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坚作品
作者简介:于坚(1954—),云南昆明人。著有诗集《诗六十首》、《对一只乌鸦的命名》等。
对一只乌鸦的命名
从看不见的某处
乌鸦用脚趾踢开秋天的云块
潜入我的眼睛上垂着风和光的天空
乌鸦的符号黑夜修女熬制的硫酸
咝咝地洞穿鸟群的床垫
堕落在我内心的树枝
像少年时期在故乡的树顶征服鸦巢
我的手再也不能触摸秋天的风景
它爬上另一棵大树要把另一只乌鸦
从它的黑暗中掏出
乌鸦在往昔是一种鸟肉一堆毛和肠子
现在是叙述的愿望说的冲动
也许是厄运当头的自我安慰
是对一片不祥阴影的逃脱
这种活计是看不见的比童年
用最大胆的手伸进长满尖喙的黑穴更难
当一只乌鸦栖留在我的内心的旷野
我要说的不是它的象征它的隐喻或神话
我要说的只是一只乌鸦正像当年
我从未在一个鸦巢中抓出过一只鸽子
从童年到今天我的双手已长满语言的老茧
但作为诗人我还没有说过一只乌鸦
深谋远虑的年纪精通各种灵感辞格和韵脚
像写作之初把笔整枝地浸入墨水瓶
我想对付这只乌鸦词素一开始就得黑透
皮骨头和肉血的走向以及
披露在天空的飞行都要黑透
乌鸦就是从黑透的开始飞向黑透的结局
黑透就是从诞生就进入的孤独和偏见
进入无所不在的迫害和追捕
它不是鸟它是乌鸦
充满恶意的世界每一秒钟
都有一万个借口以光明或美的名义
朝这个代表黑暗势力的活靶开枪
它不会因此逃到乌鸦以外
飞得高些僭越鹰的座位
或者降得矮些混迹于蚂蚁的海拔
天空的打洞者它是它的黑洞穴它的黑钻头
它只在它的高度乌鸦的高度
驾驶着它的方位它的时间它的乘客
它是一只快乐的大嘴巴的乌鸦
在它的外面世界只是臆造
只是一只乌鸦无边无际的灵感
你们辽阔的天空和大地辽阔之外的辽阔
你们于坚以及一代又一代的读者
都是一只乌鸦巢中的食物
我断定一这只乌鸦只消几十个单词就能说出
形容的结果它被说成是一只黑箱
可是我不知道谁拿着箱子的钥匙
我不知道是谁在构思一只乌鸦藏在黑暗中的密码
在第二次形容中它作为一位裹着绑腿的牧师出现
这位圣子正在天堂的大墙下面寻找入口
可我明白乌鸦的居所比牧师更挨近上帝
或许某一天它在教堂的尖顶上
已窥见过那位拿撤勒人的玉体
当我形容乌鸦是永恒黑夜饲养的天鹅
一群具体的鸟闪着天鹅之光正焕然飞过我身
旁那片明亮的沼泽
这事实立即让我丧失了对这个比喻的全部信心
我把"落下"这个动词安在它翅膀之上
它却以一架飞机的风度"扶摇九天"
我对它说出"沉默"它却伫立于"无言"
我看见这只无法无天的巫鸟
在我头上的天空中牵引着一大群动词乌鸦的动词
我说不出它们我的舌头被这铆钉卡住
我看着它们在天空疾速上升跳跃
下沉到阳光中又聚拢在云之上
自由自在变化组合着乌鸦的各种图案
那日我像个空心的稻草人站在空地
所有心思都浸淫在一只乌鸦中
我清楚地感觉到乌鸦感觉到它黑暗的肉
黑暗的心可我逃不出这个没有阳光的城堡
当它在飞翔就是我在飞翔
我又如何能抵达乌鸦之外把它捉住
那日当我仰望苍天所有的乌鸦都已黑透
餐尸的族我早就该视而不见在故乡的天空
我曾经一度捉住过它们那时我多么天真
一嗅着那股死亡的臭味我就惊惶地把手松开
对于天空我早就该只瞩目于云雀白鸽
我生来就了解并热爱这些美丽的天使
可是当那一日我看见一只鸟
一只丑陋的有乌鸦的那种颜色的鸟
被天空灰色的绳子吊着
受难的双腿像木偶那么绷直
斜搭在空气的坡上
围绕着某一中心旋转着
巨大而虚无的圆圈
当那日我听见一串串不祥的叫喊
挂在看不见的某处
我就想说点什么
以向世界表白我并不害怕
那些看不见的声音
1990年2月
高 山
高山把影子投向世界
最高大的男子也显得矮小
在高山中人必须诚实
人觉得他是在英雄们面前走过
他不讲话他所失去力量
诚实就像一块乌黑的岩石
一只鹰一棵尖叶子的幼树
这样你才能在高山中生存
在山顶上走
风暴洪水和闪电
都是高山中不朽的力量
他们摧毁高山
高山也摧毁他们
他们创造高山
高山也创造他们
在高山上人是孤独的
只有平地上才能挤满炊烟
在高山中要有水兵的耐性
波浪不会平静港口不会出现
一摇一晃之间
你已登上峰顶
或者堕入深渊
一辈子也望不见地平线
要看得远就得向高处攀登
但在山峰你看见的仍旧是山峰
无数更高的山峰
你沉默了只好又往前去
目的地不明
在云南有许多普通男女
一生中到过许多雄伟的山峰
最后又埋在那些石中
1983年
作品66号
你不回信你沉默如秋天
高蓝深远没有一片白云
你不回信我望着邮筒望着那片春天的树叶
我猜想有人把信藏起来了
有一天那人会突然还给我
你不回信我的想象力默默地成熟了
