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琪作品
作者简介:安琪(1969—),女,本名黄江嫔。福建漳州人。著有诗集《奔跑的栅栏》、《任性》等。
任 性
"我们时代的行程":1999.5.23-30——题记
"嘿,你的魂归队了吗?"安的皮肤渐渐沉潜
皮肤与皮肤之间有强大的气流
在赵家城,某块凹凸不明的石刻上,沈握住大禹
的手指
安说,她摸到了大禹的肠子
泥土造人,一帘花影云拖地,传统从一扇扇门楣
而来
楼房呈现官帽状
青灰,混杂闽南风骨,反射斑斑点点黑黝黝的
水,在琉璃牌匾上
西湖公园镌有柯的名字
生活是收敛的,出外就不一样,自由摘下面具
笑声、喧哗声,构成中旅巴士的局部
"旅游就是艳遇!"蔡信奉某外国诗人的至理名言
一位82岁的男子,可以旋转180度的三步舞
可以为了姿色平平的姑娘写下"茶如女"
我们的蔡把日子过得像拥抱
雨,雨,雨在东山
雨在东山澳角,这地方我曾去过,头发乱了,海
要醒了
澳角海湾停泊休鱼期的散漫船只
和一筐筐腥味扑鼻的风和空气。
除了雨伞的重量,还有成双结队的肉体碰撞,腰
以下
裙子绑着裙子,裤腿连着裤腿
东山的雨无疑轻于梁山
那时柯在车上喊:"看,多好。"此时白雾蒸腾于
梁山间
沈摇头晃脑"白云深处有人家"
"停车坐(作)爱吧。"安迅速接上去,同时的尖叫
轰然而出
为唐诗保留一点崭新空间?
"可惜师傅没有停车。"——谢。
"但已经进入隧道。"——柯。
完美无缺的解读,多年以后在中国的某个角落,
我相信
我听到的这个故事不是真的
诒安古城淹没在赵家城的阴影里,厚厚的城墙
是一种邀约
它还记得百年前的那场瓮中捉鳖?
羊,一黑一白,睁大惊恐的眼,瘦瘦的羊,身段缺
少设计
"我看到了鬼!"童年的记忆教会安把羊和鬼联
系起来
想起午餐蔡指着某盘汤说这是羊
安仿佛已把鬼吃进肚子
"心怀鬼胎。"——方。
"我还想把鬼生下。"——安
"生个小鬼。"——方。
或许在另一种伶俐里艺术的方永不衰老
衣服别进裤里,21岁就完成生儿育女大事,朴实
而木讷
善于把商业和艺术融为一体
智慧建成四层别墅,优雅,充实,不止芒果,不止
小狗
"......东西都是家。"不是和尚的和尚,赵朴初如
此题道。
星期一跳舞,星期二唱歌,星期三乒乓,星期四
台球,其余的
就给书法,提倡裱褙
反对彩旗飘飘的生活
偶尔也会"硬要带",因为发展才是道理......
于是我们坐在一起,通往三坪的路有音乐作陪
阳光像沈的络腮胡子
密密地长过窗台,1970年,这个世界需要沈的诞
生,闻
或者雁,沉鱼落雁,惊世之人
这是伟大的沈的抱负(包袱?)
一米八的块头急需五吨奶的供给,他(她)发誓
断奶,从经济学
或生理学精神学角度
睡眠成批地降临
天使收敛翅膀,安祥,斜靠梦的跑道,被梦斜靠
直到他半夜的痢疾带动一个人罕见的沉默
并且在某张单薄的扉页里颓然倾下
音乐唱着不见不散,不——见——不——散——
"纲常万古,节义千秋,天地和我,家人无忧。"
详情请见漳浦黄道周纪念馆
沈和柯的崇敬地。
"可以学他的精神但不必学他的生活方式。"
——沈。
"想想看,在南京,他面对绝代佳人坚持不睡。"
——柯。
因为睡眠容易被诱惑,或无中生有?
