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派”诗群
——丁香空结雨中愁 此情可待成追忆

李广田作品

作者简介:李广田(1906—1968),山东邹平人。著有诗集《汉园集》(与卞之琳、何其芳合著)、《春城集》。

窗 

偶尔投在我的窗前的
是九年前的你的面影吗?
我的绿纱窗是褪成苍白的,
九年前的却还是九年前。

随微风和落叶的蟋蟀而来,
还是九年前的你那秋天的哀怨吗?
这埋在土里的旧哀怨,
种下了今日的烦忧草,青青的。

你是正在旅行中的一只候鸟
偶尔地,过访了我这秋天的园林,
(如今,我成了一座秋的园林,
毫无顾惜地,你又自遥远了。)

秋的味 

谁曾嗅到了秋的味,
坐在破幔子的窗下,
从远方的池沼里,
水滨腐了的落叶的--
从深深的森林里,
枯枝上熟了的木莓的--
被凉风送来了
秋的气息?
这气息
把我的旧梦醺醒了,
梦是这样的迷离的,
像此刻的秋云似--
从窗上望出,
被西风吹来,
又被风吹去。

灯 下 

望青山而垂泪,
可惜已是岁晚了,
大漠中有倦行的骆驼
哀咽,空想像潭影而昂首。

乃自慰于一壁灯光之温柔,
要求卜于一册古老的卷帙,
想有人在远海的岛上
伫立,正仰叹一天星斗。

施蛰存作品

作者简介:施蛰存(1905—)原名施德普,浙江杭州人。

桥 洞 

小小的乌篷船,
穿过了秋晨的薄雾,
要驶进古风的桥洞了。

桥洞是神秘的东西哪
经过了它,谁知道呢,
我们将看见些什么?

风波险恶的大江吗?
淳朴肃穆的小镇市吗?
还是美丽的荒芜的平原?

我们看见殷红的乌桕子了。
我们看见白雪的芦花了,
我们看见绿玉的翠鸟了,
感谢天,我们底旅程,
是在同样平静的水道中。

但是,当我们还在微笑的时候,
穿过了秋晨的薄雾,
幻异地在庞大起来的。
一个新的神秘的桥洞显现了,
于是,我们又给忧郁病侵入了。

银 鱼 

横陈在菜市里的银鱼,
土耳其风的女浴场。
银鱼,堆成了柔白的床巾,
魅人的小眼睛从四面八方投过来。
银鱼,初恋的少女,
连心都要袒露出来了。

林庚作品

作者简介:林庚(1910—),祖藉福建闽侯,出生于北京。著有诗集《春野与窗》、《北平情歌》等。

春天的心 

春天的心如草的荒芜
随便的踏出门去
美丽的东西到处可以拣起来
少女的心的是不能说的
天上的雨点常是落下
而且不定落在谁的身上
路上的行人都打着雨伞
车上的邂逅多是不相识的
含情的眼睛未必是为着谁
潮湿的桃花乃有胭脂的颜色
水珠斜打在玻璃车窗上
江南的雨天是爱人的

春 野 

春天的蓝水流下山
河的两岸生出了青草
再没有记起也没有知道
冬天的风哪里去了
仿佛傍午的一点钟声
柔和得像三月的风
随着无名的蝴蝶
飞入春日的田野

金克木作品

作者简介:金克木(1912—),安徽寿县人。主要作品有诗集《蝙蝠集》等。

雨 雪 

我喜欢下雨下雪,
因为雨雪是你的名字

我喜欢雨和雨中的小花伞,
我可以把脸在伞下藏着;
我可以仔细比比雨丝和你的长发,
还可以大胆一点偷看你的眼睛。

我喜欢有一阵微风迎面吹来,
于是你笑了笑把伞转向前面;
我喜欢假装数伞上的花纹,
却偷眼看伞的红光映上你的的脸;
于是我们把脚步放得更慢,更慢,
慢慢听迎面来的细语的雨点。

我喜欢春天的江南、江南的春天;
我喜欢微雨的黄昏、黄昏的微雨;
我喜欢微雨雨中小小的红花纸伞;
我喜欢下雨,因为我喜欢你。

但是我更喜欢晶莹的白雪
愿意作雪下的柔软的泥。

年 华 

年华像猪血样的暗紫了!
再也浮不起一星星泡沫,
只冷冷的凝冻着,
--静待宰割。

天空是一所污浊的泥塘,
死的云块在慢慢的散化,
呆浮着一只乌鸦,
--啊,我的年华!

