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汉注意”诗群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李亚伟作品

作者简介:李亚伟(1963—),重庆酉阳人。“莽汉主义”诗歌运动发起者之一。

中文系

中文系是一条撒满钓饵的大河
浅滩边。一个教授和一群讲师正在撒网
网住的鱼儿
上岸就当助教,然后
当屈原李白的导游然后
再去撒网
要吃透《野草》、《花边》的人
马鲁迅存进银行,吃利息

当一个大诗人率领一伙小诗人在古代写诗
写王维写过的那块石头
蠢鲫鱼或傻白鲢在期末渔汛中
挨一记考试的耳光飞跌出门外

老师就说过要做伟人
就得吃伟人的剩饭背诵伟人的咳嗽
亚伟想做伟人
想和古代的伟人一起干
他每天咳着各种各样的声音从图书馆
回到寝室后来真的咳嗽不止
诗人胡玉是个调皮的捣蛋鬼
就是溜旱冰不太在行,于是
常常踏着自己的长发溜进
女生密集的场所用腮
唱一首关于晚风吹了澎湖湾的歌
二十四岁的敖歌已经
二十四年都没写诗了
可他本身就是一首诗
永远在五公尺外爱一个姑娘
由于没记住韩愈是中国人还是苏联人
敖歌悲壮地降了一级,他想外逃
但他害怕爬上香港的海滩会立即
被警察抓去考古汉语

万夏每天起床后的问题是
继续吃饭还是永远
不再吃了
和女朋友卖完旧衣服后
脑袋常吱吱地发出喝酒信号

大伙的拜兄弟小绵阳
花一个月读完半页书后去食堂
打饭也打炊哥
中文系就是这么的
学生们白天朝拜古人和黑板
晚上就朝拜银幕或很容易地
就到街上去凤求凰兮
诗人杨洋老是打算
和刚认识的姑娘结婚老是
以鲨鱼的面孔游上赌饭票的牌桌
这根恶棍认识四个食堂的炊哥
却连写作课的老师至今还不认得
他曾精辟地认为
知识就是书本就是女人
女人就是考试
每个男人可要及格啦

中文系就这样流着
老师命令学生思想自由命令学生
在大小集会上不得胡说八道
二十二条军规规定教授要鼓励学生
创新成果
不得污染期终卷面

中文系也学外国文学
着重学鲍狄埃学高尔基,有晚上
厕所里奔出一神色慌张的讲师
他大声喊:同学们
快撤,里面有现代派
中文系就是这样流着
像亚伟撒在干土上的小便它的波涛
随毕业时的被盖卷一叠叠地远去啦

苏东坡和他的朋友们 

古人宽大的衣袖里
藏着纸、笔和他们的手
他们咳嗽
和七律一样整齐

他们鞠躬
有时著书立说,或者
在江上向后人推出排比句
他们随时都有打拱的可能

古人老是回忆更古的人
常常动手写历史
因为毛笔太软
而不能入木三分
他们就用衣袖捂着嘴笑自己
这些古人很少谈恋爱
娶个叫老婆的东西就行了
爱情从不发生三国鼎立不幸事件
多数时候去看看山
看看遥远的天

坐一叶扁舟去看短暂的人生
他们这群骑着马
在古代彷徨的知识分子
偶尔也把笔扛到皇帝的面前去玩
提成千韵脚的意见
有时采纳了,天下太平
多数时候成了右派的光荣先驱

这些乘坐毛笔大字兜风的学者
这些看风水的老手
提着赋去赤壁把酒
挽着比、兴在杨柳岸徘徊
喝酒或不喝酒时
都容易想到沦陷的边塞
他们慷慨悲歌

唉,这些进士们喝了酒,便开始写诗
他们的长衫也像毛笔
从人生之旅上缓缓涂过
朝廷里他们硬撑着
瘦弱的身子骨做人
偶尔也当当县令
多数时候被贬到遥远的地方
写些伤感的宋词

岛 

今夜。雪山朝一双马蹄靠拢。牛朝羊靠拢。
今夜。草原停泊在小镇面前。海停在鱼前面。诗人停在酒中。
今夜。马遇到草原就迷途
酒遇到普通事物就立刻变苦!
今夜和你。闪电和鬼。风和肩膀。让房门大开!

