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席亚兵作品
作者简介:席亚兵(1971—),陕西宝鸡人。写诗若干。
深 秋
沿着地铁线,乘着
微醉和困乏
我想来点苦行多走一段,
慢慢地开始轻松起来。
过了好多年,我承认某种自我感觉
已经成了永久的要遗留下去的问题。
这大街因为两边稍显空旷
就让我觉察出来,
与这不明确的时间段一样
又轻飘又深重。
好久没有到得这么远了,
阳光让人明显的虚弱。
现在它虽然足够温暖,
足够明净,但已显出
随时都要投入暮色的痕迹,
又这么稳定。树木可能
就在连续十几个这样的下午之后
变的色,或者上色了。
在别人的身上可能同样活跃,
而我以为已将它们挤掉了,
一直认为是这样发展的。
你衣服怎么也觉得
穿得不舒服,背挺不直。
不过又没有心情去改变,
觉得这也没有什么严重。
就像我们每天做的事情按说
确实重要,其他事情也
都值得接受。
楼群退得很远。留出
一长绺空地。
除了荒草就是垃圾,
却一点也不刺目。
老人们难怪会喜欢这里。
一条向远处隐去的路
还在拓展更大的乐园。
在那儿虽然寒意像阴影一样在加重,
却掩盖不住人的好心情。
以前所固有的也
强烈到了极致,又要模糊了。
王艾作品
作者简介:王艾(1971—),浙江黄岩人。著有诗集。
狂欢节(选二)
我们惟一的健康是疾病——T·S·艾略特
一、马戏团
他们从帝国的银行取出经费
用于修补缺氧的太阳,伤残的
月亮;描会玻璃钢蓝天
彩云,暴风的形状,与九大行星的
轨迹。他们捐献出器官
向人们展示肺活量,拱形脊椎
涂着油彩的脸,以及底层
美人内向的娇躯。他们呐喊
吆喝着,以发炎的喉音
向生活的肉汤吹一口热气
搭在半空的舞台,天马环绕着
宇宙的中心踢踏。他们牵出
野兽,在银河系描绘着
以兽类命名的星宫。他们从中
获取读得的利润,成为
出版太阳系的财主。当他们
从遥远的都城摇响骨质银铃,城中的
官吏抱着锦绣花球,去迎接雨后的
马队,他们于是展开厌倦的笑颜
犹如一堆马屎陷在泥泞的地里
二、月光芭蕾
轻旋的树影,靓蓝的羽绒
细瘦的裤管,美容院提醒的
标准腰围,和盛行的减肥运动
在夜晚进化的体形中,旋出
她幻影中的片断。抽象的领空之上
钢筋的胳膊弯曲,臀部的磨盘
磨出雪白的汁液。电子的左腿
配合着烟草的右腿,淌过
私有制市场的侧面,空寂的头颅
月光淘洗着,悬而未决的私生活
沉没的陨石,熄灭的火焰
咖啡已冷,巧克力溶化
她停顿,转身,虚空的弧度
她的指南针,方向盘,损坏了身体
她的脐眼有一簇嘹亮的骂声响起
在自然酒店的厅堂,琴键按下
像抽搐的盲肠带动潮湿的心灵
在梦的远方复制一具美的生命
她的天鹅脖劲,垂柳的睫毛
身体好像成了一个月光的公园
冷霜作品
作者简介:冷霜(1973—),新疆人。发表诗作若干。
紫丁香
用于摄影的夕阳已搬走
离城不远的岩缝被水粉抹杀
颤抖的光斑,低飞的雨燕
长发披肩的丑姑娘在街角漫游
用于散文的夕阳
已转身,蝙蝠、草根、秘语转移了
剩余的光明,没有敲钟人的夜晚
已来到众人中间
没有敲钟人的夜晚
被礼花照亮
被生锈的蓝乌龟决定
这一夜,没有取名的婴儿
已失去吃惊的能力
比众人衰弱,比岩石苍老
比长发披肩的丑姑娘
便依赖于命运
这一夜,没有心脏的老银杏树
不停地吐痰
没有指望的女子来到众人中间
安慰众人
胡续冬作品
作者简介:胡续冬(1974—),原名胡旭东,重庆合川人。发表诗作若干。
关关抓阄
关关是我那个很宝气的
娃儿,生他那天他屋老汉
正好关工资,所以取个名字
为叫关关。这娃儿从小
猴跳虎跳,尽在外头葛孽
今天去茅厕里头看妹崽屙尿,
明天又去抢王老太婆的冰糕。
哎呀,打都打不转来。
他屋老汉硬说这娃儿
爹不像娘不像
像他隔壁杀猪匠,气得我
喊天叫地都扯不抻抖:
我往年和肉联厂的张烂脚杆
只耍了几天的朋友,他要
记一辈子!先是
和那个穿得筋筋吊吊的打字员
裹起,后头又去日对门
杨癫子的婆娘,妈卖麻×的
工资都关不起了,还要
一天到晚伙起人去洗浴中心,
洗得害起那种病:我起先不晓得
有天使气去找张烂脚杆
把他都染起了。不摆这些了!
反正我也想通了,老娘我
说啥子都要和这种男家
打脱离。就是关关这龟儿哈包
才只得七岁,造孽兮兮的。
律师问他想跟哪个,
他个狗日的不晓得哪个教的,说
跟到妈有肉吃,跟到老汉
有漂亮的娘娘耍,随便哪个
都要得。律师最后喊他抓阄,
你猜关关扯了啥子拐?他跑起去
拣了两个麻将子子,一个二饼
一个幺鸡,他说二饼是
长奶奶的,幺鸡是有雀儿的,结果
翻到了二饼,"好事情,
二天不读书,去学杀猪!"
你说我拿他啷个办?这个死娃儿
我看他以后不是去牢房
就时去重庆城头当棒棒!
最呕人的是那个天棒棰律师,他
喊了县城有线台的记者,
现场把这个事情拍了个啥子
家庭片子:我们这个镇
为叫盒子洲,那些文化人
就把这个片子取他妈个名字叫做
"关关抓阄,在盒子洲"
穆青作品
作者简介:穆青(1973—),女,河南省南阳市人。
外 汇
你的手神经质地握紧面对拒台后
那双习惯于决疑论操作的手触动空气
仿佛一条汗湿的床单的阳光下偶然打出冷颤
不可思议:证件,签名、身份术语和电子显示牌
可释读的符号们装饰了你周游世界的履历表
你用四个神秘的侧影衡量一切它们
曾希望用不贬值成为未来的神殿中
四根顶天立地的烛台;照亮的世界上
有一件雅戈尔衬衫和一瓶写满东洋文字
的汉代老酒
唉,阳光已铺满了寓言中偏爱的地点
这种富足的微笑正成为共和国的新潮景点
出门右拐:空间的意识形态坐标简洁明了
忽必烈汗的比萨饼和浮肿的麦当劳
秩序
那根胡萝卜状的哈瓦那雪茄在谁的口中?
厄尔尼诺:它毕竟无法变出灾难的全套脸谱
而那只灵巧的手腕正在洗净自己机油味的虎口
却发现绵羊的隐喻在不明就里地变形
那爱留胡子的叔叔们该躲在哪一个山头!
今天的萨特和罗素们用显微镜取代了
历史悠久的近视镜:留在边缘会更加有效
作一个阿基米德点来撬一撬硕大的柏拉图晶体
那摆弄按钮的弗兰肯斯提该申请离职:
用纤长的手指拔动键盘用李斯特般的优雅
标明技术性的最高精确的庄严仿佛圣彼得
广场雪地中
一个忧伤的国王发现哥德式古堡正在被攻占
曹疏影作品
作者简介:曹疏影(1979),女,黑龙江哈尔滨人。
海 报
海报没有海,虽然上面
游着不动的彩斑鱼
除了胶水的水,它还没
碰见过别的晶莹
和湿润。海报上平面的皮球
披着彩巾,坐在上头的小白象
两只后脚分得很开
谎术变长的它的鼻子,这样
皱纹就更多了--不是年龄
是游历过的地方,长着四季里不同的建筑
补画的香蕉卷在半空
永远进不了马戏团
饥饿的胃。
墙皮可以容忍绿苔,却推开
不属于自己的纸角,灰尘和灰尘
在胶水的印迹里拉着手
这个城市的风把它吹得更卷
卷--嘟起嘴唇,那奏响哨音的
细长通道,你花五分钱就可能进去
就可以撬开牙齿坚硬的机关
在六千人的绿帐篷里找到你的位子
在舌头红海绵的坐垫上回想起
你见过的海报。
她们在大热天结出冰块
向观众席抛出一把
一把的纸牌,除非抢到王后
你会发现到手的只是
将干的水珠,它们只闪出
一会儿的亮光,而大冰块
还亮在人群中央凹下去的圆台上
它的透明中藏着你想要的那张。
她们在黑袍表面擦满中盅的脂粉
不用花钱就缩进老虎的牙缝
脸蛋添满了舌头的毒汁,又拿出来
绑只苍绳放在上面,用本城弱小的死亡
验证老虎的毒性。而其实它早就
不再吃人,每天重新长出天使的翅膀
--它们早就被你的祖先们吃净
因此你感到那么新鲜--
在观众头顶优雅地飞翔
外公说他五岁时这些墙上
都贴着那样的海报。现在
他作为中亚定居在这里的
一个盲人,总是梦见这些。
周瓒作品
作者简介:周瓒(1968—),江苏人,著有诗集《影片精读》、《梦想,或自我观察》等。
微 火
(赠沈睿)
电话里的杂音影响倾吐的
勇气,像一只跃入池塘的青蛙
回答却是干脆的,使人对于陌生
产生一种戏剧性的信心。黄昏
正用灰黑色的涂料,修饰着这个城市
最初的冬夜。奔驰而过的轿车
像一只只滑翔的海鸥,被天空的音箱
放大了鸣叫的尖锐度:而她喑哑的语调
因一种饥饿的有效频率,缓冲着
我们兴致不减的全方位问候。
那些不断跌出的词语,从她的齿间
像一阵流星雨,陨落在我们的肩头
一个天文爱好者陷入一阵惊喜中。
夜已过半,话题像一只特别好使的
方向盘,轻松地转向令人晕眩的
(当然不是晕车)、荒诞(但不荒凉)的
某个角落。生活以震惊常人为乐!
带着合谋者的笑容,浮在我们头顶
上方,那隔了一层天花板之外的夜空
天堂并非遥不可及,只是空着上帝的
座椅,当我们围拢在一张方桌旁
她摊开着双手,一束光降落在上面
而那些年轻的指甲紧抓在衣袋里
像是要把掩藏的拳头阻止:谁又能
把这场期待想像成一次缺席审判?
在美国,像流水对土地的渗透本性
她定居生根,建立了一棵树的地基。
而听得见的回答却是在审判之外
建立起城堡:是否正由一只甲虫
演习着判决的程序?而她享受着的
是那悦目的、流放地的阳光吗?......此时此刻
用难以涂改的黑暗,夜色加重了离别时
内心的喧嚣:粗大的水泥柱门廊
重现着古代:长亭还是都城?刘兰芝还是
林黛玉?但更像换岗的卫士,她拥抱了我们
把她银亮的耳环和眼睛里明洁的光
静静地披盖在三个夜行者的身上......
1999.1.19初稿,2.2改定
林木作品
作者简介:作者简介:林木(1967—),江西彭泽人,著有诗集《往事与书》等。
今夜,零下5度
在城市的拐角处,是一个个垃圾筒。
在意识的深处,是一层层密不透风的盔甲。
哦,疾病的夜总会。心理障碍,是?
从这个词滑翔而下。一片沼泽,哦,春天的
繁花似锦的前程,众多的游人在湖畔
散步、闲聊、谈论国家大事,地球的前途。
我?一个疑问是远远不够的。那么?
我又回到?"天空是晴朗的,土地是
辽阔的。"我这样对自己说。我开始转移。
南征北战东打西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所有的伎俩都用尽了,再也使不出新花招。
疯狂的向日葵花,风驰电掣的小汽车。
它们在争夺城市的空间。停下来是违法的。
我只好继续下去,下面-不得而知。
转换,不停地转换。从一个词到整个
句子,快速的。以N的N次方推进。革命是
六亿神州尽舜尧。讨厌的速度,又蹦出
一个。下一个?生活告诉我们,人类没得搞头。
怎么会呢?希望的火星不正在闪闪放光?
中转、拐弯,意义的重叠、延伸。今夜,
零下5度。历史的温度比这......更冷?
