
和轮轴,找不出它抛物线的轨迹。
许多扇火车窗外,有了
田野中的青梨,稻,但没有麦啄鸟,
农民躲避成熟的青色
和它的烦扰,心里隐隐的恐惧,
像天空暗算的密雨,丰饶的季节中
更多人饥饿了......
近一点,远一点,还看得见
歪曲了颈的泥屋脊的
烟突,黄昏里没有一袅烟
快乐的象征,从茅屋的破隙间
被风吹回来,陶罐里缺乏白盐
眼睛是两小块冰,被盆状的忧郁的
脸盛着,从有霜的冬至日开始——
一些枯渴无叶的树木下
可怜的死,顷刻间就要将它们溶化。
颤栗的秋天里,风讲着话:
究竟是谁的土?谁的田地?
佃农们太熟悉绿色的
回忆;装进年岁中黑暗的茅屋,他却要走了
为了永久不减担负
满足长期战争的政府,
农民被当作一支老弯了的
封建尺度,劳动在田埂的私有上
适应各种形式的地主,他们被驱遣
走近城门的县城外,
在各自的惧怕中苦苦期待,
静静的土啊,并不空旷的地,
农民输出高粱那般红熟的血液
流进去,流进去。他们青蒜似地习惯
一切生命变成烂泥,长久的
奉献,就是那极贫弱的肉体。
......颤栗的秋天啊
妇女们的纺织机杼,手摇在十月的
秋夜,蟋蟀荒凉的歌声里
停止了,日和夜在一片薄光中
互相背离,痛心的诉说是窗户前不断的
哭泣,饥困中的孩子群
不敢走近地主们的
花园,或去城里作一次冒险,
他们在太多的白杨和坟中间,
坐下,坐在洋芋田里,你一把犁,
一只小牛犊,全然不知道的
命运,封建奴隶们的耕作技术,
从过去的时间久久地遗留在这里,
在冰块和火焰中,在岁暮暗淡的白日光中
又被静静的白雪埋合在一起。

为了要通过必须到达的
那里,我们将走向迂曲的路,
一个终极,都该从所有
起点分叉,离开原来的这里,
各自的坚定中决不逃避,
无数条水都深沉沉地流向一片海底,
所有的道路只寻找它们既定的目的,
人民的路线和斗争为了探求
真理,我们将在现实中获得最深的惊喜。

冷清的下旬日,我走近
淡黄金色落日的上海高岗,一片眩眼的
资本家和机器占有的地方,
墨晶玉似的大理石,磨光的岩石的建筑物
下面,成群的苦力推着载重车,
男人和妇女们交叉的低音与次高音
被消失于无尘的喧扰,从不惊慌地紧张,
使你惊讶于那群纷沓过街的黑羚羊!
我走下月台,经过宽马路时忘记了
施高塔路附近英国教堂的夜晚
最有说教能力的古式灯光,
一个月亮和霓虹灯混合着的
虚华下面,白昼的天空不见了,
高速度的电车匆忙地奔驰
到底,虚伪的浮夸使人们集中注意
财产与名誉,墓园中发光的
名字,红罂粟似的丰采,多姿的
花根被深植于通阴沟的下水道
伸出黑色的手,运动、支持、通过上层
种种关系,挥霍着一切贪污的政治,
从无线电空虚的颤悸,从最高的
建筑物传达到灰暗的墙基下
奔忙的人们紧握着最稀薄的
冷淡,如一片片透明纸在冷风中
眼见一条污秽的苏州河流过心里。

孩子们并不惊异,最新的
灰色兵舰桅杆上,躲闪着星条旗
庞大地泊在港口,却机警眺望,
像眺望非洲有色的殖民地,
太平洋基地上备战的欲念,
网似的一根线伸向这里......

走回那座花园吧:
人们喜爱异帮情调的
花簇,妇女们鲜丽的衣服和
容貌,手臂上的每个绅士的倨傲,
他们有过太多黑暗的昨夜,
映着星期日的阳光,
水池的闪光,一只鸟
飞过去,树丛中沉思的刹那;
花园门口拥挤的刹那;
绿色洋房的窗口黑猫跳出的刹那;
中午的阳光那样熠耀,
灿亮,没有理性的一切幻象,
消灭你所有的思想。

而无数的病者,却昏睡在
火车站近傍,大街上没有被收容的
异乡口音,饱受畸形的苦痛,
迫害,生命不是生命,
灵魂与灵魂静止,黄昏的
长排灯柱下面,无穷的启示
和麇集在这里的暗淡,缺乏援助,申诉:
日日夜夜
在"死的栏栅"后在被阴影掩护,
这些都使我们激怒成无数
炸弹的冷酷,是沉寂的火药
弹指间就要向他们采取报复。