成熟如这秋天这美丽的季节
我在那辽阔的天空中画了许多画
有彩色的有黑白的有你的微笑你的长发
你不回信世界就变得神秘了
世界可以有所期待期待着最美丽的
我害怕有一天天空上飘过一片白云
一封信遮住了阳光遮住了辽阔的天空
秋天就阴沉下去了
夜来了在夜里永远不会有送信的人出现。
1987年秋天
事件:挖掘
有一年诗人西尼在北爱尔兰的春天中
坐在窗下写作偶然瞥见他老爹
在刨地垅里的甘薯当铲子切下的时候
他痛苦似地呻吟了一声像铲子下面
包藏着一大茬薯子的熟地某些
种植在他的黑暗中的作物也被松动
他老爹不知道紧接着另一种署类
已经被他儿子刨出来制成了英语的一部分
他尚未中奖只是做了一批上好的署干
我曾在《英国诗选》中品尝印象深刻
这手工不错像一个伙计佩服另一个伙计
我不禁折起指节敲了敲了书本像是拍打着
希尼的肩膀老家伙
关于白薯我还能说些什么
事有凑巧在另一天我用汉语写作
准备从某些含义不明的动词开始
但响动不是来自我的笔迹
而是来自玻璃窗外打断了我的
是一位年轻的建筑工
轻轻地攀过脚手架爬上来扒在我的窗台上
揩擦夏天的工程溅在窗子上的水泥浆
对面的大楼已经完工这是最后的一项
作业把周围的一切复原
他认真的揩着像一只整理羽毛的鸟
轻巧地摆弄棉纱凿子和锤弯下脖子吹气
不放过任何小小的斑点
他的手掌不时地巴在玻璃上我清楚地看见
那厚巴掌上的纹路很像泥炭的现面但下面有水
像点灯的人一块玻璃亮了又擦另一块
他的工作意义明确就是让真像不再被遮蔽
就像我的工作在一群陈腔滥调中
取舍推敲重组最终把它们擦亮
让词的光辉洞彻的事物
他的脸在逐步清晰的阳光中
投我以有些歉意的微笑
他的活计仅仅和表面有关但劳动强度
并不比向深处打桩轻松
他同样必须像一根桩那样
牢牢地站稳才不会从五楼跌下去
他挖的是另一类坑深度属于别人
种的是另一棵树果子已经有主
但他并不在乎这些活干好了
把废土弄走把周围清除干净就这样
他揩擦玻璃也揩擦着玻璃后面的我
当我从语词中抬起头来张望外面的现实
发现世界的美并不需要绞尽脑汁去想象看就行
我终于写下了一个动词与窗外的劳动无关
它牵扯的不是玻璃而是诗人希尼
我忽然记起了他写过一首诗好像是关于白薯
就借着明亮的光线再次把《英国诗选》
从书堆里刨出来
越过北爱尔兰的边界在万里以外的
昆明城区这个星期二的光辉中
深入我内心的铲子并不是英语
而是希尼的父亲,在他家窗外的地垅上
不断重复着的那个动作
——挖掘
1996年10月10日至22日
○档案
档案室
建筑物的五楼锁和锁后面密室里
他的那一份
装在文件袋里它作为一个人的证据隔
着他本人两层楼
他在二楼上班那一袋距离他50米过
道30级台阶
与众不同的房间6面钢筋水泥灌注3
道门没有窗子
一盏日光灯四个红色消防瓶200平方
米一千多把锁
明锁暗锁抽屉锁最大的一把是
"永固牌"挂在外面
上楼往左上楼往右再往左
再往右开锁开锁
通过一个密码最终打入内部档案柜靠
着档案柜这个在那个旁边
那个在这个上面这个在那个底下那个
在这个前面这个在那个后面
8排64行分装着一吨多道林纸黑字
曲别针和胶水
他那30年1800个抽屉中的一袋被一
把钥匙掌握着
并不算太厚此人正年轻只有50多页
4万余字
外加十多个公章七八张相片一些手
印净重1000克
不同的笔迹一律从左向右排列首行空
出两格分段另起一行
从一个部首到另一个部首都是关于他的名
词定义和状语
他一生的三分之一他的时间地点
事件人物和活动规律
没有动词的一堆可靠地呆在黑暗里不
会移动不会曝光
不会受潮不会起火没有老鼠没的
病菌没有任何微生物
抄写得整整齐齐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被信任着人家据此视他为同志发给他
证件工资承认他的性别
据此他每天八点钟来上班使用各种纸
张墨水和涂改液
构思开篇布局修改校对
使这一切循着规范的语法
从写到写一只手的移动钢笔从左向右
从一个部首
到一个另部首从动词到名词从直白
到暗喻从·到·
一个墨水渐尽的过程一种好人的动作
有人叫道"0"
他的肉体负载着他像0那样转身回应
另一位请他递纸
他的大楼丝纹未动他的位置丝坟未动
那些光线丝纹未动
那些锁丝纹未动那些大铁柜丝纹未动
他的那一袋丝纹未动
卷一出生史
他的起源和书写无关他来自一位妇女在28
岁的阵痛
老牌医院三楼炎症药物医生和停
尸房的载体
每年都要略事粉刷消耗很多的纱布棉
球玻璃和酒精
墙壁露出砖块地板上木纹已消失来自
人体的东西
代替了油漆不光滑略有弹性与人性
无关
手术刀脱铬了医生48岁护士们全是