1997.11.30
欧阳江河作品
作者简介:欧阳江河(1956—),原名江河,四川泸州人。著有诗集《透过词语的玻璃》、《谁去谁留》等。
拒 绝
并无必要囤积,并无必要
丰收,那些被风吹落的果子,
那些阳光燃红的鱼群,撞在额头上的
众鸟,足够我们一生。
并无必要成长,并无必要
永生。一些来自我们肉体的日子
在另一些归于泥土的日子里
吹拂。它们累累吹拂着泪水
和面颊,吹拂着波浪中下沉的屋顶。
而来自我们内心的警告像拳头一样
紧握着,在头上挥舞。并无必要
考虑,并无必要服从。
当刀刃卷起我们无辜的舌头,
当真理像胃痛一样难以忍受
和咽下,并无必要申诉。
并无必要穿梭于呼啸而来的喇叭。
并无必要许诺,并无必要
赞颂。一只措辞学的喇叭是对世界的
一个威胁。它威胁了物质的耳朵。
并在耳朵里密谋,抽去耳朵里面
物质的维系,使之发抖
使之在一片精神的怒斥声中
变得软弱无力。并无必要坚强。
并无必要在另一个名字里被传颂
或被诅咒,并无必要牢记
一颗心将在所有人的心中停止跳动。
将在权力集中起来的骨头里
塑造自己的血。并无必要
用只剩下几根骨头的信仰去惩罚肉体。
并无必要饶恕,并无必要
怜悯。飘泊者永远飘泊,
种值者颗粒无收,并无必要
奉献,并无必要获得。
种植者视碱性的妻子为玉米人。
当鞭子一样的饥饿骤然落下,
并无必要拷打良心上的玉米,
或为玉米寻找一滴眼泪,
一粒玫瑰的种子。并无必要
用我们的饥饿去换玉米中的儿子,
并眼看着他背叛自己的血统。
1990.4.5.于成都
空中小站
下午,我在途中。
远方的小火车站像狼眼睛一样闪耀。
火车站并不太远,天黑前能够到达,
我要去的是一座没有黑夜的城市——
警察局长的办公室桌放在空无一人的
广场中央,大街上的行人是雕塑,
密探的面孔像雨水在速写的墨水中
变成深色。汽笛响过之的
无人乘坐的火车
开出车站后,我错过了开车的时间。
有一座高层建筑,顶端是花园。
有一个空中小站,悬于花园之上。
有一段楼梯,高出我的视野。
有一次旅行,通向我对面的座位。
而从未去过的城市中,狂欢的
露天晚宴持续到天明,吹了一夜的风
突然停止,邮件和人事档案漫天飘落。
下午,我在途中。
远方有一个
高于广场和楼顶花园的空中小站。
1992.2.15
计划经济时代的爱情
时尚最终将垂青于那些
蔑视时尚的人。不是一个而是
一群儿女如云的官员,缓缓步下
大理石台阶,手电的光柱
朝上直立:两腿之间虚妄的攀登。
女秘书顺手拔下充电器的金属插头,没有
再次插入。
阴阳相间、空心的塑料软管,
裹紧100根扭住的
散布在开端的清晰头发丝。电镀银
消褪之后,女秘书对官员
的众多下属说:给每秒钟
3000立方米的水流量
安装100个减压开关。
硬的软了下来,老的
更老。顺着黑夜里
一道微弱的光柱往上爬——
硬币、纸币,家庭的流水帐目,
一生积蓄像火焰在水底。
一个官员要穿过100间卧室,
才能进入妻子的、像蓄水池上升到唇边
那么平静的睡眠。录音电话里
传来女秘书带插孔的声音。
一根管子里的水,
从100根官子流了出来。爱情
是公积金的平均分配,是街心公园
耸立的喷泉,是封建时代一座荒废后宫
的秘密开关:保险丝断了。
1992.4.6于成都
手 枪
拆作两件不相关的东西
一件是手,一件是枪
枪变长可以成为一个党
手涂黑可以成为另一个党
而东西本身可以再拆
直到成为相反的向度
世界在无穷的拆字法中分离
人用一只眼睛寻找爱情
另一只眼睛压进枪膛
子弹眉来眼去
鼻子对准敌人的客厅
政治向左倾斜
一个人朝东方开枪
另一个人在西方倒下
黑手党戴上白手套
长枪党改用短枪
永远的维纳斯站在石头里
她的手拒绝了人类
从她的胸脯拉出两只抽屉
里面有两粒子弹,一枝枪
要扣响时成为玩具
谋杀,一次哑火
1985.11.于成都
傍晚穿过广场
我不知道一个过去年代的广场
从何而始,从何而终。
有的人用一小时穿过广场,
有的人用一生——
早晨是孩子,傍晚已是垂暮之人。
我不知道还要在夕光中走出多远才能
停住脚步?
还要在夕光中跳望多久
才能闭上眼睛?当高速行驶的汽车
打开刺目的车灯。
那些曾在一个明媚的早晨穿过广场的人
我从汽车的后视镜里看见过他们一闪即逝
的面孔。
傍晚他们乘车离去。
一个无人离去的地方不是广场
一个无人倒下的地方也不是。
离去的重新归来,倒下的却永远倒下了。
一种叫做石头的东西
迅速地堆积,屹立,
不像骨头的生长需要一百年的时间,
也不像骨头那么软弱
每个广场都有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脑袋,
使两手空空的人们感到生存的
分量。以巨大的石头脑袋去思考和仰望,
对任何人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石头的重量
减轻了人们肩上的责任、爱情和牺牲。
或许人们会在一个明媚有早晨穿过广场,
张开手臂在四面来风中柔情地拥抱
但当黑夜降临,双手就变得沉重。
惟一的发光体是脑袋里的石头,
惟一刺向脑袋的利剑悄然坠地。
黑暗和寒冷在上升,
广场周围的高层建筑穿上了瓷和玻璃的时装
一切变得矮小了。石头的世界
在玻璃反射出来的世界中轻轻浮起,
像是涂在孩子们作业本上的
一个随时会被撕下来揉成一团的阴沉念头。
汽车疾驶而过,把流水的速度
倾泻到有着钢铁筋骨的庞大的混凝土制度中、
赋予寂静以喇叭的形状。
过去年代的广场从汽车的后视镜消失了
永远消失了——
一个青春期、初恋的、布满粉刺的广场。
一个从未在帐单和死亡通知书上出现的广场
一个露出胸膛、挽起衣袖、扎紧腰带
一个双手使劲搓的带补丁的广场。
一个通过年轻的血液流到身体之外
用舌头去舔、用前额去下磕、用旗帜去覆盖的广场。
空想的、消失的、不复存在的广场,
像下了一夜的大雪在早晨停住。
一种纯洁而神秘的融化
在良心和眼里交替闪耀,
一部分成为叫做泪水的东西,
一部分在叫做石头的东西里变得坚硬起来
石头的世界崩溃了,
一个软组织的世界爬到高处。
整个过程就像泉水从吸管离开矿物,
进入蒸馏过的、密封的、有着精美的包装的空间。
我乘坐高速电梯在雨天的伞柄里上升。
回到地面时,我抬头看见雨伞一样撑开的
一座圆形餐厅在城市上空。
这是一顶从魔法变出来的帽子,
它的尺寸产不适合
用石头垒起来的巨人的脑袋。
那些曾经托起广场的手臂放了下来。
如今巨人靠着一柄短剑来支撑。
它会不会刺破什么呢?比如,曾经有过的
一场在纸上掀起的,在墙上张贴的脆弱的革命?
从来没有一种力量
能把两个不同世界长久地粘在一起。
一个反复张贴的脑袋最终将被撕去。
反复粉刷的墙壁,
被露出大腿的混血女郎占据了一半。
另一半是安装假肢、头发再生之类的诱人广告。
一辆婴儿车静静地停在傍晚的广场上,
静静地,和这个快要发疯的世界没有关系。
我猜婴儿车与落日之间的距离
有一百年之遥。
这是近乎无限的尺度,足以测量
穿过广场所经历的一个幽闭时代有多么漫长。
对幽闭的普遍恐惧,
使人们各种的栖居云集广场,
把一生中的孤独时刻变成热烈的节日。
但在栖居深处,在爱与死的默默的注目礼中,
一个空无人迹的影子广场被珍藏着,
像紧闭的忏悔室只属于内心的秘密。
是否穿过广场之前必须穿过内心的黑暗?
现在黑暗中最黑的两个世界合成一体,
坚硬的石头脑袋被劈开,
利剑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如果我能用劈成两半的神秘黑夜
去解释一个双脚踏在大地上的明媚早晨——
如果我能沿着洒满晨曦的台阶
登上虚无之巅的巨人的肩膀,不是为了升起,而是为了陨落——
如果黄金镌刻的铭文不是为了被传颂,
而是为了被抹去,被遗忘、被践踏——
正如一个被践踏的广场必将落到践踏者头上
那些曾在明媚的早晨穿过广场的人
他们的黑色皮鞋迟早会落到利剑之上,
像必将落下的棺盖落到棺材上的那么沉重。
躺在里面的不是我,也不是
行走在剑刃上的人。
我没想到这么多年的人会在一个明媚的早晨
穿过广场,避开孤独和永生。
他们是幽闭时代的幸存者。
我没想到他们会在傍晚离去或倒下。
一个无人倒下的地方不是广场
一个无人站立的地方也不是。
我曾经是站着的吗?还要站立多久?
毕竟我和那些倒下去的人一样,
从来不是一个永生者。
1990.9.18于成都
西川作品
作者简介:西川(1963—),本名刘军。江苏徐州人。著有诗集《中国的玫瑰》、《隐秘的汇合》、《大意如此》等。
仿彼特拉克十四行
爱情如此稀有,需要你追寻一生
在你爱上所有的人之后
或许才能接近她的永恒
尽管这世界在衰老,在生病
可在我看来她却永远年轻
甚至永远是一个处女
十二岁,从未展示过肉体
或许那不可见的即是精神
哎,不要让爱情轻易地
到达顶峰,让她远远地
闪烁,犹如旷野之灯
让她成为死亡的同义语
好让坚贞的情郎们
看到火红的玫瑰在黑暗里上升
夕阳中的蝙蝠
在戈雅的绘画里,它们给艺术家
带来了噩梦,它们上下翻飞
忽左忽右;它们窃窃私语
却从不把艺术家叫醒
说不出的快乐浮现在它们那
人类的面孔上。这些似鸟
而不是鸟的生物,浑身漆黑
与黑暗结合,似永不开花的种籽
似无望解脱的精灵
盲目,凶残,被意志引导
有时又倒挂在枝丫上
似片片枯叶,令人哀悯
而在其它故事里,它们在
潮湿的岩穴里栖身
太阳落山是它们出行的时刻
觅食,生育,然后无影无踪
它们会强拉一个梦游人入伙
它们会夺下他手中的火把将它熄灭
它们也会赶走一只入侵的狼
让它跌落山谷,无话可说
在夜晚,如果有孩子迟迟不睡
那定是由于一只蝙蝠
躲过了守夜人酸疼的眼睛
来到附近,向他们讲述命运
一只,两只,三只蝙蝠
没有财产,没有家园,怎能给人
带来福祉?月亮的盈亏褪尽了它们的
羽毛;它们是丑陋的,也是无名的
它们的铁石心肠从未使我动心
直到有一个夏季黄昏
我路过旧居时看到一群玩耍的孩子
看到更多的蝙蝠在他们头顶翻飞
夕光在胡同里布下了阴影
也为那些蝙蝠镀上了金衣
它们翻飞在那油漆剥落的街门外
对于命运却沉默不语
在古老的事物中,一只蝙蝠
正是一种怀念。它们闲暇的姿态
挽留了我,使我久久停留
在那片城区,在我长大的胡同里
一个人老了
一个人老了,在目光和谈吐之间,
在黄瓜和茶叶之间,
像烟上升,像水下降。黑暗迫近。
在黑暗之间,白了头发,脱了牙齿,
像旧时代的一段逸闻,
像戏曲中的一个配角。一个人老了。
秋天的大幕沉重地落下。
露水是凉的。音乐一意孤行。
他看到落伍的大雁、熄灭的火、
庸才、静止的机器、未完成的画像。
当青年恋人们走远,一个人老了,
飞鸟转移了视线。
他有了足够的经验评判善恶,
但是机会在减少,像沙子
滑下宽大的指缝,而门在闭合。
一个青年活在他身体之中;
他说话是灵魂附体,
他抓住的行人是稻草。
有人造屋,有人绣花,有人下赌。
生命的大风吹出世界的精神。
惟有老年人能看出这其中的摧毁。
一个人老了,徘徊于
昔日的大街。偶尔停步,
便有落叶飘来,要将他遮盖。
更多的声音挤进耳朵,
像他整个身躯将挤进一只小木盒;
那是一系列游戏的结束:
藏起失败,藏起成功。
在房梁上,在树洞里,他已藏好
张张纸条,写满爱情和痛苦。
要他收获已不可能,
要他脱身已不可能。
一个人老了,重返童年时光,
然后像动物一样死亡。他的骨头
已足够坚硬,撑得起历史,
让后人把不属于他的箴言刻上
1991.4
书 籍
应当用火把照亮书籍,像印加人
用火把照亮他们的城市
石砌的城市,火把照亮它的
织物、长矛和金银器皿
这些时间用以表达自身的东西
从敌对到团结,把命运的秘密揭开
像赫拉克利特与柏拉图
被春天的同一只蜜蜂吸引
"所有的书是同一本书"
女性化的雪莱几乎这样说道
所有的错误是同样的错误
像托勒密探索大地与星辰
通过精确的计算
得出荒谬的结论
书籍构成了比书籍更大的空间
大火熊熊将断送它自己
秦始皇出没于图书馆的夹道
而阿尔德斯·赫胥黎
一个被大火剥夺了往昔的人
在伤感的倾诉中提炼的余生
我看到沉睡的玫瑰
灰尘落满(死亡还能怎样)
巍峨的书架被压弯
不堪那沉睡的千万个灵魂
我与千万个人灵魂同居一室
像退隐在心灵的火把下
寂静,否定的因素,说呀--
我打开一本书,一个灵魂就苏醒
一座我从未进入的城市
走着我从未见过的女人
一个我从未进入的黄昏
奋斗终生的吝啬鬼奄奄一息
奥塞罗的愤怒、哈姆雷特的良心
随意说出的真理、抑郁的钟声
我阅读一个家族的预言
我看到的痛苦并不比痛苦更多
历史仅记录少数人的丰功伟绩
其他人说话无异于沉默
1991.6
致 敬
一、夜
在卡车穿城而过的声音里,要使血液安静是多
么难哪!要使卡车上的牲口们安静是多么难啊!