招 隐 

远游的人啊,我要你快来,快来,
快来同我一起到沙漠中去,

城市是喧哗的沙漠,
这沙漠却一点也不可爱;
这里又没有风,又没有太阳,
有的只是永远蒸腾着的寂寞。

我怕这没有变化的天气,
我想一阵狂风,一阵急雨。
我想看无边的天连上无边的地;
因此我要你陪着我骑上骆驼,
到大戈壁去每夜细数天上的星,
去温习心爱的神奇的几何学。

告诉我你也喜欢深谷中的花和流水,
因此也喜欢逃到绿洲上去两人相对。
告诉我你早已被东风吹得沉醉,
因此也要再借东风之力吹到西北方去。

沙漠中蕴蓄着无穷的天堂的菁华,
陪我去追天堂的绿影吧,远的人啊。

曹葆华作品

作者简介:曹葆华(1906—1978),四川乐山人。有诗集《寄诗魂》、《落日颂》、《灵焰》、《无题草》等。

她这一点头

她这一点头,
是一杯蔷薇酒;
倾进了我的咽喉,
散一阵凉风的清幽;
我细玩滋味,意态悠悠,
像湖上青鱼在雨后浮游。

她这一点头,
是一只象牙舟;
载去了我的烦愁,
转运来了茉莉的芳秀;
我伫立台阶,情波荡流,
刹那间瞧见美丽的宇宙。

徐迟作品

作者简介:徐迟(1914—1997),浙江吴兴县人。有诗集《二十岁人》、《最强音》等。

江南(一) 

火车在雨下飞奔,
车窗上都是水珠,
模糊了窗外景色。

火车车窗是最好的画框,
如果里面是春雨江南,
那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画。

清明之后,谷雨之前,
江南田野上的油菜花,
一直伸展到天边。

只有小桥、河流切断它,
只有麦田和紫云英变换它,
油菜花伸展到下一站,下一站。

透过最好的画框,
江南旋转着身子,
让我们从后影看到前身。

李白凤作品

作者简介:李白凤(1914—1978),原名李爱贤,北京人。主要诗集《北风辞》、《凤之歌》等。

小 楼 

山寺的长檐有好的馨声
江南的小楼多是临水的
水面的浮萍被晚风拂去
蓝天从水底跃出

小笛如一阵轻风
家家临水的楼窗开了
妻在点染着晚妆
眉间尽是春色

林泠作品

作者简介:林泠(1938—),女。本名胡云裳。祖藉广东开平县,生于四川江津县。著有《林泠诗集》。

不系之舟 

没有什么能使我停留
——除了目的
纵然路旁有玫瑰,有绿荫,有
宁静的港湾
我是不系之舟

也许有一天
太空的遨游使我疲惫
在一个五月的燃着火焰的黄昏
我醒了
海也醒了
人间与我们重新有了联系
我将悄悄地从无涯返回有涯,然后
再悄悄地离去......

啊,也许有一天——
意志是我,不系之舟是我
纵然没有智慧
没有绳索和帆桅......

阡 陌 

你是横的,我是纵的
你我平分了天体的四个方位

我们从来的地方来,打这儿经过
相遇,我们毕竟相遇
在这儿,四周是注满了水的田垄

有一只鹭鸶停落,悄悄小立
而我们宁静地寒暄,道着再见
以沉默相约,攀过那远远的两个山头遥望
(——一片纯白的羽毛轻轻落下来)

当一片羽毛落下,啊,那时
我们都希望——假如幸福也像一只白鸟——
它曾悄悄落下。是的,我们希望
纵然它们是长着翅膀......

方思作品

作者简介:方思(1925—),原名黄时枢,湖南长沙人。著有诗集《时间》、《夜》、《竖琴与长筁》、《方思诗集》等。

港 

风向针定定地指向东南
云阴沉沉地压着大桅小樯
黑黝黝的铜像仍然冷冷地站着

一只小鸟飞起
投入茫茫一片灰白
这就是生命的讯息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不知哪条船又要出港