处女
嚎叫挣扎输液注射传递呻吟涂抹
扭曲抓住拉扯割开撕裂奔跑
松开滴淌流
这些动词全在现场现场全是动词
浸在血泊中的动词
"头出来了"医生娴熟的声音证词:手上全
是血
白大褂上全是血被罩上全是血地板上
全是血金属上全是血
证词:"妇产科""请勿随地吐痰""只生一个好"
调查材料"患感冒的往右去得喉炎的朝前
走"男厕"
X光在三楼住院部出了门向西走100米
外科在305
打针的在一楼排队缴费的在窗口排队
取药的排队在右窗口
挤满各种疼痛的一日神经绷紧的一日
切割与缝合的一日
初诊和复发的一日腐烂与痊愈的一日
死亡与诞生的一日
到处是治病的话与患病的话求生的话与垂
死的话到处是
治病的行为与患病的行为送终的行为与接
生的行为
这老掉牙的一切黏附着那个头胎
那最初的那第一次的
那条新的舌头那条新的声带那个新的
脑瓜那对新的睾丸
这些来自无数动词中的活动物被命名为一
个实词○
卷二成长史
他的听也开始了他的看也开始了他的
动也开始了
大人把听见给他大人把看见给他大人
把动作给他
妈妈用"母亲"爸爸用"父亲"外婆用
"外祖母"
那黑暗的那混沌的那朦胧的那
肉模糊的一团
清晰起来明白起来懂得了进入一
个个方格一页页稿纸
成为名词虚词音节过去式词组
被动词态
词缀成为意思意义定义本义引义
歧义
成为疑问句陈述句并列复合句语
言修辞学语义标记
词的寄生者再也无法不听到词不看到
词不碰到词
一些词将他公开一些词为他掩饰跟着
词从简体到繁从
肤浅到深奥从幼稚到成熟从生涩到练
达这个小人
一岁断奶二岁进托儿所四岁上幼儿园
六岁成了文化人
一到六年级证明人张老师初一初
二初三证明人
王老师高一高二证明人李老师
最后他大学毕业
一篇论文主题清楚布局得当层次
分明平仄工整
对仗讲究言此意彼空谷足音文采
飞扬言志抒情
鉴定:尊敬老师关心同学反对个人主义
不迟到
遵守纪律热爱劳动不早退不讲脏话
不调戏妇女
不说谎灭四害讲卫生不拿群众一
针一线积极肯干
讲文明心灵美仪表美修指甲喊叔叔
叫阿姨
扶爷爷挽奶奶上课把手背在后面
积极要求上进
专心听讲认真做笔记生动活泼谦虚谨慎
任劳任怨
不足之处:不喜欢体育课有时上课讲小话不经常刷牙
小字条:报告老师他在路上拾到一分钱
没交民警叔叔
评语:这个同学思想好只是不爱讲话
不知道他想什么
希望家长检查他的日记随时向我们汇报
配合培养
一份检查:1968年11月2日这一天做了一
件坏事
我在墙上画了一辆坦克洁白的墙公共的墙大家的墙集体的墙被我画了辆大坦克我犯了自由主义一定要坚决改过
药物过敏史:症状来自医生母亲等家长的
报告
"宝贝"日服3回每次4-6片用药后
面部有红斑
"好孩子"日服3回每次1片症状同上
红斑较轻
"乖"(外用涂患处)涂抹后患者易发生嗜睡现象
"大灰狼来啦妈妈不要你啦"(兴奋剂)服后患
者易晕眩
微量元素配合表(又名施尔康)爱护关心
花朵草芽苗苗小的嫩的
甜密的金色的(每片含25微克)
天真的纯洁的稚气的淘气的(每片
含25微克)
牵着领着抱着带着滋祥
地看着温柔地抚摸着
轻拍摇晃叮咛嘱咐循循善诱
锺炼嫁接
陶冶矫治校正清除培养关怀
误伤各五十微克)
名牌催眠灵:明天或等你长大了(终身服用)
填料:牛奶语文水果糖历史巧克力
鸡蛋炒饭
三光月日月星四诗风雅颂钙片义务
劳动鱼肝油
果珍报告会故事会大会五千年
半个世纪年来
连续三年左中右初叶中叶最近
红烧冰镇黄焖
油爆叉烧腌卤熬味精胡椒粉
生抽五香的成就
的耻辱的光荣的继续的必然的胜利的伟大的信心
成绩单:优合格甲三好95一等
评比第一名
产品签定书:身高一米七以上,净重63公斤腰8寸
有头发有酒窝有胡须有睾丸有眼珠
有肱二头肌
有三室一厅有音响有工资有爱好
有风度有爱心
会体贴会跳舞会唱歌会写作会说话
会睡觉
耳朵是耳朵鼻子是鼻子腿是腿手是手
肛门是肛门
左右耳听力1.5公尺肝未触及心肺膈
无异常(医师签字)
卷三恋爱史(青春期)
在那悬浮于阳光中的一切世界的温度正适
于一切活物
四月的正午一种骚动的温度一种乱伦
的温度一种
盛开的勃起的温度凡是活着的东西都想动
引诱着
那么多肌体那么多关节那么多手
那么多腿到处
都在以命名的行为不能言说的动作没有呐
喊没有喧嚣没有宣言没有口号
平庸的一日历史从未记载
只是动作的各种细节行为的各种局部
只是和内体有关
和皮肤有关和四肢有关和茎有关
和根有关和圆的有关
和长的有关和弹性有关和柔软的有关
和坚硬的有关
和汁液有关和磨擦有关和交流有关
和透气有关
和开放有关和进攻有关和蹦踢喷射
冲刺有关
(回忆)那一日他们同班男生全是13岁涌进来
