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征派”诗群
——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李金发作品

作者简介:李金发(1900—1976),广东梅县人。著有诗集《微雨》、《为幸福而歌》、《食客与凶年》等。

弃 妇 

长发披遍两眼之前,
遂隔断了一切羞恶之疾视,
与鲜血之急流,枯骨之沉睡。
黑夜与蚊虫联步徐来,
越此短墙之角,
狂呼在我清白之耳后,
如荒野狂风怒号:
战栗了无数游牧。

靠一根草儿,与上帝之灵往返在空谷里。
我的哀戚唯游蜂之脑能深印着;
或与山泉长泻在悬崖,
然后随红叶而俱去。

弃妇之隐忧堆积在动作上,
夕阳之火不能把时间之烦闷
化成灰烬,从烟突里飞去,
长染在游鸦之羽,
将同栖止于海啸之石上,
静听舟子之歌。

衰老的裙裾发出哀吟,
徜徉在丘墓之侧,
永无热泪,
点滴在草地
为世界之装饰。

里昂车中 

细弱的灯光凄清地照遍一切,
使其粉红的小臂,变成灰白。
软帽的影儿,遮住她们的脸孔,
如同月在云里消失!

朦胧的世界之影,
在不可勾留的片刻中,
远离了我们,
毫不思索。

山谷的疲乏惟有月的余光,
和长条之摇曳,
使其深睡。
草地的浅绿,照耀在杜鹃的羽上;
车轮的闹声,撕碎一切沉寂;
远市的灯光闪耀在小窗之口,
惟无力显露倦睡人的小颊,
和深沉在心之底的烦闷。

呵,无情之夜气,
蜷伏了我的羽翼。
细流之鸣声,
与行云之飘泊,
长使我的金发退色么?

在不认识的远处,
月儿似钩心斗角的遍照,
万人欢笑,
万人悲哭,
同躲在一具儿,--模糊的黑影
辨不出是鲜血,
是流萤!

夜之歌 

我们散步在死草上,
悲愤纠缠在膝下。

粉红之记忆,
如道旁朽兽,发出奇臭,

遍布在小城里,
扰醒了无数的甜睡。

我已破之心轮,
永转动在泥污下。

不可辨之辙迹,
惟温爱之影长印着。

噫吁!数千年如一日之月色,
终久明白我的的想象,

任我在世界之一角,
你必把我的影儿倒映在无味之沙石上。

但这不变之反照,衬出屋后之深黑,
亦太机械而可笑了。

大神!起你的铁锚,
我烦厌诸生物之污气。

疾步之足音,
扰乱心琴之悠扬。

神奇之年岁,
我将食园中香草而了之;

彼人已失其心,
混杂在行商之首而远走。

大家辜负,
留下静寂之仇视。

任"海誓山盟",
"桥溪人语",

你总把灵魂儿,
遮住可怖之岩穴,

或一齐老死于沟壑
如落魄之豪士

但我们之躯体,
既遍染硝磺。

枯老之池沼里,
终能得一休息之藏所么?

寒夜之幻觉 

窗外之夜色,染蓝了孤客之心。
更有不可拒之冷气,欲裂碎
一切空间之留存与心头之勇气。
我靠着两肘正欲执笔直写,
忽而心儿跳荡,两膝战栗,
耳后万众杂沓之声
似商人曳货物而走,
又如猫犬争执在短墙下,
巴黎亦枯瘦了,可望见之寺塔
悉高插空际。
如死神之手,
Seine河之水,奔腾在门下。
泛着无数人尸与牲畜,
摆渡的人,
亦张皇失措。
我忽而站在小道上,
两手为人兽引着,
亦自觉既得终身担保人,
毫不骇异
随吾后的人,
悉望着我足迹而来。
将进园门,
可望见巍峨之宫室,
忽觉人兽之手如此之冷,
我遂骇倒在地板上,
眼儿闭着,
四肢僵冷如寒夜。