用什么样的劝说,什么样的许诺,什么样的贿
赂,什么样的威胁,才能使它们安静?而它们是安静的。
拱门下的石兽呼吸着月光。磨刀师傅佝偻的身
躯宛如月芽。他劳累但不甘于睡眠,吹一声口哨把睡眠中的鸟儿招至桥头,却忘记了月色如银的山崖上,还有一只怀孕的豹子无人照看。
蜘蛛拦截圣旨,违背道路的意愿。
在大麻地里,灯没有居住权。
就要有人来了,来敲门;就要有羊群出现了,在草地。风吹着它从未梦见的苹果;一个青年在地下室里歌唱,超水平发挥......这是黑夜,还用说
吗?记忆能够创造崭新的东西。
高于记忆的天空多么辽阔!登高远望,精神没有边界。三两盏长明灯仿佛鬼火。难于入睡的灵魂没有诗歌。必须醒着,提防着,面对死亡,却无法思索。
我给你带来了探照灯,你的头上夜晚定有仙女飞行。
我从仓库中选择了这架留声机,为你播入乐曲,为你治疗沉疾。
在这星星布阵的夜晚,我的头发竖立,我左胸上的黑痣更黑。上帝的粮食被抢掠;美,被愤愤不平的大鸟袭击。在这样的夜晚,如果我发怒,如果我施行报复,就别跟我谈论悲慈!如果我赦免你们,就赶紧走路,不必称谢。
请用姜汁擦洗伤口。
请给黄鼠狼留一条生路。
心灵多么无力,当灯火熄灭,当扫街人起床,当乌鸦迎着照临的本城的阳光起飞,为他们华贵的翅膀不再混同于夜间的文字而自豪。通红的面孔,全身的血液;铜号吹响了,尘埃战栗;第一声总是难听的!
二、致敬
苦闷。悬挂锣鼓。地下室中昏睡的豹子。旋转的楼梯。夜间的火把。城门。古老星座下触及草根的寒冷。封闭的肉体。无法饮用的水。似大船般漂移的冰块。作为乘客的鸟。阻断的河道。未诞生的儿女。未成形的泪水。未开始的惩罚。混乱。平衡。上升。空白......怎样谈论苦闷才不算过错?面对岔道上遗落的花冠,请考虑铤而走险的代价!
痛苦;一片搬不动的大海。
在苦难的第七页书写着文明。
多想叫喊,迫使钢铁发出回声,迫使习惯于隐秘生活的老鼠列队来到我面前。多想叫喊,但要尽量把声音压低,不能像谩骂,而应像祈祷,不能像大炮的轰鸣,而应像风的呼啸。更强烈的心跳伴着更大的寂静,眼看存贮的雨水即将被喝光,叫喊吧!啊,我多想叫喊,当数百只乌鸦聒噪,我没有金口玉言--我就是不祥之兆。
欲望太多,海水太少。
幻想靠资本来维持。
让玫瑰纠正我们的错误,让雷霆对我们加以训斥!在漫漫旅途中,不能追问此行的终点。在飞蛾扑火的一刹那,要谈论永恒是不合时宜的,要寻找证据来证明一个人的白璧无瑕是困难的。记忆:我的课本
爱情:一件未了的心事。
幸福仿佛我们头顶的云朵,我们头顶的云朵仿佛天使的战车;混乱的和平!面临危险的事业!一个走进深山的人奇迹般地活着。他在冬天储存白菜,他在夏天制造冰。他说:"无从感受的人是不真实的,连同他的祖籍和起居。"因此我们凑近桃花以磨练嗅觉。面对桃花以及其它美丽的事物,不懂得脱帽致敬的人不是我们同志。
但这不是我们盼待的结果:灵魂,被闲置;词语,被敲诈。
诗歌教导了死者和下一代。
三、居室
钟表吐露春光,蟋蟀在它自己的领地歌唱。我不允许的事情发生了:我渐渐变成别人。我必须大叫三声,叫回我自己。
我用收集的道具装饰房间。每天夜晚,我都有幸观赏一场纯粹由道具上演的戏剧。
厨房适于刀叉睡眠,广场适于女神站立。
镜中的世界和我的世界完全对等但又完全相反,那不是地狱就是天堂;一个与我一模一样的但又完全相反的男人,在那个世界里生活,那不是吕加禄就是圣约翰。
我很少摸到我的脸颊、我的脚踝。我很少摸到我自己。因此我也很少批评我自己,我也很少殴打我自己。
常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刘军打电话寻找另一个刘军,就像我抱着电话机自言自语。
精神病患者的微笑。他暴露给太阳和女人的生殖器。他以头撞墙的声音。他发育不良的大脑。"对不对--对不对?"--他反复追问的问题。
我的家没有守门人。如果我雇一个守门人,我就得全力以赴守住他。
如果这房间坐时美女三千,你是兴奋还是恐惧?美女三千,或许是三千只狐狸精,对付他们的惟一办法是将她们灌醉。
一个曾以利斧断指的男人,来向我讲述他的爱情故事。
别人的经验往往成为我们的禁忌。
墨水瓶里的丁香花渐渐发蓝。它希望记住今夜,它拼命要记住今夜,但这是不可能的。
我用内心的秘密滋养这莲子;一旦荷花开放,
就是夏季。
四、巨兽
那巨兽,我看见了。那巨兽,毛发粗硬,牙齿锋利,双眼几乎失明。那巨兽,喘着粗气,嘟囔着厄运,而脚下没有声响。那巨兽,缺乏幽默感,像竭力掩盖其贫贱出身的人,像被使命所毁掉的人,没有摇篮可资回忆,没有目的地它可资向往,没有足够的谎言来为我自辩护。拍打树干,收集婴儿;它活着,像一块岩石,死去,像一场雪崩。
乌鸦在稻草人中间寻找同伙。
那巨兽,痛恨我的发型,痛恨我的气味,痛恨我的遗憾和拘谨。一句话,痛恨我把幸福打扮得珠光宝气。它挤进我们的房门,命令以我站在墙角,不由分说地坐垮我的椅子,打碎我的镜子,撕烂我的窗布和一切属于我个人的灵魂屏障。我哀求它:"在我口渴的时候别拿走我的茶杯!"它就地掘出泉水,算是对我的回答。
一吨鹦鹉,一吨鹦鹉的废话!
我们称老虎为"老虎",我们称毛驴为"毛驴"。而那巨兽,你管它叫什么?没有名字,那巨兽的肉体和阴影便模糊一片,像便难于呼唤它,你便难于确定它在阳光下的位置并预卜它的吉凶。应该给它一个名字,比如"哀愁"或者"羞涩",应该给它一片饮水的池塘,应该给它一间避雨的屋舍。没有名字的巨兽是可怕的。
一只画眉把国王的爪牙全干掉!
他也受到诱惑,但不是王宫,不是美女,也不是一顿丰饶的烛光晚宴。它朝我们走来,难道我们身上有令它垂涎欲滴的东西?难道它要从我们身上啜饮空虚?这是怎样的诱惑呵!侧身于阴影的过道,迎面撞上刀光,一点点伤害它学会了的呻吟--呻吟,生存,不知信仰为何物;可一旦它安静下来,便又听芝麻拔节的声音,便又闻到月季的芳香。
飞越千山的大雁,羞于谈论自己。
这比喻的巨兽走下山坡,采摘花朵,在河边照见自己的面影,内心疑惑这是谁;然后泅水渡河,登岸,回望河上雾霭,无所发现亦无所理解;然后闯进城市,追踪少女,得到一块肉在屋檐下过夜,梦见一座村庄、一位伴侣;然后梦游五十里,不知道害怕,在清晨的阳光里醒来,发现回到了早先出发的地点:还是那厚厚的一层树叶,树叶下面还藏着那把匕首--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沙土中的鸽子,你由于血光而觉悟。
啊,飞翔的时代来临了!
五、箴言
击倒一个影子,站起一个人
树木倾听着树木,鸟雀倾听着鸟雀。当一条毒蛇直立起身体,攻击路人,它就变成了一个人。
你端详镜中的面孔,这是对于一个陌生人的冒犯。
法律上说:那趁火打劫的人必死,那挂羊头买狗肉的人必遭报应,那东张西的人陷阱就在脚前,那小肚鸡肠的人必遭唾弃。而我不得不有所补充,因为我看到飞黄腾达的女人像飞黄腾达的男人一样能干,一样肌肉发达,一样不择手段。
葵花居然也是花!
为什么猫而不是老虎成了我们的宠物?
小小的疼痛,像沙子涌入眼眶的感觉--向谁索取赔偿呢?
一本书将改变我,如果我想要领会它;一个姑娘将改变我,如果我想要赞美她;一条道路将改变我,如果我想要走完它;一枚硬币将改变我,如果我想要占有它。我改变另一个生活在我身旁的人,也改变自己;我一个人的良心使我们两人受苦,我一个人的私心杂念使我们两人脸红。
真理不能公开,没有回声的思想难于歌唱。
愤怒使咒语失语。
对于海上落难的水手,给他罗盘何用?
不要向世界要求得太多;不要搂着妻子睡眠。同时梦想着高额利润;不要在白天点灯;不要给别人的脸上抹黑。记住:不要在旷野里撒尿;不要在墓地里高歌;不要轻许诺言;不要惹人讨厌;让智慧成为有用的东西。
可以蔑视静止的阴影,但必须对移动的阴影保持敬畏。
太阳鸟争飞,谁在驱赶?
什么样的好运才能终止你左眼皮不住的跳动?
六、幽灵
空气拥抱我们,但我们尚未觉察;死者远离我们,在田野中,在月光下,但我们确知他们的所在--他们高兴起来,不会比一个孩子跑得更远。
那些被埋藏很深的并且无人知晓的财富,被时间花掉了,没有换取任何东西。
那些被埋藏的很深的并且渐被忘却的死者,怎能照顾好自己?应该将他们从坟穴挪出。
他人的死使我们负罪。
悲伤的风围住死者索要安慰
不能死于雷击,不能死于溺水,不能死于毒药,
不能死于械斗,不能死于疾病,不能死于事故,
不能死于大笑不止或大哭不止或暴饮暴食或滔滔不绝的谈说,直到力量用尽。那么如何死去呢?崇高的死亡,丑陋的尸体:不留下尸体的死亡是不可能的。
我们翻修街道,起造高楼,为了让幽灵迷路。
那些死者的遗物围坐成一圈,屏住呼吸,等待被使用。
幽灵将如何显现呢?除非帽子可以化作帽子的幽灵,衣服可以化作衣服的幽灵,否则由肉体转化的幽灵必将赤裸,而赤裸的幽灵显现,不符合我们存在的道德。
黑暗中有人伸出手指刮我的鼻子。
魔鬼的铃声,恰好被我所利用。
七、十四个梦
我梦见我躺着,一个麻雀站在我的胸脯上对我
说:"我就是你的灵魂!"
我梦见一座游泳池,四周围着铁板。我伏在铁板上纵情歌唱,我的脚在铁板上踢出节拍,而游泳池内忽然空无一人。
我在梦中偷盗。我怎样向太阳解释我的清白?