羊令野作品

作者简介:羊令野(1923—1994)本名黄仲琮,安徽泾县人。著有诗集《血的告示》、《贝叶》等。

屋顶之树 

星。
孤独的,照着
屋顶之树。而那一撮
根须,遂有亚热带梦之孤独享受。

你的名字呢?
你的家族呢?
你不落脚于土地。

很像你的弟兄们:
云之闲逸。
星之孤高。
你们是孪生的,那样呼吸着。

呼吸着每座星球之土壤。
而你:
不属于辽远的丛林。
不属于哪一只手植。
不属于这都市的
屋顶之树。

乃如我的额发一样孤独的:
无花。
无果。
一种不属于土壤之植物。

1962年9月

陶人赋 

千百次的燃烧
千百次的锤打
千百次的磨洗
你的坚忍而温柔的塑造
使未命名的而命名
使未成形的而成形

多少岁月一个梦的浑沌
今朝醒来一种蜕变的再生
赋我面貌
赋我性情
在你心的运转陶冶之中

流出胸际的水声
流出眼中的火色
炼石的手呵
流出一支美丽而芬芳的
泥土之歌

戴望舒作品

作者简介:戴望舒(1905—1950),浙江杭县人。著有诗集《望舒草》、《望舒诗稿》、《灾难的岁月》等。

我的记忆 

我的记忆是忠实于我的
忠实甚于我最好的友人。
它生存在燃着的烟卷上,
它生存在百合花的笔杆上,
它生存在破旧的粉盒上,
它生存在颓垣的木莓上,
它生存在喝了一半的酒瓶上,
在撕碎的往日的诗稿上,在压干的花片上
在凄暗的灯上,在平静的水上,
在一切有灵魂没有灵魂的东西上,
它在到处存着,像我在这世界一样。

它是胆小的,它怕着人们的喧嚣,
但在寂寥时,它便对我来作密切的拜访。
它的声音是低微的,
但是它的话却很长,很长,
很多,很琐碎,而且永远不肯休;
它的音调是古旧的,老讲着同样的故事,
它的音调是和谐的,老唱着同样的曲子,
有时它还模仿着爱娇的少女的声音,
它的声音是没气力的。
而且还夹着眼泪,夹着太息。

它的拜访是没有一定的,
在任何时间,在任何地点,
时常当我已上床,朦胧地想睡了;
或是选一个大清早,
人们会说它没有礼貌,
但是我们是老朋友。

它是琐琐地永远不肯休止的,
除非我凄凄地哭了,
或是沉沉地睡了,
但是我永远不讨厌它
因为它是忠实于我的。

狱中题壁 

如果我死在这里,
朋友啊,不要悲伤,
我会永远地生存
在你们的心上。

你们之中的一个死了,
在日本占领地的牢里,
他怀着深深的仇恨,
你们应该永远地记忆。

当你们回来,从泥土
掘起他伤损的肢体,
用他们胜利的欢呼,
把他的灵魂高高扬起,

然后把他的白骨放在山峰,
曝着太阳,沐着飘风;
在那暗黑潮湿的土牢,
这曾是他唯一的美梦。

我用残损的手掌 

我用残损的手掌
摸索这广大的土地;
这一角已变成灰烬,
那一角只是血和泥;
这是一片湖该是我的家乡,
(春天,堤上繁花如锦障,
嫩柳枝折断有奇异的芬芳)
我触到荇藻和水的微凉;
这长白山的雪峰冷到彻骨,
这黄河的水夹泥沙在指间滑出;
江南的水田,你当年新生的禾草
是那么细,那么软……现在只有蓬蒿;
岭南的荔枝花寂寞地憔悴,
尽那边,我蘸着南海没有渔船的苦水……
无形的手掌掠过无限的江山,
手指沾了血和灰,手掌沾了阴暗,
只有那辽远的一角依然完整,
温暖,明朗,坚固而蓬勃生春。
在那上面,我用残损的手掌轻抚,
你恋人的柔发,婴孩手中乳。
我把全部的力量运在手掌
贴在上面,寄与爱和一切希望,
因为只有那里是太阳,是春,
将驱逐阴暗,带来的苏生,
因为只有那里我们不像牲口一样活,
蝼蚁一样死......那里,永恒的中国!