在淡死的灰里…… 

在淡死的灰里,
可寻出当年的火焰,
惟过去之萧条,
不能给人温暖之摸索。

如海浪把我躯体载去,
仅存留我的名字在你心里,
切勿懊悔这丧失,
我终将搁止于你住的海岸上。

若忘却我的呼唤,
你将无痛哭的种子,
若忧闷堆满了四壁,
可到我心里的隙地来。

我欲稳睡在裸体的新月之旁,
偏怕星儿如晨鸡般呼唤;
我欲细语对你说爱,
奈那R的喉音又使我舌儿生强。

穆木天作品

作者简介:穆木天(1900—1971),本名穆敬熙。生于吉林伊通。著有诗集《旅心》、《穆木天诗集》等。

苍白的钟声 

苍白的 钟声 衰腐的 朦胧
疏散 玲珑 荒凉的 濛濛的 谷中
—— 衰草 千重 万重——
听 永远的 荒唐的 古钟
听 千声 万声

古钟 飘散 在水波之皎皎
古钟 飘散 在灰绿的 白杨之梢
古钟 飘散 在风声之萧萧
——月影 逍遥 逍遥——
古钟 飘散 在白云之飘飘
一缕 一缕 的羊星香
水滨 枯草 荒径的 近旁
—— 先年的悲哀永久的 憧憬 新觞——
听 一声 一声的 荒凉
从古钟 飘荡 飘荡 不知哪里 朦胧之乡
古钟 消散 入 丝动的 游烟
古钟 寂蛰 入 睡水的 微波 潺潺
古钟 寂蛰 入 淡淡的 远远的 云山
古钟 飘流 入 茫茫 四海 之间
——暝暝的 先年 永远的欢乐 辛酸

软软的 古钟 飞荡随 月光之波
软软的 古钟 绪绪的 入 带带之银河
——呀 远远的 古钟 反响 古乡之歌
渺渺的 古钟 反映出 故乡之歌
远远的 古钟 入 苍茫之乡 无何

听 残朽的 古钟 在 灰黄的 谷中
入 无限之 茫茫 散淡 玲珑
枯叶 衰草 随 呆呆之 北风
听 千声 万声——朦胧 朦胧——
荒唐 茫茫 败废 永远的 故乡 之 钟声 听
黄昏之深谷中

落 花 

我愿意透着寂静的朦胧薄淡的浮纱
细听着淅淅的细雨寂寂的在檐上激打
遥对着远远吹来的空虚中的嘘叹的声音
意识着一片一片的坠下的轻轻的白色的落花

落花掩住了藓苔幽径石块沉沙
落花吹送来白色的幽梦到寂静的人家
落花倚着细雨的纤纤的柔腕虚虚的落下
落花印在我们唇上接吻的余香啊不要
惊醒了她

啊 不要惊醒了他不要惊醒了落花
任她孤独的飘荡飘荡飘荡飘荡在
我们的心头眼里歌唱着到处是人生的故家
啊到底哪里是人生的故家啊寂寂的听着落花

妹妹你愿意罢我们永久的透着朦胧的浮纱
细细的深尝着白色的落花深深的坠下
你弱弱的倾依着我的胳膊细细的听歌唱着她
"不要忘了山巅水涯到处是你们的故乡
到处你们是落花"

雨 丝 

一缕一缕的心思
织进了纤纤的条条的雨丝
织进了淅淅的朦胧
织进了微动微动微动线线的烟丝

织进了远远的树梢
织进了漠漠冥冥点点零零参差的屋梢
织进了一条一条的电弦
织进了滤滤的吹来不知哪里的渺渺的音乐

织进了烟雾笼着池塘
织进了睡莲丝上凝一凝的飘零的烟网
织进了无限的呆梦水里的空想
织进了先年故事不知哪里渺渺茫茫

织进了遥不见的山巅
织进了风声雨声打在闻那里的林间
织进了永久的回旋寂动寂动远远的河湾
织进了不知是云是水是空是实永远的天边
织进了今日先年都市农村永远雾永远烟
织进了无限的朦胧朦胧——心弦——
无限的澹淡无限的黄昏永久的点点
永久的飘飘永远的影永远的实永远的虚线

无限的雨丝
无限的心丝
朦胧朦胧朦胧朦胧朦胧
纤纤的织进在无限朦胧之间

一缕一缕的心丝
纤纤的
织入
一条一条的
雨丝
之中间

王独清作品

作者简介:王独清(1898—1940),陕西长安人。著有诗集《圣母像前》等。

我从Cafe中出来 

我从Cafe中出来,
身上添了
中酒的
疲乏
我不知道
向那一处走去
暂时的住家......
啊,冷静的街衢,
黄昏,细雨!