我梦见一堆书信堆在我们的门前。我弯腰拾起其中的一封。哦,那是我多年以前写给一个姑娘的情书!她为什么归还?
我梦见一个女人打电话。一个陌生的女人,一个似乎已经死去的女人,以关怀备至的口吻劝告我,不要去参加今晚的晚会。
我梦见我从地面上消逝。在地铁车站,我听见一个老太婆的抽泣声。
我梦见海子嬉皮笑脸地向我否认他的死亡。我梦见骆一禾把我引进一间油渍满地的车库。在车库的一角摆着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单人床。他就睡在那里,每天晚上。
我梦见我走进一间乌烟瘴气的会议室。会议室里坐满了面孔模糊、一言不发的男人和女人,我坐下,这时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闯进门来,大呼小叫:"谁是叛徒?"
我梦见了变形的钢铁,我梦见了有毒树叶--这是一座城市在崩塌:大火熊熊,蒙面人出没。但一座小楼却安然无恙;我没有失约,我坐在楼门口的石阶上,但我等待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什么样的马叫做"小吉星马"?
什么样的陨石使大海燃烧?
我梦见我躺着,窗外海浪的喧声一阵猛似一阵。这座孤岛上连海鸥也无法栖息,而那个闪现于窗口的男人的面孔是谁呢?
八、冬
这是头发变白的时候,这是猎户座从我们身旁经过的时候,这是灵魂失去水分,而大雪落向工厂传达室的时候,一个座位上的姑娘受到邀请,走下灯光变幻的舞池,一个业余作者停止写作,开始为黎明鸟雀准备食品。
雪在下,马粪被冻硬。
乡村会计跳舞进城。
一只猫停在中途,用两种声音自我辩论。
一幅小时候看不懂的画至今依然无法看懂。
那部盖在雪下的出租汽车洁白得像一头北极熊。它的发动机坏了,体温下降到零。但我不忍心目睹它自暴自弃,便在车窗下写下"我爱你"。当我手指划在玻璃上,它愉快地发出"吱吱"响,仿佛一个姑娘,等待着接吻,额头上放光。
疾病不在冬天里流行,疾病有它自己的打算。
被冻死在水龙头,节约了每一滴水;冰封的大海,节约了我们的死亡。
每次我在半夜里醒来,都是炉火熄灭的时候。我赤脚下床,走向火炉,弄响火钳,那不辞而别的火焰便又噼噼啪啪地回来,温暖这世界黑夜的口水和呼吸。对于那恰好梦见狼群的人,我生火是救了他。我多想告诉它,即使是在寒冷的中心,火焰也是烫手的;狼群惧怕火焰,一定是由于它们中间有谁曾被火焰烫伤。
哦,破门而入的好汉,你可以拿走我床底的钱罐,你可以拿走我炉中的火焰,但你不能拿走我的眼镜、我的拖鞋--我不能冒充我活在这世上。
一个不具姓名的地址使我沉默良久,一张面孔被我忘却:另一种生活,另一种排遣时间的方法,构成了我的另一部分血肉。我手持地址走上风雪弥漫的大街,我将被什么人接纳或拒绝?
痰迹,有人生存。
寒冷低估了我们的耐力
王家新作品
作者简介:王家新(1957—),湖北丹江口人。著有诗集《纪念》、《游动悬崖》、《王家新的诗》等。
瓦雷金诺叙事曲
——给帕斯捷尔纳克
蜡烛在燃烧
冬天里的诗人在写作,
整个俄罗斯疲倦了
又一场暴风雪
止息于他的笔尖下
静静的夜
谁在此时醒着
谁都会惊讶于这苦难的世界的美丽
和它片刻的安宁,
也许,你是幸福的——
命运夺去一切,却把一张
松木桌子留了下来,
这就够了。
作为这个时代的诗人已别无他求。
何况还有一份沉重的生活
熟睡的妻子
这个宁静冬夜的忧伤。
写吧,诗人,就像不朽的普希金
让金子一样的诗句出现
把苦难转变为音乐......
蜡烛在燃烧,
蜡烛在松木桌子上燃烧,
突然,就在笔尖的沙沙声中
出现了死一样的寂静
——有什么正从雪地上传来,
那样凄厉
不祥......
诗人不安起来。欢快的语言
收缩着它的节奏。
但是,他怎忍心在这首诗中
混入狼群的粗重鼻息?
他怎能让死亡
冒犯这晶莹发蓝的一切?
笔在抵抗
而诗人是对的。
我们为什么不能在这严酷的年代
享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为什么不能变得安然一点
以我们的写作,把这逼近的死
再一次地推迟下去?
闪闪运转的星空
一个相信艺术高于一切的诗人。
请让他抹去悲剧的乐音!
当他睡去的时候
松木桌子上,应有一首诗落成
精美如一件素洁绣品......
蜡烛在燃烧
诗人的笔重又在纸上疾驰,
诗句跳跃
忽略着命运的提醒
然而,狼群在长啸,
狼群在逼近,
诗人!为什么这凄厉的声音
就不能加入你诗歌的乐章?
为什么要把人与兽的殊死搏斗
留在一个睡不稳的梦中?
纯洁的诗人!你在诗中省略的
会在生存中
更为狰狞地显露。
那是一排闪光的狼牙,它将切断
一个人的生活,
它已经为你在近处张开。
不祥的恶兆!
一首孱弱的诗,又怎能减缓
巨大的恐惧?
诗人放下了笔。
从雪夜的深处,从一个词
到另一个词的间歇中
狼的嗥叫传来,无可阻止地
传来......
蜡烛在燃烧
我们怎能写作?
当语言无法分担事物的沉重,
当我们永远也说不清
那一声凄厉的哀鸣
是来自屋外的雪野,还是
来自我们的内心......
帕斯捷尔纳克
不能到你的墓地献上一束花
却注定要以一生的倾注,读你的诗
以几千里风雪的穿越
一个节日的破碎,和我灵魂的颤栗
终于能按照自己的内心写作了
却不能按一个人的内心生活
这是我们共同的悲剧
你的嘴角更加缄默,那是
命运的秘密,你不能说出
只是承受、承受,让笔下的刻痕加深
为了获得,而放弃
为了生,你要求自己去死,彻底地死
这就是你,从一次次劫难里你找到我
检验我,使我的生命骤然疼痛
从雪到雪,我在北京的轰响泥宁的
公共汽车上读你的诗,我在心中
呼喊那些高贵的名字
那些放逐、牺牲、见证,那些
在弥撒曲的震颤中相逢的灵魂
那些死亡中的闪耀,和我的
自己的土地!那北方的牧畜眼中的泪光
在风中燃烧的枫叶
人民胃中的黑暗、饥饿,我怎能
撇开这一切来谈论我自己?
正如你,要忍受更剧烈的风雪扑打
才能守住你的俄罗斯,你的
拉丽萨,那美丽的、再也不能伤害的
你的,不敢相信的奇迹
带着一身雪的寒气,就在眼前!
还有烛光照亮的列维坦的秋天
普希金诗韵中的死亡、赞美、罪孽
春天到来,广阔大地裸现的黑色
把灵魂朝向这一切吧,诗人
这是幸福,是从心底升起的最高律令
不是苦难,是你最终承担起的这些
仍无可阻止地,前来寻找我们
发掘我们:它在要求一个对称
或一支比回声更激荡的安魂曲
而我们,又怎配走到你的墓前
这是耻辱!这是北京的12月的冬天
这是你目光的忧伤、探询和质问
钟声一样,压迫着我的灵魂
这是痛苦,是幸福,要说出它
需要以冰雪来充满我的一生
转 变
季节在一夜间
彻底转变
你还没有来得及准备
风已扑面而来
风已冷得使人迈不出院子
你回转身来,天空
在风的鼓荡下
出奇地发蓝
你一下子就老了
衰竭,面目全非
在落叶的打旋中步履艰难
仅仅一个狂风之夜
身体里的木桶已是那样的空
一走动
就晃荡出声音
而风仍不息地从这个季节穿过
风鼓荡着白云
风使天空更高、更远
风一刻不停地运送着什么
风在瓦缝里,在听不见的任何地方
吹着,是那样急迫
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落叶纷飞
风中树的声音
从远方溅起的人声、车辆声
都朝着一个方向
如此逼人
风已彻底吹进你的骨头缝里
仅仅一个晚上
一切全变了
这不禁使你暗自惊心
把自己稳住,是到了在风中坚持
或彻底放弃的时候了
醒 来
大地蒙蒙细雨的早晨
九月的港湾
雾中拉响的汽笛
一座老吊桥朦胧的倒影
渐渐连成一片
无法倾听的雨声......
不是梦,是在醒来的一刻
我惊讶于这一切
我已是另一个人
大地上的漫游者,忍受
盲目命运的驱使
并最终看清了命运,
仿佛经历了一个很长的梦
并在此地醒来,茫然颤栗,
蒙恩于秋天的第一场雨
依然滞留于一个临时的港口
有什么迷失在忧伤的梦中
我已无法追忆
但我必须起来,向雨
向这再次下来的天色
向所有把我唤醒的事物,致礼
虽然我还无法看清
而我正走向这——
被雨雾充满的港湾,
在雾中移动的船只(请过一会儿
再拉响你们的汽笛!)
以及这再次倾下的雨声......
我曾倦一切
也倦我自己,但此刻
我走向它,比走向伟大的神殿
还要静默,无声
这就是生活,在雾中出现
在我心中再次诞生
船舶驶进港湾,吊桥放下
红、白和比雨雾更蓝的车流
闪闪驶过
——而我向它致敬
并把自己献给更远外的天空
1992.9比利时根特
纪 念
1
又是独自上路:带上你自己
对自己的祝福,为了一次乌云中的出走。
英格兰美丽的乡野闪闪掠过,
哥特式小教堂的尖顶,犹如错过的船桅
曾出现在另一位流亡诗人的诗中。
接受天空,墓碑与树林的注视,
视野里仍是一架流动钢琴
与乐队的徒劳对话,而你自己
曾在那里?再一次丘陵起伏
如同心灵难以熨平
2
虚幻的旅行。下午二点钟,
惟有检票员怀疑的眼神,表示了
某种肯定。"梦里不知身是客",你试着
在另一种语言中把它复述出来
而在对面,在另一梦中,幸福的人
正悲伤地读着一本罗曼司......
直到从车厢过道的地毯上,开始飘散
被吸收乌云的气息——它好似
做爱后留下的。"看在上帝份上"。
买下一份《泰晤士》吧,不是为了读
是为了把脸藏在它的后面
而铁轨,如同一个被反复引用的句子
承受挤压,不再发出呻吟。
3
这就是众神的土地?"我来到这里
为了一首十四行诗"。从凯撒大帝的
踟蹰不前(他的力量已为
另一片大陆所耗尽),到弥尔顿、叶芝
相继在他们自己的词句中受阻,
历史一次次扬起骑者的滚尘
在历中里一个帝国的意志形成,却失陷在
对它自己的叙述里......
列车再一次摇晃着周末度假的人们
朝向永不可及的地平线
而何时,那让人暗自神伤不已的"蓝花花"
已化为一个满脸雀斑
在中途上车的女大学生。
4
于是另一个旅程浮现(如果你学会
以宇宙的无穷来测量自己):从北京
以一个个缓慢无尽的外省......
如同履行一种仪式,在节前
回老家看望父母的人们,期待渐渐
让位于恐惧("良知"是它的学名)
尘埃中一声河南梆子响起:到站了
而你茫茫然不知走向哪里。
(你将再次回到那里,作为陌生人
或者永不?)春节,"穷人的宗教"
父亲的咳嗽。一片无神的干燥土地
到处是尘埃的金色手艺与祝福,
泥土的酒与伪造的三五牌烟,一起
呛入你的灵魂......
5
"不是异邦学会了讥讽,是人到了
讥讽的年龄"。回忆如一支冗长的挽歌
在寻求与讽刺的平衡。
雀斑女孩又在轻晃着她的双腿
眼中发出了物理的蓝色(而不再是梦的)
随着耳机那无以领略的节奏。
你想到了家乡,父亲的咳嗽传来,
你想起"祖国",奥德修斯却在风暴中闪现
(而荷马是否应该修改那个虚假的
史诗的结尾?)你放下《泰晤士》
于是母语出现在泪眼中......
——远远地,从风云陡起的天空下
升起一个审判的年代
强烈有如音乐,迎面又错过去了......