萧红墓畔口占

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
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
我等待着,长夜漫漫,
你却卧听着海涛闲话。

雨 巷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样的颜色,
丁香一样的芬芳,
丁香一样的忧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她彷徨着在这寂寥的雨巷,
撑着油纸伞,
像我一样,
像我一样地
默默彳亍着,
冷漠,凄清,又惆怅。

她静默地走近
走近,又投出
太息一般的眼光,
她飘过
像梦一般地
像梦一般地凄婉迷茫。

像梦中飘过
一枝丁香地,
我身旁飘过这女郎;
她静默地远了,远了,
到了颓圯的篱墙,
走尽这雨巷。

在雨的哀曲里,
消了她的颜色,
散了她的芬芳,
消散了,甚至她的
太息般的眼光,
丁香般的惆怅。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寞的雨巷,
我希望飘过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卞之琳作品

作者简介:卞之琳(1910—2001),江苏海门人。因与何其芳、李广田合出诗集《汉园集》而并称“汉园三诗人”。另有诗集《三秋草》、《鱼目集》、《慰劳信集》、《十年诗草》等。

断 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1935年10月

雨同我 

"天天下雨,自从你走了。"
"自从你来了,天天下雨。"
两地友人雨,我乐意负责。
第三处消息,寄一把伞去?

我的忧愁草绿天涯:
鸟安于巢吗?人安于客枕?
想在天井里盛一只玻璃杯,
明朝看天下雨今夜落几寸。

1937年5月

第一盏灯 

鸟吞小石子可以磨食品。
兽畏火。人养火,乃有文明。
与太阳同起同睡的有福了,
可是我赞美人间第一盏灯。

灯 虫 

可怜以浮华为食品,
小蠓虫在灯下纷坠,
不甘淡如水,还要醉,
而抛下露养的青身。

多少艘艨艟一齐发,
白帆篷拜倒于风涛,
英雄们求的金羊毛,
终成了海化的秀发。

赞美吧,芸芸的醉仙,
光明下得了梦死地,
也画了佛顶的圆圈
晓梦后看明窗净几,
待我来把你们吹空,
像风扫满阶的落红。

距离的组织 

想独上高楼读一遍《罗马衰亡史》,
忽有罗马灭亡星出现在报上。
报纸落。地图开,因想起远人的嘱咐。
寄来的风景也暮色苍茫了。
(醒来天欲暮,无聊,一访友人吧。)
灰色的天。灰色的海。灰色的路。
哪儿了?我又不会向灯下验一把土。
忽呼得一千重门外有自己的名字。
好累呵!我的盆舟没有人戏弄吗?
友人带来了雪意和五点钟。

何其芳作品

作者简介:何其芳(1912—1977),重庆万州人。著有诗集《预言》、《夜歌和白天的歌》等。

爱 情 

晨光在带露的石榴花上开放。
正午的日影是迟迟的脚步
在垂杨和菩提树间游戏。
当南风无力地
从睡莲的湖水把夜吹来。
原野更流溢着郁热的香气,
因为常春藤遍地牵延着,
而菟丝子从草根缠上树尖。
南方爱情的沉沉地睡着的,
它醒来的扑翅声也催人入睡。
霜隼在无云的秋空掠过。
猎骑驰骋在荒郊。
夕阳从古代的城阙落下。
风与月色抚摩着摇落的树。
或者凝着忍耐的驼铃声
留滞着长长的乏水草的道路上,
一粒大的白色的殒星
如一滴冷泪流向辽远的夜。
北方的爱情是警醒着的,
而且有轻悄的残忍的脚步。

爱情是很老很老了,但不厌倦,
而且会作婴孩脸涡里的微笑。
它是传说里的王子的金冠。
它是田野间的少女的蓝布衫。
你呵,你有了爱情
而你又为它的寒冷哭泣!
烧起落叶与断枝的火来,
让我们坐在火里,爆炸声里,
让树林惊醒了而且微颤地
来窃听我们静静地谈说爱情。

季候病 

说我是害着病,我不回一声否。
说是一种刻骨的相思,恋中的征候。
但是谁的一角轻扬的裙衣,
我郁郁的梦魂日夜萦系?
谁的流盼的黑睛像牧女的铃声
呼唤着驯服的羊群,我可怜的心?
不,我是梦着,忆着,怀想着秋天!
九月的晴空是多么高,多么圆!
我的灵魂将多么轻轻地举起,飞翔,
穿过白露的空气,如我叹息的目光!
南方的乔木都落下如掌的红叶,
一径马蹄踏破深山的寂寞,
或者一湾小溪流着透明的忧愁,
有若渐渐地舒解,又若更深地绸缪……

过了春天又到了夏,我在暗暗地憔悴,
迷漠地怀想着,不做声,也不流泪!