学校的男厕墙上画着禁止的一切好多动作手淫这个动作
手淫是最初的动词男人的入场券手黏乎乎
立刻完事
温度正好尝到了那种小甜头正当们
找不着词儿宽恕自己
他们要的词外面没有外头是母校这个名词
教室这个名词
外头是花园水池黑板大操场
阅览室书这些名词
编了些喑语来咕噜互相逗着交谈那种
体验走出公厕
去上课听讲记录背诵测验答问
考试温习
批复:把以上23行全部删去不得复印
发表出版)
卷三正文(恋爱期)
法定的年纪18岁可以谈论结婚谈出
恋爱再把证件领取
恋与爱个人问题这是一个谈的过程
一个一群人递减为几个人
递减为三个人递减为两个人的过程
一个舌背接触硬颚的过程
一个软颚下垂气流从鼻腔通过的过程
一个下唇与上齿
接近或靠拢的过程一个嘴唇前伸两唇
构成圆形的过程
一个聚音对分散音糙音对润音浊音对
清音受阻与不受阻
突发音对延续音紧张对松驰降调以升调
舌头对撮口的过程
当然要洗头洗脸换衬衣漱口
换袜子擦皮鞋洒香水
当然是最好的一套最好的那一条最好
的那一种
当然是七点到当然是公园门口当然是
眺望与姗姗来迟
当然是杨柳岸晓风残月当然是两张纸垫着两瓶汽水
当然是相对无言欲言又止掩口一笑欲说还休
却道天凉好个秋
当然是志同道合心心相印当然是深深地
痴痴地长长地
当然是摸底你猜猜"真的不骗你"
当然是娇嗔亲昵
当然是含着噙着荡漾着当然是
泪眼问花花不语
当然是多么多么非常非常当然是忧伤
悲哀绝望
当然是转怒为喜破涕为笑当然是迟疑
踌躇试探
当然是摸不透推测谜一样的笑容
当然是一块小手绢
一群纹子一只毛毛虫一株蒲公英
一朵白玫瑰
当然是最最最好刻骨铭心难忘的
只有一次的
永恒啊月光永恒啊小路永恒啊起风了
永恒啊夜幕
永恒啊11点永恒啊公园关大门永恒
啊路灯永恒啊长街
永恒啊依依永恒啊回眸永恒啊背影
永恒啊秋波
时间到了请赶紧时间到了请赶紧
再见比尔
再见露下次梅下次华再见
桂珍下次兰
总结:狂草不及物动词形容词名词
情态状语
赋比兴寓言神话拟人法反讽
黑色幽默
自白派通感新古典主义口语诗头韵
腹韵尾韵
矛盾修辞功能性含混玉台体天籁
象征抑杨格
言此意彼词近旨远敌进我退敌退我扰道高一尺
魔高一丈
表态:(大会小会居委会登记的同志们
亲人们)
朋友们守门的负责的签字的盖章的
安全要得随便没说的真棒放心
般配同意点头赞成举手鼓掌
签字可以不错好咧真棒行嘛
一致通过
卷四日常生活
1住址
他睡觉的地址在尚义街6号公共地皮
一直用来建造寓所以前用锄头板车
木锯钉子瓦
现在用搅拌机打桩机冲击电钻焊枪
大卡车水泥
大理石钢筋浇灌冲压垒砌
铆封
钢窗钢门钢锁防十级地震防火
防水灾
A-B-C-503室是他户口册的编码A代
表他所在区B代表他那一幢C代表
他那个单元5指的是他的那一层楼
03才是他的房间
2睡眠情况
他的床距地面1.3米最接近顶盖的位置
一个睡眠的高度
噪音小干燥通风很适于储藏存集
搁置堆放
晚上10点他拉上窗帘锁好门熄灯
这是正式的睡眠
中午他睡长沙发不脱衣裤只脱鞋
盖上一床毯子
睡觉的好日子是春天睡得长睡得好
睡得不想醒
睡觉的坏日子是6月至9月热闷
一次睡眠要分几回
多次小觉才能完事秋天睡得最长
蚊子苍蝇来打扰
不用搔抓放心睡大觉冬天他9点上床
有电热毯
3起床
穿短裤穿汗衣穿长裤穿拖鞋解手
挤牙膏含水
喷水洗脸看镜子扶润扶霜梳头
换皮鞋
吃早点两根油条一碗豆浆一杯牛奶一
个面包轮着来
穿羊毛外套穿外衣拿提包再看一
回镜子锁门
用手判断门已锁死下楼看天空看手表
推单车出大门
4工作情况
进去点头嘴开嘴闭面部动手动
脚动
头部动眼球和眼皮动站着面部不
动走四步
走10米递接过来打开拿着游览
拍推拉领取
点数蹲下出来关上喝嚼吐量
刷抄弯着
东经35北纬20之间半径200公尺
海拔500公尺气温22东南风三级
时间8点到12点2点到6点
5思想汇报
(根据掌握底细的同志推测怀疑揭发整理)
他想喊反动口号他想违法乱纪他想丧心病
狂他想堕落
他想强奸他想裸体他想杀掉一批人他想
抢银行
他想当大富翁大地主大资本家想当国
王总统
他想花天酒地荒淫无度独霸一方
作威作福骑在人民头上
他想投降他想叛变他想自首他想
变节他想反戈一击
他想暴乱频繁活动骚动造反推翻
一个阶级
6一组隐藏在阴暗思想中的动词
砸烂勃起插入收拾陷害诬诰
落井下石
干搞整声嘶力竭捣毁揭发
打倒枪决踏上一只铁脚冲啊上啊
上啊
批示:此人应内部控制使用注意观察动向
抄送绝密
内参注意保存不得外传"你知道就行
了不要告诉他"
7业余活动
一直关心着郊外的风景(下马村以远)