6
偶尔的出游,伦敦远了(乌云
仍在反复地修辞着那个乌云中的城市)
这是时间中的逆行:火车向北、再向北
为的是让你忍受无名。
在叶芝的日记中我遇上面具:他总在
他不在的地方",而火车照行不误,
火车不再抽着那种十九世纪烟卷
哈代的沼泽却在你的头脑中燃烧,
火车绕开了呼啸山庄,为的是空出另一条路
让你自己通向那里。
而当它再一次停稳时,你终于
想起了可怜的拉金,"像从看不见的地方
射出密集的箭,落下来变成了雨"。
7
那么我是谁?一个僭越母语边界的人
音乐对话中骤起的激情?永不到达的
测量员?被一乌鸦所引证的
隐喻?那么又是谁,为了哈姆雷特
永不从自己的葬礼中回来
最后却发现这并不是一出悲剧?
当北中国一扇蒙霜的窗户映出黎明
浊雾扑向伦敦那些维多利亚式街灯"
——而你曾在哪里?不,那已是
另一个人。永远有风暴
在记忆中进行:永远有一只未被杀死的
信天翁,在你的船后追逐......
而我宁愿做个幸福的人。"看在上帝份上,"
让它摇着我,摇着,直到我能听出
一种从未听到的话语。
8
短暂的旅行,长于百年。
人在一首诗的展开就历尽了沧桑。
车过约克郡:它更空了
而树木退向天边,犹如正在消逝的和声,
更空了,空得就像为你一人而准备的
旅行,空得使你几乎就要听到
从空中发出的声音......
"需要抑制怎样的恐惧,才能独自
去成为?"我已不再去问。
其实我已不在这列车上:为你祝福吧——
终点即是斯卡堡海岬,而它通向无地
那里,一座座承受狂风的童话式小旅馆
如同诸神丢弃在夏天的玩具
臧棣作品
作者简介:臧棣(1964—)北京人。著有诗集《燕园纪事》、《风吹草动》等。
伪 证
我站在那里。尽管从未
料到像我这样的人也会
站在那里:平静如一个衣架。
似乎能挂许多东西。而实际上,
只有一件裤衩在我身上
维护文明的形象或迹象。
我的性格中没有什么能说明
我为什么会站在那里。我的信仰
也是爱莫能助。我的食指
没有触摸过《圣经》,它也
不能作出解释。我能清晰地
记得一群天鹅那优美的姿态,
但这并不能帮助我。或者
我曾能用原文背诵莎士比亚的
《十四行诗集》,但这似乎
更适于课堂,而不是法庭。
像是出于一种特殊的交代
我被安排在那里多站一会儿。
随身的所有物品都被搜走
其中包括我的睡眠。不能理解
我的睡眠经常是一件物品;
它就像记录宵禁的一块罗西尼手表。
1995.5.19
未名湖
虚拟的热情无法阻止它的封冻。
在冬天,它是北京的一座滑冰场,
一种不设防的公共场所;
向爱情的学院派习作敞开。
他们成双的躯体光滑,但仍然
比不上它。它是他们进入
生活前的最后一个幻想的句号,
有纯洁的无悔的气质。
它的四周有一些严肃的垂柳:
有的已绿荫密布,有的还不如
一年读过的书所垒积的高度。
它是一面镜子,却不能被
挂在房间里。它是一种仪式中
盛满器皿所溢出的汁液;据晚报
报道:对信仰的胃病有特殊的疗效。
它禁止游泳;尽管在附近,
书籍被比喻成海洋。无庸讳言
它是一片狭窄的水域,并因此缩短了
彼岸和此岸的距离。从远方传来了
声响,听上去像湖对岸的低年级女生
用她的大舌头朗诵不朽的雪莱。
它是我们时代的变形记的扉页插图:
犹如正视某些问题的一只独眼,
另一只为穷尽繁琐的知识已经失明。
1995.2-1996.4
榜样的力量
这里的松鼠可爱如
棕色的小皮球,在离公路
不到十米远的地方,跳来蹦去:
恣意压弯甚至是折断
那些曾被我们的祖辈
当任命运之签的草叶。
好动但却不好战,它们
在哪里冒出,哪里就是边界;
而我似乎正受惠于
它们用本能为警觉服务时
展示出来的精确
我步行回住处时,常常会
分神于汽车的引擎
所演奏的超速的现代蛮乐:
而它们几乎不受刺激,
它们另有一套。也不防说
对我们说来是功课的事情,
对他们说来始终是游戏:
在我挑剔的目光下
它们不停地滚动,偶尔竟也能
进入我昔日给狂奔的同伴
传球时的路线:短暂失踪时,
仿佛是催促我
在新的环境里养成
即兴总结的习惯:
我们的城市即使已全面西化
即使再能渗透,也还是
会有空隙与缝隙互文
在纯粹的小天地里,
两个跨越界限的相爱的人
可以说已经走得很远,
但也没能跳出它,只不过
他们是互吻,而我实在
猜不出它们是否也有此习惯。
我不是它们的天敌,
它们也不知道我最近
开始受我的妻子影响
喜欢上这里的猫。
我和它们之间的关系
不存在疏通问题,也不会
卡在电视的喉咙深处。
而一旦向那小天地涉足,
并且加速,我便会发现
有人无意间为豹子
新买了双高帮耐克鞋。
北太平庄立交桥
我们的城市睡在它的两旁,
而它的腋下,水果摊则通宵醒来。
我们的城市在日落西山前
像一个围棋盘,
那紧张的气氛起伏在污染中。
我们的寓言被拆散后,
装上运道具的卡车,
仿佛顺利通过了这座桥。
而我们去看戏时,
只能说是钻进了这座桥。
我们的城市不雇佣守夜人;
但是,如果你真能发现
什么特别的东西,
并为它起名叫芬尼根,
你也会找到空隙来完成你的仪式。
而你的仪式应该是巨大的,
像腾空的历史博物馆
追逐着解释的烟花;
或者,它是融化的拯救,
那些貌似重大的事情理应被卷入旋涡
而我确实喜欢呆在齐腰深的水中。
大桥下面,如果我涉足,
那正常的阴影中不会
有水花溅起,而我却趟过了
比一天更长的河流。
大桥上面,夜色扩展着
我们对现象的印象。
时间像拖网似地兜住晕车的空间,
而发亮的星星如被人猛拧过
却仍然无法打开的瓶盖。
1998.2
翟永明作品
作者简介:翟永明(1955—),四川成都人。著有诗集《黑夜的素歌》等。
壁虎与我
你好!壁虎
你的虔诚刻在天花板上
你害人的眼睛在黑暗中流来流去
我的心灵多次颤栗
落在你的注视里
不声不响一动不动
你的沉默如此可怕
使我在古老房间里奔来跑去
当我容光焕发时
我就要将你忘记
我的嘴里含着烈性酒精香味
黑夜向我上垂
我的双腿便迈得更美
我来到何处?与你相遇
你这怕人的温驯的东西
当你盯着我我盯着你
我们的目光互相吸引
异邦的心灵
隔着一个未知的世界
我们永远不能了解
各自的痛苦
你梦幻中的故乡
怎样成为我内心伤感的旷野
如今都双重映照在墙壁阴影
我死了多久?与你相遇
当我站在这儿束手无策
最有力的手也敢抻出
与你相握那小小的爪子
比庞然大物更让我恐惧
走吧壁虎的你
预 感
穿黑裙的女人夤夜而来
她秘密的一瞥使我精疲力竭
我突然想起这个季节鱼都会死去
而每条路正在穿越飞鸟的痕迹
貌似尸体的山峦被黑暗拖曳
附近灌木的心跳隐约可闻
那些巨大的鸟从空中向我俯视
带着人类的眼神
在一种秘而不宣的野蛮空气中
冬天起伏着残酷的雄性意识
我一向有着不同寻常的平静
犹如盲者,因此我在大白天看见黑夜
婴儿般直率,我的指纹
已没有更多的悲哀可提供
脚步!正在变老的声音
梦显得若有所知,从自己的眼睛里
我看到了忘记开花的时辰
给黄昏施加压力
鲜苔含在口中,他们所恳求的意义
把微笑会心地折入怀中
夜晚似有似无地痉挛,像一声咳嗽
憋在喉咙,我已离开这个死洞
夏天的阴谋
夏天全面的盛开
烧掉一天的光阴
无处躲避,像一个庞然大物
借助于他的影子我们投降
仇人们在各个角落咬紧牙关
看着寒冷的日子快速生长
远远在边防,未婚夫也在忍耐
等待敌人栽倒
自我检查,用尽了全力
声名狼藉的脸上早早地中了毒
布满疑云,不久我也会死去
一只提心吊胆的老鼠
凶狠的猫在打唿哨,我夜不能寐
现在又是积攒硬币的时候
每个人都不肯松手
内省的眼睛,长在很多地方
也长在有些人身上
好奇的人们充满自信
而我,对这座城市捉摸不定
因此露出求援的神情
没有靠山,不会哭哭啼啼
天幸也还强壮,不会早夭
那么,把自己变得有条有理,竖起旌旗
然后日月飞度,大显身手。
但是——
无法达到公众的愿望
不能使家人称心如意
因而被一些眼光镇压
无法自得其乐,只好将计就计
蝙 蝠
蝙蝠只是蝙蝠
夜晚的使者白天的敌人
一个干瘦枯小的孩子
它是黑色的不眠者的灵魂
天空的一个窟窿
水上倒影的传说
对于大海我知道些什么?
最多知道些水手
但我知道蝙蝠
知道它的痛苦
天真的翅膀被刮伤
只在夜里出没
蝙蝠是我的朋友
照看我的心灵
对于天空你能关心些什么?
最多关心气候
但我关心蝙蝠
关心他的来历
庞大的空虚是他的栖身地
它的身体充满幻想
目光备有虚荣
在夜晚,蝙蝠是一个近视者
把自己纳入孤独的境地
不停留在带蛛网的角落
不关心外界的荣辱
它独自醒着
浑身带着晦涩的语言
对于土地我又懂得些什么?
最多懂得庄稼
但我懂得蝙蝠
懂得它的精神
宽广的生命注重感情
生长着,成熟着一个丰收的品性
蝙蝠是我的朋友
干瘦枯小的手
触摸过我的梦
儿提时代我伤感的保姆
对于我自己别人又了解些什么?
最多了解些脾气
但蝙蝠了解我
了解我的生平
着魔的身贡献激情
它天生的敏锐帮助我
腋下有一片反抗的情绪
我秘密的朋友与我为伴
它只是一个懂事的野兽
夸张而浪漫
在遥远的地方与我如此默契
这一切别人又能理解些什么?
最多理解些往事
身 体
一
身体轻轻流淌
在古老的岩石
光攀至高山
让灵魂徐徐飞进又飞出
正确而真实犹如远景
此刻死去的十年前的女子
多么羞怯的身体玉洁冰清
充满阳光充满秘密
第一颗汗珠经我身体落下
好似夏天的心跳怦然不已
身体使人愉快
虽然内部是黑暗虽然
尘土腐烂
触及一个血肉之躯
二
轻轻扭头
身体宛似——
扑火飞蛾的双翅
远离尘世的事物
乡间高洁的空气
一段往事
一餐人间食粮
一个惊人之举
当我俯身水边
时间清洗我的身躯
舒卷又舒卷
摇荡的秋天的香气
零落的衣物玫瑰的项圈
吐露活泼泼的汗叶
三
当我心旷神怡
我的身体允许全部花朵开放
浅褐色的小汗毛
来自生动逼真的胳臂
来自礼帽下娇艳的人的脸庞
多么纯洁的身体面对北风
你拧亮太阳
与身体的平静混合
不是那种死寂的平静
一只黑鸦撒开灰色的翅翼
死亡在身体内发生多次
难以预料
什么是我带给身体的惟一礼品?
四
在我们丰富的身上
有一个危险附体
巨大的岩石形成雪山的神经
是否比雪还要轻的危险
落在脚下变成土地?
夏天的黝黑和冬天的白净
全都形神兼备羽毛一样轻盈
罕见的事物——我们美丽的身体
何时吐蕊?何时飘落?
灵魂末端的花朵哭泣
衰老飘忽不定的走来
像镜子考验我的耐心
五
在我们头顶白雪已堆积了
多少个冬天?笑颜强作镇静
我们古老的身体风云变幻
事先谁能知道真情?
母亲抱着女儿
使躯体感觉到新生以及
灵魂那难舍分的幻影
灵魂那是什么颜色?
皮肤青白不再呼吸
血流向何处也不记得
身体隐没到别得去寻找
也许寻找另一具身体
一个梦包容所有的死的方式
每夜我都作梦午夜两点
绕来绕去的月亮用它的大舌头
把我紧紧裹上我无法起步
我见过蛇的脸人的脸
山羊完整的身体
蜘蛛爬过痕迹
没有一个是快活的!