面对一场浩大的邂逅。我们不在乎吻着的是谁。草原上风和日丽。风把草原吹过去。地主从贫地跑过来。时间跑过去。人跑过来。一声碰撞就爆发了土地革命。
拖拉机朝前开。一路上发动人民。云朝下看。岛朝外游。风缩短身材。天越长越高。
人越矮越快活。
问题越想越过瘾!

今夜和你。马背和星光。街上走过一个翻身的青年。一个懂我的人在比你更远的地方入睡。我的嘴唇正为他奔袭去年的故事。

去年的故事属于去年的语言。花属于速度。
你在裙子里紧紧地做女人。花在鸟的背上。鸟在云的左边。云在海的上空飘过。去年的意图乃秋收后对粮食的误解。吃是活下去的借口。演员是观众的皮肤。草跑来跑去的吸收水分。
去年。我从书中滚出来找职业和爱人。
去年。我的脸在笑容的左边。牧民在马上。孩子在乳齿中。手在事物里。朋友在岛上。

从岛到草原。从贝壳到毡房。
秋天瞧着云。云瞧着枫树。枫树瞧着红色。
那些红点从一棵树飞向另一棵树。从一种事物飞向另一种事物。从你飞向我。从个人飞向集体。今夜
我和你。两个人物。从去年到今年。
快车摸索着所有情节。终致一团乱麻。破坏了所有终点。
脸退进表情。飞翔退进羽毛。
今年的故事是你经验之外的东西。花就是花。
从字到人。从鱼到鸟。我为此做尽了手脚。
活得像另一个人。另一个字。另一朵花,陌生而又美丽。另一条鱼。一座新发现的岛。
今年的秋天是对往事的收割。路子简单。
动作熟。手脚快。拖拉机在大树下。胡豆在麦子的侧边。牛在羊的侧边。老二在老大的后面。人民翻身做了主人。
从小镇到雪山,从狗到马。两次机会,一种味觉:玉米和酒;男人和女人;风和马和牛。
从出门到回家,从观众到演员,从头到脚。两个方向,一种混法。

从去年到今年。从脸到表情。
秋季对着天空。小屋对着月亮。月亮对着人。
睡觉只是过场;醉醉已不能说明问题;流浪也不再过瘾。
一个人物是一次念头;一个字是一次与外界的遭遇;一个月亮是一柄收割童年的镰刀。飘过去的是云的继母。

今夜和你。星星的马蹄践踏天空而去。
今夜和你。黑发和云和歌飘飘忽忽
瞄不准的吻,回家而又瞄不准门!
一个男人咬着烟斗,看今夜怎么才能破晓。
今夜。雪山的下面。草原的上面。风的背上。那家。那人。那面孔。
树朝木材发展。钟表朝静夜滚去。那小屋。那人。那手。
一切黑发的爱情,曾爱红过我们的眼。
一首诗。一个女人。一次机会;
一杯酒。一座小镇。一次男人。
声音把句子从书里面取出来
语言把内容从心头拖过,
往事把颜色从布里面抽出来。
不崇高,
不冷峻,
也不幽默。

今夜。酒杯和木桌。眼一点不眨。
今夜。神仙和云。山一点不高。
水也不深。人似曾相识。
今夜,一次机会,两种感觉;
贝壳和毡房。
鱼和花。
今夜。一次机会,两种可能:
我和你,
岛和草原。