锤炼出不少佳句故乡10公里处的麦芒
有宰被他提及
(见《雨中》)偶尔雅正《志摩的诗》
(志摩现代诗人
留学英国毕业于剑桥著有《沙扬娜拉》
曾译成日文
英文法文意大利文塞尔维亚文和
非洲16国文字)
常常沿着一条19世纪的长街散步(尚
义街属五华区
计有两处公厕3家川味火锅店12根
电线杆1个邮局
1家发廊6个垃圾桶3条胡同14道
大门8条大标语
两个广告牌10张治病海报那人启事
铺面出租)
每周洗一回衣服看两场电影买7次
小报(晚报文摘周刊)
做80个仰卧起坐逛商店6个小时(分三回
每回两个钟头)
每天零食20克蛋糕20克葵花子
3条口香糖1包花生米
3克水果糖看一次日历看8回手表
坐下去9次蹲20分钟
躺下去11回靠着4个小时背着手
枕着手
手在裤袋里手在杯子上手垂着手松开
脚跷着脚点着地板
脚弯曲着脚套着拖鞋脚在盆里脚在布
上面脚赤着
每晚拿掉布罩按下ON看广告看新闻
联播看天气预报
看动物世界看唱歌看跳舞看30集电视
连续剧
看广告看外国人看广告看大好河山
看广告看
球花衣服水看广告看明
天节目预告看今天节目到此
结束祝各位晚安看屏幕一片雪花
按下OFF
8日记
×年×月×日情心情不好苦闷×年×
月×日
晴心情好坐了一个上午×年×月×日
天又阴掉了
孤独下雨下午继续睡×年×月×日
睡了一天
×年某月某日感冒某日刮风某日热
某日冷某日等待某某
某年某月某日新年某日生日某日
节日
卷五表格
1履历表登记表会员表录取通知书
申请表
照片半寸免冠黑白照姓名横坚撇捺
笔名11个(略)
性别在南为阳在北为阴出生年月日
甲子秋风雨大作
籍贯有一个美丽的地方年龄三十
功名尘与土
家庭出身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
混蛋
职业天生我才必有用工资小菜一碟
何足挂齿
文化程度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本人成份
肌肉30公斤血5000CC脂肪20公斤
骨头10公斤
毛200克眼球1对肝2叶手2只脚2只鼻子1个婚否说结婚也可以说没结婚也
可以信不信由你
政治面目横看成岭侧看成峰远近高低
各不同民族
遥远的东方有一条龙星座八字属相
手相胎记
遗传绰号面部特征口音指纹脚印
血型
家庭成员及社会关系父亲档案重3000克
前半生
尚缺500克待补母亲档案重2500克
兄弟姊妹
档案各重1000克侄儿侄女档案各重10克
爷爷祖母
大伯二外公大舅妈档案重5000克
均已故去
简历某年至某年在第一卷某年至
某年在第二卷
某年某年在B卷(距单位500米
本区医院内科)
某年至某年在第三卷某年至某年
在第四卷
2物品清单
单人床1张(已加宽两块木板床头格言两条
贝尔蒙多照片1张女明星全身照1张)
写字台1张(五抽桌半旧)内有:信笺信封
日记本粮票饭菜票洗澡票购物票
工作证身份证病历本圆珠笔钢笔狼毫羊毫梳子7把钥匙27把
(单车钥匙暗锁钥匙挂锁钥匙软锁钥匙
铜钥匙铝钥匙铁皮钥匙各多少不等)
坏的国产海鸥表1只电子表两只(坏的)
胃舒平1瓶半
去痛粉20包感冒清1瓶利眠灵半瓶
甘油1瓶肤轻松
零散的丸药针剂粉膏糖衣片若干
方格稿纸3本黑墨水1瓶蓝墨水1瓶
红黑水1瓶
风景名胜纪念章7枚
书架1个(高1.5米长1.2米共五层)
计有:选集3种
全集1种辞海1套《现代汉语》1套《中文自修辅导手册》
《自学》杂志《性知识手册》《金瓶梅评论集》
《大全》
《博览》《世界地图》《中国长联三百三》
《健康与食物》
《摄影小经验百条》《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日语入门》
旧杂志15公斤旧挂历5公斤废纸20公斤
单价旧杂志每公斤0.20元(挂历废纸同
价)
书每公斤0.40元
工艺品六种:维娜斯半身石膏像大卫石膏
像瓷奔马1匹
陶制狮子1尊雄鹰1只美洲豹1头
皮箱1个(全新有卫生球味号码锁)内
有全新西装两套
金利来领带1条(红色)猩红色麦尔登呢1
块(长4米幅宽1.5米)丝绸被面
两块全新大像册1本(无照片)
本箱1只(系旧肥皂箱)内有棉衣1件
(压底)旧军装两件
旧中山装两套(五成新)旧拉链夹克3件
喇叭裤1条(裤脚边已磨破)
牛仔裤两条(五成新)旧袜子(7双)短裤
汗衫毛巾若干
吉它1把(九成新弦已断红棉牌)
玻璃压板1块(压着明信片两张照片3张
一张他本人柔光照
大8寸秋天前景为落叶之二集体照
公园门口合影
他前排左起第9人之三为一女性照片
该人姓名年龄工作单位出身