我知道从梦中
直到温柔体贴的手
将我与黑暗切断
张曙光作品
作者简介:张曙光(1956—),黑龙江人。著有诗集。
人类的工作
用整整一个上午劈着木柴
贮存过冬的蔬菜
封闭好门窗,
不让一丝风雪进来。
窗前的树脱尽的美丽的叶子
我不知道它是否会因此悲哀
土拔鼠的工作人类都得去做
还要学会长时间的等待。
日 子
早晨带给我们
不仅仅是一份早晨,报纸,和公共汽车
早晨带给我们
一片空白
我们称之为日子
我俯身在空白之页
盘算着如何
把一栏栏填满
总是注入争吵,使
温度计骤然升高
我们的生活是一块失败
香根草
有时,你的优美像刀锋
划过我的皮肤,当四月的香根草
以一种崭新的姿势摇曳
来吧,让我们穿过天空和果树
在明亮而平缓的气流中滑翔
好多年......滑翔的空气中的
自由运动,或是对运动的否定
但我们无法返回自身
去融入真理的躯壳,它在遥远的虚无间
喘息而闪烁,像一条鱼。而我们只是些植物
在历史间的间歇中生长,并被欲望所引导
没有滑翔,滑翔是我们全部愉快的思想
它最终将反回我们,像一只手戴上命运的手套
那么来吧,穿过篱笆和起重机的阴影
穿过纠结的蓝色的线条,上升
并吐红色的果实
孙文波作品
作者简介:孙文波(1959—),四川成都人。著有诗集《地图上的旅行》、《给小蓓的俪歌》等。
枯 燥
我看见的不是猛烈的大雨,而是绵绵雨丝
我看见的不是道路被洗干净,而是
布满泥泞。现在,对你我应该说些什么?
说我正在泥泞中穿越这座城市?骑着
我的旧自行车。说我已经骑过一半路程,
正经过一座建筑工地?然后再总结一番,
得出生活乏味,缺少诗意。算了吧!
我不说这些。在绵绵雨丝中,我看见的
我全部不说。说树显得霉暗,
人像瘟疫袭击的羊群,有什么意思?
我还是说你吧。而你却是我想像出来的人物
因此,我决定不寻找类比,譬如用
关汉卿戏剧中的角色,或者用蒲松龄
《聊斋志异》鬼怪故事里的面孔,不必要!
我只说你,我先把你放置在一个完美的
布景里;你从小受过良好的教育。
你有水一样的性格,你把仇恨这个词
很早就从脑袋里删了出去,你现在
热爱所有的事物。而最关键的是:现在,
你肯定也在雨中骑着自行车,你已经骑过五分
之四的路程,就要达到目的地。不是吗?
我相信这一点,不过我真正要说的是什么?
我要说的是一座城市有了你这样的
人,一下子就变得不那么肮脏了
所谓的枯燥也立即消失。当然,应申明
我并不是要赋予你天使的形象,
你也不能从我这里得到这种喻意。你就是你。
你存在的意义是我有了想象的支点。然后呢?
我看见你了。在我正经过一座寺院大门
的时候。我们正朝着同一个方向行驶。
我骑得快,你骑得慢。而就在我超过你
的那一瞬间,我发现对我来说,奇迹出现了。
原来你认识我,并喊出了我的名字。
你一下把我搞懵了,这怎么可能?
这一来现实与想象的界线何在?他妈的!
你使我看到如果虚构成为现实多么可怕。
它将使我们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
我还置身在我的城市里吗?我所面对的
雨,那么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水洼,
那些五颜六色的店铺招牌,那些
电杆、电线、路灯,那些桥,
那些村,它们都是真实的吗?不可能!
我于是决定停止想像。开始对自己自言自语。
其实不是说说看见的事物好一些。
绵绵的雨丝,泥泞的道路,以及
树的霉暗,瘟疫袭击的人群,有什么不好?
太好了!瞧,我的头发已被淋湿,
我的鞋和裤腿已溅满泥浆。而目的地
还没有到达。而这,就是我的--生活。
1994.3
瞬 间
置身在这个地方,屋子以及窗外的
树木都在漂移,并且闪光。没有桨
我能听见遥远的地方有风和反舌鸟的歌唱
黑暗高悬在村庄的上方。人类
低垂在石头深处。同时
也有马群晃动着松驰的腹部
一片破碎的镜子滑向心灵,并且包容万象
宽阔的、浩淼的、幽深的水边,我看见
含霜纳雾的草木的痛苦
无骨的虫豸萎缩
光,冰冷的光照耀下来
照耀在沙粒上面,也照耀在鱼的身上
蜻蜓和蝴蝶,这些依赖季节的精灵
它们飞翔,但盲目而忧伤
柔软的丝绸发出分裂的声响
暴戾的仇恨,阴谋和诡计
寻找着它甜润的食粮
酒的馨香。还有火焰的燃烧
猎豹的闪动的双眼凭空而来
渗透了所有的方向,十二月
三百六十五个早晨,沉默像花开放
屋子,屋子,一种虚妄的幻象
大面积的是影子,芦苇一样游荡的影子
星辰的嘴唇伸出来,吮吸钢铁的广场,
空旷的广场。到了现在
只有老虎嗜血的利爪走动
它的头颅高昂,强硬的尾
像旗帜一样,顺这个地方,在我的心上
河畔之歌
我坐在黄昏凉爽的河畔上
观望着河水平静地流淌
多好呵,一些游泳的人
男人和姑娘,他们使水花翻卷
自己就像美丽的鱼一样
令我想到一些传说:丽达沐浴的模样
我也想到阿加门农;战争中诞生的王
他也是石柱上的王
庙宇中的王,远离了水的王
在干燥的岩石上
他的塑像闪烁金光
使我无比崇敬,但并不热烈向往
对于宙斯也是这样;那激烈的闪电
强悍的公牛,天鹅巨大的翅膀
高而又高,在云天中隐藏
拒绝了身边的树木
也拒绝了玫瑰和鸟的歌唱
想到他,我的内心就充满沮丧
在这里,在我的身后小牛犊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空气中飘荡着玉米的清香
草叶的清香。庄稼人的声音
朴素悠扬。从小巧实用的庭院;
他们带来了蔬菜和酒
让我体会到人的弥漫、和平的景象
歌唱这些,歌唱优雅的风光
这是我内心的愿望
多好呵,黄昏的河畔
充满了舒朗和银器的美
游泳的人们离开了
又有星辰投下的光,平静纯洁的光
这光在河面上荡漾。好久以前
它肯定也曾经这样
以后呢?当河畔上的树林越来越少
今天的一切又怎么样
我坐在黄昏凉爽的河畔上
在我的心中有水、玉米、星辰和君王
黄灿然作品
作者简介:黄灿然(1961—)福建人,著有诗集《世界的隐喻》等。
家
家是选择性的
你不站在这一边,
便要站在单身那一边,
没有回旋的余地
并且犹豫的时间
也没有多少年。
我站在租来的家的阳台,
手扶着剥落的石灰,指尖
触到一根腐烂到腰身的
青草,是青草;它的下半身
还是那么年轻,用
腐烂的顶端做它的头
女儿最像一株植物,
长得比植物还快,
才刚刚毛茸茸的,
突然间变成了嫩枝:
我几乎没有注意到
她抽芽吐叶的日子
妻子像夏天,像雨伞,
像一只蜂后,但她采蜜
--从我枯瘦的胸膛。
她心里有一根弦,要我
时不时拔弄,但不能
太响、太尖、太刺耳。
我在几寸光阴里
装满抱负,
像货船上的水手,平稳又不安,靠想象
过日子,而想象
确实可以提供风暴:
这露台,未尝不是船舷
1996
早 晨
黎明的风暴撕开了早晨,懒睡着
侧身曲膝,枕头在浮沉,他的梦
在海上漂流,一只雪白的纤手
试探他的呼吸:他醒来,跌进了
日常生活人的噪音。街上
自行车争先恐后,被迫害狂们
迫害着,他的心纤手轻扶,
他的视力再一次卷入漩涡。
早晨的余韵仍透过薄薄的窗纱
飘到他松散的发边,"懒睡虫,
太阳照到屁股上!"晾衣的竹杆
已伸到上班人群无暇仰望的窗外。
热夜在我心中猛烈地作战
热夜在我心中猛烈地作战
这像是我的末日
五月的臂力举过拱廓
它的肌腱焕发光芒
紫荆在流浪,纸鸢
在蓝天上守望蓝天
这像是我的睡眠
当热夜在我心中猛烈地作战
噪音的眼睛在近旁注视我的方窗
意识在游移,梦在运动
密集的头发散发沙漠的气息
这像是我的堕落
全身的骨肉一堆堆瘫软在床垫上
这像是我的想象
热夜的红唇隐藏在呼吸间
这像是我的的忿怒
被屈辱与忍受一口咽进胃里
而热夜在我心中猛烈地作战
电冰箱的舌头在急促地痉挛
汗水从我脊背里涔涔地扭出
汽车在狂欢,音乐在冲击
大街在迎接一天的毁灭
热夜在我心中猛烈地作战
而这像是它的魅力
当你在黑暗中赤身裸体
张枣作品
作者简介:张枣(1962—),湖南长沙人,著有诗集《春秋来信》。
悠 悠
顶楼,语音室
秋天哐地一声来临,
清辉给四壁换上宇宙的新玻璃,
大伙儿戴好耳机,表情团结如玉,
怀孕的女老师也在听。迷离声音的
吉光片羽:
"晚报,晚报",磁带绕地球呼啸快进。
紧张的单词,不肯逝去,如街景和
喷泉,如几个天外客站在某边缘,
拔弄着夕照,他们猛地泻下一匹锦绣:
虚空少于一朵花!
她看了看四的
新格局,每个人嘴里都有一台织布机,
正喃喃讲述同一个
好的故事。
每个人都沉浸在倾听中,
每个人都裸着器官,工作着,
全不察觉。
入 夜
那竖立的,驰向永恒
花朵抬头注目空难
我深入大雪的俱乐部
靠着冷眼之墙打个倒立
童年的玩意儿哗然泻地
横着的仍烂醉不醒
当指南针给远方喂药
森林里的回声猿人般站起
空虚的驼背掀揭日历
物质之影,人们吹拉弹唱
愉悦的列车编织丝绸
突然,那棵一直在叶子落成的托盘里
吞服自身的树,活了,那棵
曾被发情的马磨擦得凌乱的大树
它解开大地肮脏的神经
它将我皓月般高高搂起
树的耳语果真是这样的:
神秘的人,神秘的人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深知
你是你而不会是另一个
深秋的故事
向深秋再走几日
我就会接受她震悚的背影
她开口说如一棵树
我眼前的景色便开始结果
开始迢递;呵,她所说的那种季候
仿佛正对着逆流而上的某个人
开花,并穿越信誓的拱桥
落下一片叶子
就知道甲子年
我身边的老人们
菊花般升腾,坠地
情人们的地方蚕食其它的地方
她便说如她的发型
没有雨天,纸片都叠成了乳燕
而我渐渐登上了晴朗有梯子
诗行中有栏杆,我眼前的地图
开始飘落,收敛
我用手指清理着落花
一遍又一遍地叨念自己的名字,仿佛
那有着许多小石桥的江南
我哪天会经过,正如同
经过她寂静的耳畔
她的袖口藏着皎美的气候
而整个那地方
也会在她的脸上张望
也许我们不会惊动那些老人们
他们菊花般升腾坠地
清晰并且芬芳
春秋来信
1
这个时候的背面,才是我的家,
它在另一城市里挂起了白旗。
天还没亮,睡眠的闸门放出几辆
载重卡车,它们恐龙般在拐口
撕抢某件东西,本就没有东西
我醒来。
身上一颗绿扣子滚落。
2
我们的绿扣子,永恒的小赘物。
云朵,砌建着上海。
我心中一幅蓝图
正等着增砖添瓦。我挪向亮处,
那儿,鹤,闪现了一下。你的信
立在室中央一柱阳光中理着羽毛--
是的,无需特赦。得从小白菜里,
从豌豆苗和冬瓜,找出那一个理解来,
来关掉肥胖和机器--
我深深地
身上的矛盾吸引,移到窗前。
四月如此清澈,好似烈酒的反光,
街景颤抖着组合成深奥的比例。
是的,我喊不醒现实。而你的声音
追上我的目力所及:"我,
就是你呀!我也漂到这个时辰里。
工地上就要爆破了,我在我这边
鸣这面锣示警。游过来呀,
接住这面锣,它就是你错过了的一切。"
3
我拾起地上的绿扣子,吹了吹。
开始忙我的事儿。
静的时候
窗下经过的邮差以为我是我的肖像;
有时我趴在桌面昏昏欲睡,
双手伸进空间,像伸进一付镣铐,
哪儿,哪儿,是我们的精确呀?