我从Cafe中出来,
在带着醉
无言地
独走,
我底心内
感着一种,要失了故国的
浪人底哀愁......
啊,冷静的街衢
黄昏,细雨!

玫瑰花 

在这水绿色的灯下,我痴看着她,
我痴看着她淡黄的头发,
她深蓝的眼睛,她苍白的面颊,
啊,这迷人的水绿色的灯下!

她两手掬了些谢了的玫瑰花瓣,
俯下头儿去深深地亲了几遍,
随后又捧着送到我面前,
并且教我,也像她一样的捧着来放在口边 ……

啊,玫瑰花!我暗暗地表示谢忱:
你把她的粉泽送近了我的颤唇,
你使我们俩底呼吸合葬在你芳魂之中,
你使我们俩在你底香骸内接吻!

啊,玫瑰花!我愿握着你的香骸永远不放,
好使我们底呼吸永远和她的呼吸合葬,
--我愿永远伴随着这水绿色的明灯,
我愿永远这样坐在她底身边!

但丁墓旁 

现在我要走了(因为我是一个飘泊的人)!
唉,你收下罢,收下我留给你的这个真心!
我把我心底留给你底头发,
你底头发是我灵魂底住家;
我把我底心留给你底眼睛,
你底眼睛是我灵魂底坟茔......
我,我愿作此地底乞丐,忘去所有的忧愁,
在这出名的但丁墓旁,用一生和你相守!
可是现在除了请你把我底心收下,
便只剩得我向你要说的告别的话!
Addio,tmiabella!
现在我要走了(因为我是一个飘泊的人)!
唉,你记下罢,记下我和你所经过的光阴!
那光阴是一朵迷人的香花,
被我用来献给了你这美颊;
那光阴是一杯醉人的甘醇,
被我用来供给了你这爱唇......
我真愿作此地底乞丐,弃去一切的忧愁,
在我倾慕但丁墓旁,到死都和你相守!
可是现在我唯望你把那光阴记下,
此外应该说的只有平常告别的话!
Adddio,tmiaGrar!

1926年

冯乃超作品

作者简介:冯乃超(1900—1983),祖籍广东南海,生于日本横滨。著有诗集《红纱灯》等。

红纱灯 

森严的黑间的深奥的深奥的殿堂之中央
红纱的古灯微明地玲珑地点在午夜之心

苦恼的沉默呻吟在夜影的睡眠之中
我听得鬼魅魑魉的跫声舞蹈在半空

乌云丛簇地丛簇地盖着蛋白色的月亮
白练满河流若伏在野边的裸体的尸僵

红纱的古灯缓缓地渐渐地放大了光晕
森严的黑暗的殿堂撒满了庄重的黄金

愁寂地静悄悄地黑衣的尼姑踱过了长廊
一步一声怎的悠久又怎的消灭无踪

我看见在森严的黑暗殿堂的神龛
明灭地惝恍地一盏红纱的灯光颤动

1926年

苍黄的古月 

苍黄的古月地平线上泣
氤氲的夜色氵邑露湿
漫着野边有暮烟
掩我心头有忧郁

矗立的杉林默无言
睡眠的白草梦痕湿
惆怅的黄昏色渐密
沉重的野烟
沉重的忧郁

日暮的我心
浓冬将至的我心
夕阳疲惫的青光幽寂
给我黑色的安息

黑色的安息
黑色的安息
人影一般沉重的负荷
疲惫的心头压逼

苍黄的古月地平线上泣,
氤氲的夜色氵邑露湿
夕阳的面色苍白了
沉重的野烟
沉重的忧郁

蓬子作品

作者简介:蓬子(1891—1969),本名姚蓬子、姚梦生,浙江诸暨人。著有诗集《银铃》。

在你面上 

在你面上我嗅到霉叶的气味,
倒塌地瓦棺的泥砖的气味,
死蛇和腐烂的池沼的气味,
以及雨天的黄昏的气味,
在你猩红的唇儿的每个吻里,
我尝到威士忌酒的苦味,
多刺的玫瑰的香味,糖砒的甜味,
以及残缺的爱情的滋味。

但你面上的每一嗅和每个吻,
各消耗了我青春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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