政治面目行踪均不祥)
黑白电视机1台军用水壶1个汽车轮
子内胎1个痰孟缸1个
空瓶13个手电筒1个拖鞋8双(5双
已不能使用)
旅游鞋1只(另一只去向不明,幸存的九成新)
三接头皮鞋两双(半高跟有掌)一双是棕红色
信一扎35封(寄信人地址本市内详
某电视台观众信箱卫生知识专题竞赛筹委会
×市×胡同×号××街246号甲707室)
红梅牌小收音机1架大搪瓷碗1个靠背
椅1把
(藤皮多处断裂)长沙发一个(长1.8米面
料已发亮弹簧露出两个)
方便面7包咖啡半瓶(雀巢牌)电炉1
只(1000瓦)(均已旧有斑块和破
损)羽毛球两个乒乓拍一只
扑克牌3副(一副九成新另外两副已
缺失混而为一)
围棋子7粒(白3黑4)分布71枚
(地上抽屉共有伍分币18枚贰分币30
枚其余为壹分币小纸币)
卷末(此页无正文)
附一档案制作和与存放
书写誉抄打印编撰一律使用钢笔
不褪色墨水
字迹清楚涂改无效严禁伪造不得转让
由专人填写
每300字简体阿拉伯数字大写分类
鉴别归档
类目和条目编上号,按时间顺序排列按性
质的内容分为
A类B类C类编好页码最后装订之前
取下订书针
曲别针大头针等金属用线装订注意不
要钉压卷内文字
卷页要裁齐压齐钉紧鼻后移交档案室,
清点校对无误
由移交人员和接收人签名按编号找到他的
那一间那一排
那一类那一层那一行那一格那一空
放进去锁好
关上柜子钥匙旋转360度熄灯
关上第一道门
钥匙旋转360度关上第二道门钥
匙旋转360度关上第三道门钥匙
旋转360度关上钢铁防盗门匙
旋转360度拔出
韩东作品
作者简介:韩东(1961—),南京人。著有诗集《百色的石头》。
有关大雁塔
有关大雁塔
我们又能知道些什么
有很多人从远方赶来
为了爬上去
做一次英雄
也有的还来做第二次
或者更多
那些不得意的人们
那些发福的人们
统统爬上去
做一做英雄
然后下来
走进这条大街
转眼不见了
也有有种的往下跳
在台阶上开一朵红花
那就真的成了英雄
当代英雄
在关大雁塔
我们又能知道些什么
我们爬上去
看四周风景
然后再下来
1982年
山 民
小时候,他问父亲
"山那边是什么"
父亲说"是山"
"那边的那边呢"
"山,还是山"
他不作声了,看着远处
山第一次使他这样疲倦
他想,这辈子是走不出这里的群山了
海是有的,但十分遥远
他只能活几十年
所以没等到他走到那里
就已死在半路上
死在山中
他觉得应该带着老婆一起上路
老婆会给他生个儿子
到他死的时候
儿子就长大了
......
他不再想了
儿子也使他很疲倦
他只是遗憾
他的祖先没有像他一样想过
不然,见到大海的该是他了
1982年
一堆乱石中的一个人
一堆乱石中的一个人
一堆乱石中的一个人。一个
这样的人,这样的一堆乱石
爬行者,紧贴地面的人
缓慢移动甚至不动的蜥蜴
乱石间时而跳跃的运动员,或是
石块上面降落的石块
不是一面围墙下的那个人
整齐而规则的砖缝前面的那个人
当我们看时停止在那里
把一块石头的温度传递给另一块石头
它的形状是六块互相重叠的石头
现在,渴求雨水似地挪到了
画面的上方
1988.7.18
我们的朋友
我的好妻子
我们的朋友都会回来
朋友们还会带来更多没见过面的朋友
我们的小屋子连坐都坐不下
我的好妻子
只要我们在一起
我们的朋友就会回来
他们很多人都是单身汉
他们不愿去另一个单身汉的小窝
他们到我们家来
只因为我们是非常亲爱的夫妻
因为我们有一个漂亮的儿子
他们要用胡子扎我们的儿子的小脸
他们拥到厨房里
瞧年轻的主妇给他们烧鱼
他们和我没碰三杯就醉了
在鸡汤面前痛哭流涕
然后摇摇晃晃去找多年不见的女友
说是连夜就要成亲
得到的却是一个痛快的大嘴巴
我的好妻子
我们的朋友都会回来
我们看到他们风尘仆仆的面容
看到他们混浊的眼泪
我们听到屋后一记响亮的耳光
就原谅了他们
小海作品
作者简介:小海(1965—),本名涂海燕,江苏海安人。
岁暮的雪
岁暮的雪
落在千里原野上
像一次奇袭
英勇的雪花
在空中逗留太久了
最后像千万白肚皮的飞蛾扑来
庭院的老黄犬也难得一见这阵势
当地上因潮湿而露出发黑的泥土时
它睁大眼睛久久瞪着不可名状的夜空
甚至天边还有一抹残余的红晕时
面颊却像贴着树干那样冰凉
首先是我祖父的房间里发出了轻微的响动
然后是我叔叔从豆腐作坊跑回来
抱怨那结冰的池塘
我却惦记那簇丛生和芦苇深处
柴雀圆巧的巢(白得像大蚕茧)
以及每天黄昏在临近的水边的斜枝上
练习体操的"小灰嘴"
但愿这场雪不致让她心灰意懒
仅有一次
我听见她又吵又闹
在低暗的草窝里
发疯般猛啄她先生头顶的蓝冠......