胡冬作品

作者简介:胡冬(1962—),四川成都人。“莽汉主义”诗歌运动发起人之一。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去看看凡高看看波特莱尔看看毕加索
进一步查清楚他们隐瞒的家庭成分
然后把这些混蛋统统枪毙
把他们搞过计划要搞来不及搞的女人
均匀地分配给你分配给我
分配给孔夫子及其徒子徒孙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去看看卢浮宫凡尔赛宫其他鸡巴宫
是否去要回唐爷爷的茶壶宋奶奶的擀面棒
不,我不,法国人也有耻辱
我要走进蓬皮杜总统的大肚子
把那里的收藏抢劫一空
然后用下流手段送到故宫
送到市一级博物馆送到每个中国人家里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去凯旋门去巴黎圣母院去埃菲尔铁塔
去星形广场偷一辆真正的雪铁龙
然后直奔滑铁卢大桥
活动安排在一天完成
我要在巴黎的各个名胜
刻上方块字刻上某君某日到此一游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去看看公社社员墙看看贝尔一拉雪兹公墓
去看看每个伟人每个无名艺术家的墓地
去看看一七八九年死难烈士的纪念塔
我要穿得干干净净,在死者墓前默哀
亲手献上一束中国红月季
我要选一个良辰吉日
亲自去慰问死者的大妻二妻及小妻若干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去看看唐吉老爹,捎去一瓶最热烈的大曲
我要敲开在巴黎工作的每个中国人的房门
送去一张奖状,希望他们再接再厉
我要收集巴黎全部右派分子的错误言论
并向最老的巴黎市民
打听乔治·桑劫持缪塞劫持肖邦的确切细节
据此我要召开数次万人大会
请所有中国儿童参加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去看看贝多芬的三平方米房产
去揍扁用几颗土豆换走舒伯特小夜曲的老板
揍扁帕格尼尼的全部敌人
我要用手枪顶住红鼻子警察
命令他立即带路去巴黎市政厅
我要在那里集合至少十个以上的市长副市长
办一个学习班,把他们送进巴士底狱
我要向两千万巴黎人递交措词强硬的抗议书
抗议他们迫害知识分子的暴行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去看看超级市场看看巴黎百货公司
所有巴黎土特产我都要带走
包括上等的巴黎墨水巴黎白兰地
这一切我以一个中国佬的智慧获得
我要统计巴黎健在的杰出人物
采取收买和没收的政策
把他们分门别类
用挂号邮包寄到中国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把臭袜子和中山服
把里里外外的臭火药
高价卖给那里的收藏家
我要把精湛的烹调技术午眠技术
把精湛的嗑瓜子技术传授给巴黎人民
看到越来越多的蠢驴上当我心头暗喜
我还要去公园图书馆查阅详细资料
去走访居委会走访街道办事处
熟谙巴黎的内部结构
然后组织一只庞大的第五纵队
配合圣诞夜发动的突袭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去最好的医院作矫正手术
切除导致不良情绪的盲肠
去最好的疗养地享受日光浴蒸气浴
去最好的花店买一大捧郁金香
我要穿上最新式的卡丹时装
然后带着兴奋带着黄种人的英俊面容
坐快班直接回到长江黄河流域
我要拥抱母亲拥抱姐妹拥抱我的好兄弟
这一刻我也没有半点眼泪
骨节相当粗大完整的朋友们
会心地拍拍我的肩头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我算过这大约需要十万分钟
沿途将经过七大洲五大洋
经过我知道的全部外国
沿途我将认识印度人、阿拉伯人
美国人加拿大人以及其他什么有趣的蛮夷
我们将讨论共同关心的公家问题私人问题
我会同每个国家的领导发生争吵
会违反任何地方的交通规则
印度公安局埃及公安局甚至美国公安局
都会派出成打成打密探跟踪我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沿途我将同每个国家的少女相爱
不管是哪国少女都必须美丽
她们还将为我生下品种多样的儿子
这些小混蛋长大后也会到处流窜
成为好人坏人成为杰出的人类
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会注意他们
他们的眼睛会是黑漆漆的颜色
从滚滚的人流从任何场合
我也会加倍提防这些杂种他们是谁
他们是我的儿子我的好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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