秋 天 

震落了清晨满披着的露珠,
伐木声丁丁地飘出幽谷。
放下饱食过稻香的镰刀,
用背篓来装竹篱间肥硕的瓜果。
秋天栖息在农家里。

向江面的冷雾撒下圆圆的网,
收起青鳊鱼似的乌桕叶的影子。
芦篷上满载着白霜,
轻轻摇着归泊的小桨。
秋天的游戏在渔船上。

草野在蟋蟀声中更寥阔了。
溪水因枯涸见石更清冽了。
牛背上的笛声何处去了,
那满流着夏夜的香与热的笛孔?
秋天的梦寐在牧羊女的眼里。

1932年9月19日晨。

雨 天 

北方的气候也变成了南方的了:
今年是多雨的夏季。
这如同我心里的气候的变化;
没有温暖,没有明霁。

是谁第一次窥见我寂寞的泪,
是温存的手为我拭去?
是谁窃去了我十九岁的骄傲的心,
而又毫无顾虑地遗弃?

呵,我曾用泪染过湿过你的手的人,
爱情原如树叶一样,
在人忽视里绿了,在忍耐里露出蓓蕾,
在被忘记里红色的花瓣开放。

红色的花瓣上颤抖着过,成熟的香气,
这是我日与夜的相思,
而且飘散在这多雨水的夏季里,
过分地缠绵,更加一点润湿。

预 言 

这一个心跳的日子终于来临!
你夜的叹息似的渐近的足音
我听得清不是林叶和夜风私语,
麋鹿弛过苔径的细碎的蹄声!
告诉我,用你银铃的歌声告诉我,
你是不是预言中的年轻的神?
你一定来自那温郁的南方
告诉我那儿的月色,那儿的日光,
告诉我春风是怎样吹开百花,
告诉我怎样痴恋着绿杨。
我将合上睡在你如梦的歌声里,
那温暖我似乎记得,又似乎遗忘。

请停下,停下你疲劳的奔波,
进来,这儿有虎皮的褥你坐!
让我烧走每一个秋天拾来落叶,
听我低低地唱起我自己的歌。
那歌声将火光一样沉郁又高扬,
火光一样将我的一生诉说。

不要前行!前面是无边的森林,
古老的树现着野兽身上的斑纹,
半生半死的藤蟒一样交缠着,
密叶里漏不下一颗星星。
你将怯怯地不敢放下第二步,
当你听见了第一步空寥的回声。

一定要走吗!请等我和你同行!
我的脚知道每一条平安的路径,
我可以不停地唱着忘倦的歌,
再给你,再给你手的温存。
当夜的浓黑遮断了我们,
你可以不转眼地望着我的眼睛。

我激动的歌声你竟不听,
你的脚竟不为我的颤抖暂停!
你静穆的微风飘过这黄昏里,
消失了,消失了你骄傲的足音!
呵,你终于如预言中所说的无语而来,
无语而去了,年轻的神?

1931年秋天,北平

废名作品

作者简介:废名(1901—1967),原名冯文炳,生于湖北黄梅。出版有诗集《水边》、诗文集《招隐集》。

十二月十九夜

深夜一枝灯,
若高山流水,
有身外之海。
星之空是鸟林,
是花,是鱼,
是天上的梦,
海是夜的镜子。
思想是一个美人,
是家,
是日,
是月,
是灯,
是炉火,
炉火是墙上的树影,
是冬夜的声音。