雪渐渐显出了它睡意朦胧的形貌
只剩我还在被窝里拼命睁着眼睛
侧耳细辨着池塘里传出的小骚动
但愿明天的太阳照得枝头的雪支离破碎时
我还能从梦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1994年12月
北凌河
五岁的时候
父亲带我去集市
他指我看一条大河
我第一次认识了北凌河
船头上站着和我一样大小的孩子
十五岁以后
我经常坐在北凌河
河水依然没有变样
现在我三十一岁了
那河上鸟仍在飞
草仍在岸边出生、枯灭
尘埃飘落在河水里
像那船上的孩子
只是河水依然没有改变
我将一年比一年衰老
不变的只是河水
鸟仍在飞
草仍在生长
我爱的人
将会和我一样老去
失去的仅仅是一些白昼、黑夜
永远不变的是那条流动的大河
1996年
田 园
在我劳动的地方
我对每棵庄稼、每棵稗草
都斤斤计较
它们看见我
在自己的田野里
劳动,直到天黑
太阳甚至招呼也不打
黑暗把他们吓坏了
但我,在这黑暗中不能辨清东西
因为在我的田园
我习惯天黑后
再坚持一会儿
然后,沿着看不见的小径
回家
留下那片土地
黑暗中显得惨白
那是贫瘠造成的后果
它要照耀我的生命
最终让我什么都看不见
陌生得成为它
饥饿的裹腹品
我的心思已经不在这块土地上了
"也许会有新的变化"
我怀着绝望的期冀
任由那最后的夜潮
拍打我的田园
1991.12.19
吕德安作品
作者简介:吕德安(1960—),福建人。
父亲和我
父亲和我
我们并肩走着
秋雨稍歇
和前一阵雨
像隔了多年时光
我们走在雨和雨
的间歇里
肩头清晰地靠在一起
却没有一句要说的话
我们刚从屋子里出来
所以没有一句要说的话
这是长久生活在一起
造成的
滴水的声音像折下一支细枝条
像过冬的梅花
父亲的头发已经全白
但这迫似于一种灵魂
会使人不禁肃然起敬
依然是熟悉的街道
熟悉的人要举手致意
父亲和我却怀着难方的恩情
安祥地走着
1982
杨克作品
作者简介:杨克(1957—),生于广西南丹。主要诗集有《太阳鸟》、《向日葵和夏时制》、《陌生的十字路口》等。
天河城广场
在我的记忆里,"广场"
从来是政治集会的地方
露天的开阔地,万众狂欢
臃肿的集体,满眼标语和旗帜,口号着火
上演喜剧或悲剧,有时变成闹剧
夹在其中的一个人,是盲目的
就像一片叶子,在大风里
跟着整座森林喧哗,激动乃至颤抖
而溽热多雨的广州,经济植被疯长
这个曾经貌似庄严的词
所命名的只不过是一间挺大的商厦
多层建筑。九点六万平方米
二十世纪末,蛰动萌发
事物的本质在急剧变化
进入广场的都是些慵散平和的人
没大出息的人,像我一样
生活惬意或者囊中羞涩
但他(她)的到来不是被动的
渴望与欲念朝着具体的指向
他们眼睛盯着的全是实在的东西
哪怕挑选一枚发夹,也注意细节
那些匆忙抓住一件就掏钱的多是外地人
售货员小姐生动亲切的笑容
暂时淹没了他们对交通堵塞的抱怨
以及刚出火车站就被小偷光顾的牢骚
赶来参加时装演示的少女
衣着露脐
两条健美的长腿,更像鹭鸟
三三两两到这里散步
不知谁家的丈夫不小心撞上了玻璃
南方很少值得参观的皇家大院
我时不时陪外来的朋友在这走上半天
这儿拒绝铿锵有力的演说
只好低声讲小话
结果两腿发沉,身子累得散了架
在二楼的天贸南方商场
一位女友送过我一件有金属扣子的青年装
毛料。挺括。比西装更高贵
假若脖子再加上一条围巾
就成了五四时候的革命青年
这是今天的广场
与过去和遥远北方的惟一联系
北方的田野
鸟儿的鸣叫消失于这片寂静
紫胀的高粱粒溢出母性之美
所有的玉米叶锋芒已钝
我的血脉
在我皮肤之外的南方流动
已经那样遥远
远处的林子,一只苹果落地
像露珠悄然无声
这才真正是我的家园
心平气和像冰层下的湖泊
浸在古井里丝然不动的黄昏
浑然博大的沉默
深入我的骨髓
生命既成为又不成为这片风景
从此即使漂泊在另一水域
也像茧中的蚕儿一样安宁
秋天的语言诞生于这片寂静
丁当作品
作者简介:丁当(1962—),本名丁新民。祖籍河北沧州,出生于西安。著有诗集《房子》等。
抚摸墙壁
往往因为需要更好的心情
我对一枚大头针微笑
我对准微笑微笑
并把手掌贴在墙壁
但这不仅仅是一种心情
还有更多的东西尾随其后
比如健康,比如快乐地生活
犹如这面墙,坚实而光滑
任何时候,它都是一面墙壁
既乖巧,又顽固又靠得住