......绿扣子
1997赠臧棣
陈东东作品
作者简介:陈东东(1961—),上海人。著有诗集《海神的一夜》等。
秋歌之三
跟随着暗夜,飞快上升的女性之光
以竖琴为形式,以动物园深处的孔雀的激情
展开秋天。诗歌的刀锋上,
吟诵真言者掠过又止步,
一轮明月要为他照耀死亡和虚构
一轮明月,从矿井到口。
上涨的新城里公共游乐场翻卷起火把
冒险着大教堂。翠绿的电报局。
玻璃防波堤阻挡旗鱼和灰色处女海。
女性的光芒,自水中上升!
--按时的钟声令她们出浴并进入音乐。
虚构。死亡!孤心的坠楼者盛开和牺牲。
--弹拔的手指却已经触动了血腥之弦。
白昼回转一次,飞鸟把夜色镂空。
新的黑暗,在同样的星下重复着疼痛。
吟诵真言者掠过又止步,
秋之曲调超出优美达到了残忍。
生命落下,光芒正在上升,热烈的姑娘们
围拢白银和碎身的姐妹。
吟诵真言者止步--慰抚,
他慰抚死亡,完满虚构的
风景和意义。
一轮明月向西倾斜,灰色处女海拍打着新城。
孔雀。对称。四季循环的物质和灵魂
随竖琴低鸣--而女性的光芒
女性的光芒在诗歌的刀锋上盛开和牺牲。
秋歌之四
那信号手升上海的高巅,
当旗语倾洒着忧郁和喜悦,
一艘船翻越季节的丛林--
又驰过甬道,在众星的白昼,
要返回万神移居的港口
--啊秋天,一台榨汁机伴随劳动,
工人把血液混进了酒浆,
而一个天才为他的人物
安排下诗句:"去活,去睡,去死:
也许会做梦"!--太阳正落向
海上鸥鸟争先的体育场。
在船头,那出戏被一些岛屿人
排演,(信号手攀向桅杆的顶端)
--当旗语倾洒着忧郁和
喜悦,复仇的王子,
看巨鲸喷出的火炬。
这黄昏之光持续到深夜,
新的鬼魂要登场申冤
--啊秋天,一台榨汁机伴随着劳动,
工人把血液混进了酒浆。
悲剧的冲突在黎明完成,
众星的白昼,又有一艘船
要返回万神移居的港口。
那信号手升上海的高巅,
当旗语倾洒着忧郁和喜悦,
一个天才已安排好结局,--太阳正落向
海上鸥鸟争先的体育场。
秋歌之五
翻山见到满月的文法家即兴歌咏:
在鹰翅之下,沟渠贯穿白净平野,
冷光从牛栏直到枝冠:长河流尽,崇山带雪
明镜映现的娇好容颜由发辫环绕。
长河流尽,崇山带雪。
秋气托举着群星和宁静。
紫鹿苑深处的讲经堂上,
朱砂、环佩、明辨之灯把女弟子照亮。
他翻山而至,头顶着满月,
手中的大丽菊暗含夜露。
他站在拱廓前即兴歌咏:生命解体;
爱正在醒悟;火光之中能被人认请的
难道是幸福?
肉身之美在紫鹿苑中
被一个文法家以词语编织。
肉身之美在诗歌的灯下,
远离开秋天,被音节把握。
莲花之眼。红宝石之唇。
讲经堂上,一部典籍论述万有,
另一部典籍证明了起源。
应和的女弟子舞蹈的脚镯,
一轮满月横贯裸体。
白净平野间物质倾斜。文法家翻山
把精神启示。丰乳。美臀。
三叠细浪的秋天小腹。
中立无害的茸毛之中有神的笔触。
肖开愚作品
作者简介:肖开愚(1960—),四川省中江县人。著有诗集《动物园的狂喜》等。
为一帧遗照而作
你的罗马表不再为你而走动
但也不为我们而走得快些,
今晚我看到和听到的,超过
你在旧上海的晚会上以优雅
所忍受的;纽约的行情,台北的
淫秽小说,各个地区的抗议--比你
遭遇到的喧嚷--所有变化一致表明
你应呆在这间凉爽的斗室里,
呷着茶与幽灵角力:这才是
你的时代,而你比你的时代还要不幸,
还要仓促,来到少量精确的敌意中
你与自己时代的联系只有遗照
眼光恍惚而阴冷;哦,从你的眼睛
可能发现命运的诡计:你审视着
灰色的宠然大物,一枚胸章。
你推倒的偶像与新塑的之间
每一株植物都受灵感(或上帝)
支配?你崇拜机器,老虎,和民主
他们多么狂暴,而你以对月球的
眺望来调和彼比的粗糙的区别
你的罗马表不再为你
而走动;你所唾弃的我正在
回顾,格言、真理和鸡毛菜;
你所梦想的正是我所厌倦的,
从答案中选择疑问,从睡意
或惰性享受交流的宁静。
如果可以,我也不会去你的家庭
从你忠贞的妻子的身旁替换你,她的意志
和纯洁正是我们时代的缺陷,我的时代
推崇说谎,因为出版了弗洛伊德全集
你虽然擅长但你不会愿意,来到一个
有飞行但没有飞翔的世界,从视窗
看你所不愿看见,熄灭你所不愿熄灭的
西渡作品
作者简介:西渡(1967—),本名陈国平,浙江浦江人。著有诗集《雪景中的柏拉图》等。
为蟑螂而写的一首诗
用尽量隐身的方式减少
树敌的机会,并把它
发展成一门艺术,随时
探触到光明中隐藏的杀机:
拖鞋的践踏。主妇手中
随时准备落下的蝇拍。更残忍的
顽童的戏法。大地的嫡传
在一次次洪水时代中自我完善
我几乎谙熟时间的秘密
生存的机会在于侧身缝隙
童年的伙伴中,只有你
追随我,从江南的绵绵细雨中
越江而北,抵达红色的首都
在难以容身之地找到
安身立命之所。搬入新居之后
我以为将告别你谦卑的问候
数月之后,你重新把家安进了
我的厨房。保持羞怯而安分的天性
而我的目光中匆匆把自己藏好
而我的内心却刺过一阵隐秘和颤栗
从你的姿态中,我学到
以侧身向历史问候的方式
在患躁狂症的年代隆隆过去后
我们将留下来,守住大地的居所
1998.4
颐和园里湖观鸦
仿佛所有的树叶一齐飞到天上
仿佛所有黑袍的僧侣在天空
默诵晦暗的经文。我仰头观望
越过湖堤分割的一小片荒凉的水面
在这座繁华的皇家园林之西
人迹罕至的一隅,仿佛
专为奉献给这个荒寂的冬日
头顶上盘旋不去的鸦群呼喊着
整整一个下午,我独据湖岸
我拍掌,看它们从树梢飞起
把阴郁的念头撒满晴空,仿佛
一面面地狱的帐单,向人世
索要偿还。它们落下来
像是从历史学中飞出的片片灰烬
我知道它们还要在夜晚侵入
我的梦境,要求一篇颂扬黑暗的文字
诱惑
犹如一道门,对于我们人类:
水手从这里出发远航,但绝少
有人从这里归来,就像磨亮的铜镜
吸引世上过往的行人走向它;
有人歌唱在远方的风景里
犹如天边的细浪,破浪逝去的鱼脊;
传说中的渔岛上桃花盛开。
在我们的航线上成为一抹伤心的遗迹。
我们的心愿好似一片帆载着我们,
塞壬的歌声起自我们的晕眩:对黄金的渴望
把我们引向芳草如茵的新大陆。
道路即是歧途:迷失在我们的智力
构成的空间里,高速公路在每一刻
制造着更多的远方的牺牲品。
蒋浩作品
作者简介:蒋浩(1972—),重庆潼南人。发表诗作若干。
短暂的报馆生涯
我的朋友们,一个比一个
年轻,天天出入地段街
生活的残羹冷炙、八个版!
我借宿其间,继续那个火热的部分
白天,上金格格,吃德莫利炖鱼
夜里,进聊天到,逢人就唱——
"宝贝宝贝我爱你
就像老鼠爱大米"
直到凌晨三点,关掉一个
身体还有一个。她玲珑的曲线
骑上木地板、木把手、木梳子、木床沿
招呼着发烫的木身体,往唇上
堆沙,往腰上涂蜡,顺手
点燃了脑袋裹的白莲花
傍晚的松花江
瘦下去了,滔滔江水
剩下一行皱纹,几点残句
在高大的防洪纪念塔和扁平的太阳岛中间
水也横着褪下了腰带
平静下来了,她已在衣领中挖掘出
两排水草覆盖的大理石眼眶
哦,跃下长堤,叠皱的波纹
夹住了金属桨和袖叶
起风时,你坚持用小木船
送我们到更黑暗的的对岸——
这时,火车从桥上驶过
溅起一些煤屑和火星
它们也在前面追逐着......
影子投向了更深的天空
姜涛作品
作者简介:姜涛(1970—),天津人,发表诗作若干。
爱的坦白(或民主作风)
在教学楼后当着夕阳的面儿抽烟
曲折的体态配合人性的失败
没有必要将一切都掩饰成
剩余的事业。湖水从低处印证着
天空的公正。不能想象的
只是去年突降的飓风,
曾使湖畔那个著名的庸才,代替一枚
厌世的垂柳,蒙受了不白之冤
没有必要再杜撰,恐高,出虚汗
做小树林边的电话狂人
逼着两只血蝠,一笔一划地盘旋
有人衣着落伍,以民国为限
也学习酷哥摘下胡子赞美
另外的人则围着湖边慢跑
免费吮吸自然的奶头,或者干脆
蹲下,以降低大脑中理论的水银
(其实,他们都参加了法则的派对)
除非嫩枝里密布的电路出了故障
等待自我检修的松鼠
从树上跳下,从微张的口中
抽走一枚计时磁卡。
但是啊但是,这里毕竟是自由的校园
那选举的左手正穿过草地
昂贵的胸衣,像一只肉感的听诊器
伸进树叶的心跳。说:
"放心,放心,我对世界的爱
有条不紊,民主得一如乡村的普选--"
护住下体,看杨柳喷吐浓香,
最后落选的,可能惟有处女和夕阳
情人节
整整一天都空着,倒扣在厨房里
经历了姨妈们的挑剔
而暖空气的确吹自无底洞
让小舌迎风招展,红肿如求知欲
但是没有女大学生来辅导
只好沿蚂蚁的智商去吃牛肉面
肉香弥漫的巷子里
惹得蠢人也异想天开,轮翻揭开
身体的盖子,看到杂草、齿痕和土坎
那些似乎都是热情生活
最后的落脚点。(只是有点痒,像是
被一只自白派的蚊子叮过)
多亏还有事可做,谢绝
梦想和书籍的邀请,并计划
将空空的一天当作三部曲
先排练其中的头两部:扮演红脸的少年
加大球鞋的尺码;挖空
指甲的矿山:一日写下一篇
养猪日记,回头却远远望见
天空里嵌着一蔚蓝的衣橱
明白了为何洗好的衬衫上
常粘着隔代人的鸟屎
因而不能无忧无虑,弹起冬天不拉
搏取女房东的欢心
但三十而立,总还要出门
出租车义薄云天
羊角风吹得槽牙乱颤。
没瞧见城市的底盘正倒悬着
露出了女司机的乌黑的排气管。
(整个场面稍显尴尬,却引人遐想)
使得男司机欲罢不能:
当众吞下方向盘,吐出分飞燕。
多少人已经老了,悄悄拔掉了
雄心的三向插头,从皮大衣下
端出鸟语花香的生产线
只有你还一声不吭,为双腿安装
变速的机关,一路经过
小桃树、区政府和清水湾
为的是让独身生活追上闪电。
但它跑得太快,满头婆娑的电力,
以至于丢掉了假牙、户口和前妻
成为大厅里的不速之客。
接下来的那一部,显然仍不够色情
因为不肯在电脑城里媾合于一只超频蝴蝶
只好原路返回
冒单身省亲的危险,置身于
一场孝心风暴,听病榻尽头的母亲
解释婚姻的先验性
"家庭理财,一把好手,能掐会算
把冷却的午餐分给后代
督促过剩的钙质提早形成智力的蜂巢
指判文明和吃相,看一双乖儿女
圆睁美丽的豹子眼"
没有人阻碍你抛弃马铃薯般的过期女友
但你不能将他们的哭泣当作绷带
缠在白云的骨折处。
"无边无尽的语境啊,正被云的手腕讲述"
其实你太过自责,她们都是过来人,
即使经历的是美食节
腰身也不会过分地丰盈。
一份耕耘一份收获,劈吹牛肉的斧子
已被小牛当作另类的榜样
你也不必打扮成忏悔的负心汉
捆住两只牛蹄,
主动到人堆里去自首
因为整整一天都空着,和纯净木桶一道
等待着被流动的小贩拎走
而最后一部还是留至午夜,以满足
陌生女郎的导演欲,主持着诗歌热线:
首先要温柔地褪去、褪去她
周身的辣椒、蒜瓣、以及
清山翠谷的脚尖
随后的礼节,当然是躬身退让
在早春的卧床上,尽量前仆后继
推起刨花一样的海浪
并为纸的舌头涂满花生酱
森子作品
作者简介:森子(1962—),黑龙江省呼兰县人。著有随笔集《戴面具的杯子》,诗歌、文论等作品见诸于海内外报刊及各种选集。
云 雀
下午,一人到村北的玉米地拾柴
阳光灿烂,将玉米秆照射得金黄
头顶秋云悸动,如演草本乱飞
不大一会儿工夫,我用麻绳使劲
杀紧它的粗腰,叫它变成古代仕女
头顶的汗珠流入眼角,蜇得眼睛
发涩,涌出更多的泪水,用脏手
越揉越面目全非,好嘛,成了花脸
没有人让我来拾柴,我是自愿的,平时
看到人家从地里背回一大捆柴,我的
心就痒痒,今天偷偷跑出来
想着自己背一大捆柴回家
母亲定会非常高兴,下蹲,将绳扣
套进左右臂,"一二三"起身,竟没站起来
喘口气,深呼吸,再起,又失败
身体随柴秆的重量后仰,整个
天空像醉汉摇晃了几下,差点落下来
这时,我听到了云雀的歌声
比花腔女高音还要动听,一连串音符
火辣辣灌入胸腔,歌词大意是:
"小伙子,别气馁,攒足力气,挺起来!"