理发店 

理发匠的胰子沫
同宇宙不相干
又好似鱼相忘于江湖
匠人手下的剃刀
想起人类的理解
划得许多痕迹。
墙上下等的无线电开了,
是灵魂之吐沫。

苏金伞作品

作者简介:苏金伞(1906-1996),本名苏鹤田,河南睢县人。著有诗集《无弦琴》、《窗外》、《苏金伞诗选》等。

无弦琴 

无弦琴
挂在贴满蛛窝的泥壁上
过着无声的岁月

虽然已习惯于无声
但当失去了温暖的衰风
像病后的妇人的脚步
来回地蹴着廊下的枯叶

或沉重的岁月
从檐射入
照在琴胸上
像一个被卖的婴儿
顷刻就要从怀里
被人携去

那时
也许会触动他无限的感慨
亟欲一吐积愫
尤其是
从山外传来的群众呼喊
像海的多足的远波
爬上了窗棂
它真的想剖开胸膛
大喝一声
在兴奋中破灭

然而
跟人无神经
不能思索一样

无弦
是难以表白的

只巴着
有一天
霹雷在屋顶上打滚
闪电
刺得夜睁不开眼
而自己化一条火蛇
飞出户外
和雷电一同呼吸
一同咆哮

埋葬了的爱情 

那时我们爱得正苦
常常一同到城外沙丘中漫步
她用手拢起了一个小小坟茔
插上几根枯草,说:
这里埋葬了我们的爱情

第二天我独自来到这里
想把那座小沙堆移回家中
但什么也没有了
秋风在夜间已把它削平

第二年我又去凭吊
沙坡上雨水纵横,像她的泪痕
而沙地里已钻出几粒草芽
远远望去微微泛青
这不是枯草又发了芽
这是我们埋在地下的爱情
生了根

(作者注:几十年前的秋天,姑娘约我到一个小县城的效外。秋风阵阵。因为当时我出于羞怯没有亲她,一直遗恨至今!只有在暮乡的黄昏默默回想多年以前的爱情。)

86岁作于1992年5月27日

冯至作品

作者简介:冯至(1905—1993),原名冯承植,河北涿县人。主要诗集有《昨日之歌》、《十四行集》、《北游及其它》、《西效集》、《十年诗抄》、《冯至诗文选集》等。

蛇 

我的寂寞是一条蛇,
静静地没有言语。
你万一梦到它时,
千万啊,不要悚惧!

它是我忠城的侣伴,
心里害着热烈的乡思;
它想那茂密的草原--
你头上的、浓郁的乌丝。

它月影一般轻轻地
从你那儿轻轻走过
它把你的梦境衔了来,
像一只绯红的花朵。

1926

我是一条小河 

我是一条小河,
我无心从你的身边流过,
你无心把你彩霞般的影儿。
投入了河水的柔波。

我流过一座森林,
柔波便荡荡地
把那些碧绿的叶影儿
裁剪成你的衣裳。

我流过一座花丛,
柔波便粼粼地
把那些彩色的花影儿
编织成你的花冠。

最后我终于
流入无情的大海,
海上的风又厉,浪又狂,
吹折了花冠,击碎了衣裳!

我也随着海潮漂漾,
漂漾到无边的地方;
你那彩霞般的影儿
也和幻散了彩霞一样!

1925

风雨声中的梦 

凄冷的雨丝在屋角啜泣,
迎眸见窗棂间凌乱的风的足迹,
破纸的偃靡应和着心页的披拂,
这风雨一声声读出了我心底的蕴蓄。

在幻梦里,我看见一片浩淼的沧波,
但我的心只是一片枯海,枯海的遗壳,
这枯海沉埋在永夜的坟墓,
没有波涛的汹涌,也没有风雨的飘落。

在幻梦里我看见一片荒凉的寒沙,
骆驼的老影和野草的绿芽,
但我的心只是一块冻地带的土,那是冷冻的家,
没有绿痕的萌茁,也没有铃语的咨嗟,

寂寞紧压着我的心,铅似的沉沉,
在金色的阳光下我也梦魇呻吟,
谁说风雨的声息能唤醒人于梦中?
我说风雨声中的梦更是一个虚空!

蚕 马 

溪旁开遍了红花,
天边染上了春霞,
我的心里燃起火焰,
我悄悄地走到她的窗前。
我说,姑娘啊,蚕儿正在初眠,
你的情怀可曾觉得疲倦?
只要你听着我的歌声落了泪,
就不必打开窗门问我,"你是谁?"
在那时,年代真荒远,
路上少行车,水上不见船,
在那荒远的岁月里,
有多少苍凉的情感。
是一个可怜的少女,
没有母亲,父亲又远离,
临行的时候嘱咐她,
"好好耕种着这几亩田地!"
旁边一匹白色的骏马,
父亲眼望着女儿,手指着它,
"它会驯良地帮助你犁地,
它是你忠实的伴侣。"
女儿不懂得什么是离别,
不知父亲往天涯,还是海际。
依旧是风风雨雨,
可是田园呀,一天比一天荒寂。
"父亲呀,你几时才能够回家?
别离真像是汪洋的大海;
马,你可能渡我到海的那边,
去寻找的父亲的笑脸?"
她望着眼前的衰花枯叶,
轻抚着骏马的鬣毛,
"如果有一个亲爱的青年,
他必定肯为我到处去寻找!"
她的心里这样想,
天边浮着将落的太阳,
好像一个含笑的青年,
在她的面前荡漾。
忽然一声响亮的嘶鸣,
把她的痴梦惊醒;
骏马已经投入远远的平芜,
同时消逝了她面前的幻影!