它什么都知道,不像我
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善辞令
毫无诡计,愚笨,没有耐心
却梦想快乐
简单的姿势
更多的东西隐藏其中,难以言喻
难以启齿,难以下决心
戏剧性地死去
1984年
背时的爱情
你看看,这就是我,天生的人物
生在中国,住在二十世纪
我和以往的祖宗们一样,吃着、喝着
梦想做名人,并为爱情而哭
我夜夜梦见那些古代的美人
西施、貂婵,还有出浴的杨贵妃
用不着军队,我一个人杀入情场
拿一支无声手枪,或者一张电影票
把她们周围的帝王一一打败
就得到了她们,用不着一滴忧伤的眼泪
我把她珍藏在家,用一台电视机拴住
对她讲科学,讲电灯的发明
我给她买手表,买玩具汽车
当然还有牛仔裤、超短裙、法国的香水
我说这是玉皇大帝的外孙
偷偷下凡,和她共享天伦之乐
我说外面每天都打仗、车祸、煤气爆炸
你要呆在家里,千万不要出门
我每天照常上班,对当代姑娘不屑一顾
人们议论纷纷,这家伙怎么突然变样
我下班匆忙回家,和貂婵或西施接吻
坐在破沙发上,犹如赫赫帝王
普珉作品
作者简介:普珉(1962—),生于北大荒。是《他们》的写作者之一。
对白色的歌唱
从白色到白色并不是从虚无到虚无。
从白色到白色:
如果第一个白色是一张白纸,
第二个白色就是纸上美好的事物。
第二个白色是被歌声迷住的白云,
是被美色禁锢的灵魂。
这第二个白色是我们长途跋涉后银子般的睡眠。
1996.3.1
鸽 子
一双鸽子 穿过白金的阳光
树在街头
山在天边
而一双鸽子正穿过中午拥挤的阳光
我独自坐在房中
通过开向阳台的门看见
一双鸽子正在穿过令人瞌睡的阳光
它们是黑色的 从容飞翔
它们飞向我 像雨后的深夜叫人冰凉
1986.7.6
朱文作品
作者简介:朱文,南京人。写诗与小说。
我热爱这样的早晨
我热爱这样的早晨,
我热爱那些和我一起,
怀着同样逼真的心情,偶然走进
这个早晨的槐树、楝树
与树上还在做梦的女友。
看吧,我们现在的的确确
在这样的早晨里,即使你马上
醒来,我们还在。
这样的早晨我奉劝自己
谨慎从事。我看着你,却不敢
让想法明确。因为它们
一出现,就会朝我的身后"哗"地
飞去,飞远。
那样我什么也剩不下,
我也许会被牵扯着,一路
拉到远离这个早晨的地方去
毕竟,我热爱这样的早晨。
我只同意,太阳升起以后,
再对自己的过去,
重新作一番客观的评价
1994.6.21
刘立杆作品
作者简介:刘立杆(1967—),原名刘利民,江苏省苏州市人,发表诗作若干。
寄自1997年的明信片
恋人们秃头多么悲伤
冬天来到。泥塘
记录着一段遗忘的言辞
挂杆上的浴巾灵魂一样僵直。
这些抑郁日子里
愚蠢的思乡病:他的
安眠药是书本,是一座萧瑟的园林。
当过冬的白鹭惊飞,鸣叫
久久盘旋,剑池
倒映着倾斜的虎丘塔--
那么,寒山寺的铜钟
是否还在一百零下闷响里
震颤?而年迈的祈福法师
双手合什:一个
娇小的新娘,比苏州还要精致的
足踝在空气中不停
剪出同心圆。
那些听钟的日本人聚集
在冬青树下,像矮小的山地马
来回跺脚,喷吐着热气
他们几乎用钱
买到了一切
在榻榻米的客厅里,一切
都变成了逼真的赝品。
雾气弥漫。缓慢流动的
运河里漂着菜叶,薄冰和稻草
而醉态蹒跚的出租车
密集驶过桥头。
伤害在加深--
未来已经来到,并非不堪忍受。
梦中,他昔日的女友伸过
一只布满鳞甲的手。
然后是枕边
青灰色的黎明,和酒杯。
多么堕落啊--
在这个崇尚的行动的时代里
做一个诗人!
他说:"就让穷人们
拥抱宗教;让富人们继续肥胖......"
吴晨骏作品
作者简介:吴晨骏(1966—),江苏泰兴人。在多家报刊发表诗作。
拔起长牙的墙头草
我拔起
一根即将长牙的草
我怕它咬住蜜蜂的翅膀
在晴天,一个老汉
要去惩治不孝的媳妇
我,站在墙角
这何尝不像
那个老汉,而且我和他
都在乡间,昨天都夸奖
这里的气候可以使我们
活到一百岁
走向巷子的出口
我必须经过一长排长牙的草
我想拔起其中的一根
去斗蟋蟀
那时的我
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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