连同那座花园近傍;
交通区以外的草坪,
各种音乐的房屋、楼台与窗,
犹太人、英国人和武装的
美军部队,水兵、巡行着
他们殖民地上的故乡。
国际教堂的圣歌
那样荡漾,洗涤他们的罪,
却如一个无光的浴室藏满了污秽。
佩戴宝石和花的贵妇人,和变种的
狗,幻想似地在欲念中行走,
时间并没有使它们学习宽恕,
遗忘,通过一切谎言,贪婪的手仍握着
最后的金钥匙,依然开放和锁闭
一切财产和建筑物,流通着
他们最准确的金币,精致的商品
货物,充斥在白痴似的殖民地上,
江海关的大钟的摆,
从剥夺和阴谋的两极间
计算每一秒钟的财富,
在最末的时辰装回到遥远的
属于自己的国度,也看清了
一次将要来的彻底结束——
财富不是财富,
占有不能长久,
武装却不能在殖民地上保护,
沉默的人民都饱和了愤怒,
少数人的契约是最可耻的历史,
我们第一个新的时间就将命令:
他们与他们间最简单短促的死。

通过时间,通过鸟类洞察的
眼,(它看见了平凡人民伟大的预言——)
黑暗中最易发现对立着的光,
最接近的接近像忽然转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匆促的喊声里有风和火,
最少的话包藏着无穷的力量,
愈向下愈见广大,山峦外
无数山峦有了火烧的村庄,
村庄围绕着地主的县和乡,县城孤立了
一个个都市,直到这个黑暗社会最后的上海高岗。
每次黑夜会看见火焰,延续到
明日红铜色的太阳。

看啊,战争的风:
暴风的过程日渐短促可惊,
它吹醒了严冬伸手的树,冲突在泥土里的种籽,无数暴风中的人民
觉醒的刹那就要投向战争。
我们经过它
将欢笑,从未欢笑的张开嘴唇了
那是风,几千年的残酷,暴戾,专制,
裂开于一次决定的时间中,
全部土地将改变,流血的闪出最强火焰
辉照着光荣的生和死。

斗争将改变一切意义,
未来发展于这个巨大的过程里,残酷的
却又是仁慈的时间,完成一面
人民底旗——

通过风,将使人们日渐看见新的
土地;花朵的美丽,鸟的欢叫:
一个人类的黎明,
从劳动的征服中,战争的警觉中握住了的
时间,人们虽还有苦痛,
而狂欢节的风,
要来的快乐的日子它就会吹来。

过去的时间留在这里,这里
不完全是过去,现在也在内膨胀
又常是将来,包容了一致的
方向,一个巨大的历史形象完成于这面光辉的
人民底旗,炫耀的太阳光那样闪熠,
映照在我们空间前前后后
从这里到那里

一九四八年作于上海

杭约赫作品

作者简介:杭约赫(1917—),原名曹辛之。江苏宜兴人,主要诗集有《撷星草》、《噩梦录》、《火烧的城》、《长诗《复活的土地》等。

神话  

在那金色的高原上,
人们在创建自己的天堂:

像块巨大的宝石,
在金河的岸上放光。

老年人嘴边的神话,
不再是荒诞的幻想。

干瘪的土地流了乳汁,
歌声从黑夜响到天亮。

白胡子和黑发一样年青,
拿锄头的也能使用刀枪。

千年的桎梏一齐打碎,
人类在那儿有了新的希望。

千万人心里亮着它的名字,
千万人冒着死生去寻访。

那怕山高路遥、雨狂同暴,
像江河汇流海洋,谁的心不朝向在太阳?

一九四三年于重庆

袁可嘉作品

作者简介:袁可嘉(1921—),浙江慈溪人。著有诗歌数十篇。

岁 暮 

庭院中秃枝点黑于暮鸦,
(一点黑,一分重量)
秃枝颤颤垂下;
墙里外遍地枯叶逐风沙,
(掠过去,沙沙作响)
挂不住,又落下;

暮霭里盏盏灯火唤归家,
(山外青山海外海)
鸟有巢,人有家;
多少张脸庞贴窗问路人:
(车破岭呢船破水?)
等远客?等雪花?

一九四六年

旅 店 

对于贴近身边的无所祈求,
你的眼睛永远注视着远方;
风来过,雨来过,你要伸手抢救
远方的慌乱,黑夜的彷徨;

你一手接过来城市村庄,
拼拼凑凑够你编一张地图,
图形多变,不变的是深夜一星灯光,
和投奔而来的同一种痛苦;

我们惭愧总辜负你的好意,
不安像警铃响彻四方的天空,
无情的现实迫我们匆匆来去,
留下的不过是一串又一串噩梦。

母 亲 

迎上门来堆一脸感激,
仿佛我的到来是太多的赐予;
探问旅途如顽童探问奇迹,
一双老花眼总充满疑惧;

从不提自己,五十年谦虚,
超越恩怨,你建立绝对的良心;
多少次我担心你在这人世寂寞,
紧挨着你的却是全人类的母亲。

面对你我觉得下坠的空虚,
像狂士在佛像前失去自信;
书名人名如残叶掠空而去,
见了你才恍然于根本的根本。

一九四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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