温暖的柳絮成团,
彩色的蝴蝶翩翩,
我心里正燃烧着火焰,
我悄悄地走到她的窗前。
我说,姑娘啊,蚕儿正在三眠,
你的情怀可曾觉得疲倦?
只要你听着我的歌声落了泪,
就不必打开窗门问我,"你是谁?"

荆棘生遍了她的田园,
烦闷占据了她的日夜,
在她那寂静的窗前,
只叫着喳喳的麻雀,
一天又靠着窗儿发呆,
路上远远地起了尘埃;
(她早已不做这个梦了,
这个梦早已在她的梦外。)

现在啊,远远地起了尘埃,
骏马找到了父亲归来;
父亲骑在骏马的背上,
马的嘶鸣变成和谐的歌唱。
父亲吻着女儿的鬓边,
女儿拂着父亲的征尘;
马却跪在她的身边,
止不住全身的汗水淋淋。

父亲像宁静的大海,
她正如莹晶的皎月,
月投入海的深怀,
净化了这烦闷的世界。
只是马跪在她的床边,
整夜地涕泗涟涟,
目光好像明灯两盏,
"姑娘啊,我为你走遍了天边!"

她拍着马头向它说,
"快快地去到田里犁地!
你不要这样癫痴,
提防着父亲要杀掉了你。"
它一些儿鲜草也不咽,
半瓢儿清水也不饮,
不是向着她的面庞长叹,
就是昏昏地在身边睡寝。

黄色的蘼芜已经凋残,
到处飞翔黑衣的海燕,
我的心里还是燃着余焰,
我悄悄地走到她的窗前。
我说,姑娘啊,蚕儿正在织茧,
你的情怀可曾觉得疲倦?
只要你听着我的歌声落了泪,
就不必打开窗门问我,"你是谁?"

空空旷旷的黑夜里,
窗外是狂风暴雨;
壁上悬挂着一张马皮,
这是她惟一的伴侣。
"亲爱的父亲,你今夜又流浪在哪里?
你把这匹骏马杀掉了,
我又是凄凉,又是恐惧!
"亲爱的父亲,电光闪,雷声响,
你丢下了你的女儿,
又是恐惧,又是凄凉!
"亲爱的姑娘,
你不要凄凉,不要恐惧!
我愿生生世世保护你,
保护你的身体!"

马皮里发出沉重的语声,
她的心儿怦怦,发儿悚悚;
电光射透了她的全身,
皮又随着雷声闪动。
随着风声哀诉,
伴着雨滴悲啼,
"我生生世世地保护你,
只要你好好地睡去!"

一瞬间是个青年的幻影,
一瞬间是那骏马的狂奔;
在大地将要崩溃的一瞬,
马皮紧紧地裹住了她的全身!

姑娘啊,我的歌儿还没有唱完,
可是我的琴弦已断;
我惴惴地坐在你的窗前,
要唱完最后一段:
一霎时风雨都停住,
皓月收束了雷和电;
马皮裹住了她的身体,
月光变成了雪白的蚕茧!