我如同吃了兴奋剂,一骨碌爬起
抬头再去找云雀,只有茫茫云影
2000.9.14
在梦里跳舞
风在窗外吹口哨,有时漫不经心,有时
又似一个病人那样认真,专注于病理学的研究
在暖气不足的房间里,我首先想到的是
抽风或癫痫病人的状态,同痴迷某一事物的人
惊人地相似,把创作纳入病理学的研究或许
正是像我这样貌似正常的诗人要做的事
我盯住墙上的处裂缝睡着了,穿过缝隙
进入另一房间(穿着比基尼或一丝不挂,我
不会感觉害羞),也许是在电视上看花样
滑冰太多了,不知不觉中我有了自己的舞伴
她有点像弗莱明,从亲密无间的配合上看
又有点像现任的妻子,身旁大概四五米远
有一位观念的教练,他戴着大口罩,叫嚷
他明知对我们叫嚷没有用,因为身体
是动作的老师,思维是意志的学生
每个人的体内都有足够的能量。
我们在水面上做各种滑行或飞行动作,二周跳,三周半跳
或是像飞鱼作出漂亮的飞跃,脚下浪花发出
轻柔的歌声。你也许不知道,生活中我是个舞盲,
与朋友聚会或是应酬中羞于下舞池。
甚至连什么三步、四步都分不清,这也使我失去
了许多艳遇的机会,朋友们说我放不开
那就放不开吧,但不是说我对音乐和女人没兴趣
而是对这种方式没兴趣,偶尔在舞场的一个角
作个孤独的看客还行。这样时间久了,我就怀疑
自己是不是有病?这个梦突然打开了我的病例簿
原来我很健康,舞姿甚至出众,可惜别人不能
检正这一点,即使他们围在我的床边看我做梦
开睁惺忪的眼睑,我又看到了墙上的裂缝
它所呈现的是一种长条花叶形,风依然在
窗外吹口哨,因不能进室内而懊恼
它不知道跳舞的人已离池,伴曲早该结束了
与我共舞的女人也许是位心理医生
1999.1.16
短 街
短街很短,比一根香烟短5毫米
比一个人扑倒的时间长3秒钟,如果
它围在孕妇的腰际,正好是那个
胎儿散步的曲线。每天,我碾过这
坑洼不平的身体,听到石子和沙砾在
泥的混合物中发出喘吁:"点石成金"
这幽灵般的话语刺激我的头皮
躲避扑面的鼻息、唾液、俚语和交换
带来的剩余欢乐,从叫卖声中逃窜
但我的耳朵似乎一直留在人群中
像花蕊装满了嗡嗡的蜜蜂,后来
嗡嗡声如背景音乐控制了脉搏均平律
萧条时期的小贩们一脸愁容
我不能拿出纸币替他们也替自己
买段荤素搭配的相声。更多的讨价还价
法庭辩论一样激烈,而陪审团是
西瓜、茄子、布匹、皮鞋和上衣
偶尔,我会成为聆听者,成为鸡毛蒜皮的
拥有者,当然,我既不站在天使这边
也不站在魔鬼那边。当烟尘、往事和
票据在市场管理员的衣兜里变成皱巴巴的
罚款通知,我生存的秤砣和秤杆在哪里?
它们的异离是由于贫图小利还是不自量力?
可惜,梦中的街道突然停电,不然
我会赞美它超过了十里长安的繁华
这样的念头被汽车的前灯照亮,并且
打在水泥电杆和楼板上,我打了个哈欠
在魑魅魍魉的影像中倒下,胃消化着短街
四季供应的香肠,熏肠和辣肠,说真的
我没有理由爱它,但也没有理由恨它
"生活的最终目的就是生活本身"。
赫尔岑的话如嵌在石板上的车辙,原样如初
1999.9.30
郭志杰作品
作者简介:郭志杰(1963—),河北保定人。著有诗集《穿越世纪的情歌》、《女娲》等。
圣道的帝火烛照天庭
信念失陷的地方
场景鲜艳
阳光从一个窄道上拉着纸糊的天堂
琴弦上的雨水天空碎裂的姿式
一种感觉石头开花的那刻
有一女孩从娘家出来一闪
走进他领带的小院走进阔叶灌木的床边
河水倒流的呢喃进不来风和五月的石头
雪人在他的头顶献身
兑换成现金的泪水任她命运随意的花销
(此刻有人歌唱生物的花朵但看不她的嘴唇
他刚从那边来和细菌开了会儿会
现在他拎着一瓶酒一头冰箱的母牛
夜晚他要一醉方休搂着刚出嫁的蓝天白云
一同进入枯叶的厢房他又听到远方的歌唱
但不知来自天庭的何方......)
冥冥之中她进入了天堂
阳光普照鲜花盛开
她看见她的姐姐领着一只妩媚的羊羔
走进荷包和月亮
此时她在一头公羊旁和襟睡觉
小草和水杯躺在她的周围
天上过往着下界的飞机
她猜测那里肯定住过她的情人
她以为死了
她要去天涯海角
去找他的身他的魂......
现在她醒来看见灯管一头黑
她想夜还没尽但天堂的梦已宣告成立了
(其实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有没有天堂
天堂里到底有什么?花朵幸福痛苦磨难
这是很多人曾梦想过的
就是在天堂里住上一天一秒
就是一纳米的时间他她它死也瞑目
官员学者教授工人农民
流浪者蚊子苍蝇细菌和不名的一切事物
因为路很险半路失陷的半路夭折的无计其数
但是真的到了天堂的人却没有回音......)
一只红红的西红柿落在废墟上
身价猛增百倍
一群散开的骨架一群蚂蚁吹着柳笛
不知他们去市里还是火星俱乐部
阿波罗七仙女和它们打着招呼
楼房街道和它们说着悄悄话
溃散的森林它丢落的叶子旁
人头攒动拥挤不堪
河水里混杂着他们的汗臭
空气里充满了他们的贪婪和私欲
一只红红的西红柿落在了废墟
一辆旧自行车的像胶轮胎
挂在了槐树上
但夜晚这棵槐树不见了
森林曾发过寻找告示
民警也侦察过
但毫无结果
(他不停地做梦她梦见她的声音是个死鬼
它们开始对话谁也听不清楚
就像夜晚蚊子的嚎嚎声伸手不见五指的虚无
只有时隐时现的萤火虫在远方
一个硕大的黑影像黑熊的魂儿
一身冷汗使她醒来......)
圣道的帝火烛照天庭
一只蝎子的欢笑与天堂之间共鸣
我从恐龙蛋里走来
带着哪里的消失虚无谎言
现在是五月天庭是十二月
时差让一种梦境隔绝
他看见了人的孩子蚂蚁的孩子
细菌的孩子玩得正酣
他吹起了口琴
把天庭十二月的雪花撒在它的身上
这是天水圣水仙水
嫦娥和安娜喝过
它点了点头
一个刚发芽的树枝也笑了
此时"一只昆虫刚刚穿越了我的客厅"
(不知她怎么了脸上下起了雪
北风从她寒冷的表情上刮来
现在是五月地地道道的五月
天庭是十二月地地道道的十二月
温度却下降了一万度她浑身寒冷
找不到仙草她手里拿着那根羽毛
是她两天前从山坡捡来的
血迹湿湿的这是风不干的泪水
化不掉的忍冬......)
下沉的落日在手心与一只虫子小饮
它们高谈着一个细菌和那颗火星
究竟是谁的媳妇儿
没有门的风口吹着那棵树东倒西歪
我居住的44单元201号
好像也有点倾斜
幸亏我会治病自行车拿龙
不然它准会被宇宙起诉
闹不好得判几年大刑
一个没边没沿的错误就此发生着
他说在火星上开个会吧
把银河系里所有的众国的头头都召集来
(包括细菌的头头微生物的头头
浮游物的头头树木的头头
动物的头头人的头头......)
商量我们今后的宇宙怎样发展怎样生存
他们一拍即合
好:我俩就这样定了
它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地球说:散会
桑克作品
作者简介:桑克(1967—)黑龙江密山人,著有诗集《午夜的雪》、《无法标题》、《诗十五首》等。
导 游
他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
不仅在历史中未留下一鳞半爪
就是在他服务的旅行社的档案里
关于他的全部记载也不超过二十行
但他却不想效法那个烧神庙的傻瓜
遗臭万年的永恒之法,他老老实实地
领着他的客人在殖民者设计的建筑前
拍照,蹩脚的俄语散发着嘲讽的味道
就像所有当代人一样,他轻而易举地
放过曾经不共戴天的宿敌的曾孙女
但对拖欠费的不良习惯却不能原谅
斤斤计较是优秀民族传统的精神口粮
他的黄色笑话针砭时弊,在大轿车里
引发了此起彼伏的粗鲁笑声,却不能引起
寻找快活的客人的沉思。"你被解雇了!"
幸亏脑瓜灵活的赵经理早已大彻大悟!
1999.7.10
信件这种古老的东西
谈起信件这种古老的通讯工具
我不禁有些伤感,为了它所保持的
我的简陋的青春,为了某仆露宿郊外的
早晨,我和你走到溪边,无边的薄雾
笼罩着中世纪金黄的寺院,我和你
没有认真地看它头顶的风铃,而是
不由自主地谈起我们尊敬的《鳟鱼》
那熟悉的轻巧的旋律像牛皮信封一样
把我们这两个可怜的孩子楼在它的怀里
从眼角滴下的眼泪仿佛后来我写下的痴语
我们互相擦着,互相擦着,旧的干涸
新的又汩汩生出,成为我们现在羡慕的
才能,而不像那些栎树一岁一枯荣
把死亡看得比日历表上的墨迹还轻
那上面写了什么?谁都能够猜出
但是如今呢,谁也没有勇气把它读出声。
1999.10.22
清平作品
作者简介:清平(1962—),本名王清平,江苏苏州人。
献给娟娟的十四行诗(选三)
1
非洲原野上散漫的动物多么像一个过去的人
多虑而无虑,热爱而不爱。
这就是植物的玫瑰。
这就是旧世界的美。
经你之手,这一切摧毁。
大地卷了边,原野翻了天。
一堂斑马算术课掉落了黑板。
啊,你来了,越准确的越多余。
我说的是,天下未变,生活已变。
一年的算计未变,一生的前途已变。
变与不变,我可以说更多。
但说什么能比得上你的无言?
"幸福给了你,难道还有其余?"
我浮想联翩,用尽曲辞,
只是为了将这句话掩盖。
3
他们无法理解的不过是
一个市井儿的堕落。
他们未便分享的不过是
一只猫的老虎姿态。
你热爱动物,不喜欢人类
担当了报端的假新闻。
我知道这远远不够:
加上一个爱人,也不及你虚名的一半。
那么多财富,看起来全无所有。
你藏得浅,挖得深,仿佛是
一个瞒天过海的高手。
其实那不过是玫瑰发出了家具的声音
草原发出了环佩的声音
美发出了你的声音。
10
短短一个月,雅宝路已变了样。
短短一个月,我们的女儿已
吃光了钙片,长出了新牙
说起了更加匪夷所思的话。
短短一个月,那么多人在这里碰了壁
丢了魂,扔掉了幻想。
短短一个月,一锅热粥熄了火
见了底,转移了肚肠。
短短一个月,我对你的爱又退了一大步。
而这个时代大多数男人的爱
又攀上了新高峰。
短短一个月,我的罪恶又加重--
美丽的赃物藏深了一米
无辜的姿态增添了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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