1925

纪弦作品

作者简介:纪弦(1913—),本名路逾,河北人。著有《纪弦的诗》等。

在地球上散步 

在地球上散步,
独自踽踽地,
我扬起了我的黑手杖,
并把它沉重地点在
坚而冷了的地壳上,
让那边栖息着的人们
可以听见一声微响,
因而感知了我的存在。

十月的台北市 

十月的台北市
开始有了点儿

秋意。儿童蜡笔画似的
街景:各色各样的毛衣

有些人到外国玩去了
我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看阅兵的热闹吧
出版诗集,而且

打靶吧!跟一只猫
谈恋爱吧!刮风吧

下雨吧!流血吧!
要堂堂正正地死

在一次战役中
这才像个男子

开始有了点儿秋意
但还不肯穿毛衣的

所以,我将喝几杯酒
然后,开一个朗诵会

窗 

青空如国立疗养院的草地,
辽阔而宁静。
散步的云
以医师的姿态出现;
以护士小姐的姿态出现;
以肺病患者的姿态出现,而且以银鬓的
老园丁的姿态出现。

一片槐树叶 

这是全世界最美的一片,
最珍奇,最可宝贵的一片,
而又是最使人伤心,最使人流泪的一片,
薄薄的,干的,浅黄色的槐树叶。

忘了是在江南、江北,
是在哪一个城市,哪一个园子里捡来的了,
被夹在一册古老的诗集里,
多年来,竟没有些微的损坏。

蝉翼般轻轻滑落的槐树叶,
细看时,还沾着些故国的泥土哪。
故国哟,啊啊,要到何年何月何日,
才能让我回到你的怀抱里
去享受一个世界上最愉快的
飘着淡淡的槐花香的季节?......

你的名字 

用了世界上最轻最轻的声音
轻轻地唤你的名字每夜每夜。

写你的名字。
画你的名字。
而梦见的是你发光的名字。

如日,如星,你的名字。
如灯,如钻石,你的名字。
如缤纷的火花,如闪电,你的名字。
如原始森林的燃烧,你的名字。

刻你的名字!
刻你的名字在树上。
刻你的名字在不凋的生命树上。
当这植物长成了参天的古木时,
呵呵,多好,多好,
你的名字也大起来。

大起来了,你的名字。
亮起来了,你的名字。
于是,轻轻轻轻轻轻轻地唤你的名字。

杨唤作品

作者简介:杨唤(1930—1954),本名杨森,辽宁兴城人。有《杨唤诗集》、《杨唤诗简》。

二十四岁 

白色小马般的年龄。
绿发的树般的年龄。
微笑的果实般的年龄。
海燕的翅膀般的年龄。

可是啊,
小马被饲以有毒的荆棘,
树被施以无情的斧头,
果实被害于昆虫的口器,
海燕被射落在泥沼里。

Y·H!你在哪里?
Y·H!你在哪里?

我是忙碌的 

我是忙碌的。
我是忙碌的。

我忙于摇醒火把,
我忙于雕塑自己;
我忙于擂动行进的鼓钹,
我忙于吹响迎春的芦笛;
我忙于拍发幸福的预报,
我忙于采访真理的消息;
我忙于把生命的树移植于战斗的丛林,
我忙于把发醇的血酿成爱的汁液。

直到有一天我死去,
像尾鱼睡眠于微笑的池沼,
我才会熄灯休息,
我,才有一个美好的完成,
如一册诗集;
那覆盖我的大地,
就是诗集的封皮。

我是忙碌的。
我是忙碌的。

乡 愁 

在从前,我是王,是快乐而富有的,
邻家的公主是我美丽的妻。
我们收获高粱的珍珠,玉蜀黍的宝石,
还有那挂满在老榆树上的金币。

如今呢?如今我一贫如洗。
流行歌曲和霓虹灯使我的思想贫血。
站在神经错乱的街头
我不知道该走向哪里。

郑愁予作品

作者简介:郑愁予(1933—),本名郑文韬,河南人。著有诗集《梦土上》、《醉溪流域》、《衣钵》、《窗外的女奴》、《燕人行》、《郑愁予诗集》等。

水手刀 

长春藤一样热带的情丝
挥一挥手即断了
挥沉了处子般的款摆着绿的岛
挥沉了半个夜的星星
挥出一程风雨来

一把古老的水手刀
被离别磨亮
被用于寂寞,被用于欢乐
被用于航行一切道风的
桅蓬与绳索……

如雾起时 

我从海上来,带回航海的二十二颗星。
你问我航海的事儿,我仰天笑了……
如雾起时
敲叮叮的耳环在浓密的发丛找航路;
用最细最细的嘘息,吹开睫毛引灯塔的光。

赤道是一痕润红的线,你笑时不见。
子午线是一串暗蓝的珍珠,
当你思念时即为时间的分隔而滴落。

我从海上来,你有海上的珍奇太多了……
迎人的编贝,嗔人的晚云
和使我不敢轻易近航的珊瑚的礁区。

错 误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如小小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边界酒店 

秋天的疆土,分界在同一个夕阳下
接壤处,默立些黄菊花
而他打远道来,清醒着喝酒
窗外是异国

多想跨出去,一步即成乡愁
那美丽的乡愁,伸手可触及

或者,就饮醉了也好
(他是热心的纳税人)
或者,将歌声吐出
便不只是立着像那雏菊
只凭边界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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