"你的眼睛和思想犯了几次罪?"——安
"现代人,你要受惩罚的"——安。
"但不看不想更受惩罚。"——这里我为沈虚拟
的一句话。
直到风的十七根手指在挤挤的厅堂中
这个夜晚乱了,全平和都动起来,纸张、颜料、墨
和笔
和用作激情的词
手臂变成机械,动作大幅度贬值,庄(女)和安心
疼沈,苍白的脸
刚刚被药清理
左绺的头发不听话地悬空
我闻到他汗水的痛,肯定有虚脱的情绪在明显
扩散
"就是要也不行了!"-沈。
"更不用说还要。"——庄(男)。
一屁股落实到椅子上,腿呈人字状,只有呼出的
气,人潮精神抖擞,不远万里
他们有效地把书画当做风和雅附庸。
句子是现成的,但还得挑:足下生云?淡者履深?心随天籁?
若你是个姑娘你就要个"人财两得"
是主任就来个"渐入佳境"
柯说,不成,不成,题词问题体现了一个人的品质
当它落在纸上,就有神依附其中。"老人、名人的赞誉有其不可思议的力量。"
蔡和许的书法因此深受欢迎。
对安,蔡题"出诗"。许题"造化"。
微观上它们都是对神秘的指认,安是一人巫女,
时常把长发用作
致命的利箭
某个晚上她把长发盘起,这就是温软的起因
不穿高跟鞋和长裙,但同样会尖叫,对于一个女
人,尖叫就是
被强奸。"请尊重我们的身份。"莆田的黄如是说。他的左腿叠着右腿
两手交叉抱于膝上
他用鼻子说话,使我的耳朵饱尝了玻璃拐弯的
痛楚
"诗歌首先要考虑读者。"——黄。
每个人都是读者,所以你的话就是废话!"——安。
只要不公正的批判还在对诗歌(尤其是现代诗,
尤其是中国现代诗!)发出
安就有理由为此争夺生存空间
早餐不欢而散
重要的是诗人内部的怀疑!
要命的是诗人内部的怀疑!
蔡,谢,行行好,不要让安流泪,不要让中国现代
诗流泪
它们才刚刚起步,尚未跨入门槛
"有兄妹之缘故而无××之分。"在舞池上,谢与
安看起来像高倍望远镜。
语言可以做多重解释。
1995年的纯真保留在谢代为填写的汇款单上
那些感觉自杀了!
"一个人多次采风就会变得刀枪不入。"——廖。"因为好色满园春。"——谢。
还因为一种诗达到饱和就像杜甫接受县太爷招
待撑破肚子。
地球在屋顶上
木头房子让恋爱不在行
小眼睛谢怂恿长条糯米饭与香蕉较量,女神,女神
你的柚子多么诱人
你的苹果直上青天。你的苹果压着我的苹果。
"任何美都是恐怖的。——沈。
因为美具有侵犯性,还因为,美能"一镇乾坤"!
从赵家城得到的一句足够沈回味一生。
另一方面,安在沈奋笔疾书的"我们时代的行
程"中
几乎把持不住
邱,邱,企图从时间中骗出更多的时间
他装做生于1978年,一个小官腔患者,小处男,
善于总结
而不自知。
他在依次发言的第七位,他在第七位的发言显
示他的美好的未来
(发霉的未来)
漂亮的邱营养充分,像一滴透澈的水珠,仿佛真
的只有21岁
那丢失的17岁的镁光闪耀中还是没回来
琵琶妹妹,叶子像沙一样,船又像鱼的骨头,风
是红色素
这种花你看过吗?
"金漳浦,银同安,铁绍武,纸扎的福州",民歌
也会退化
时间一转它们就死了
再造一首民歌,它们在口头流传,带来蠢动的欲望
来,小汽车,破轮胎,上上下下的享受
带来洁身自好的自守,他说他可以出污泥而不染
"人即是泥土化的。"——女娲。
"艺术不是人,不能信手挥洒。"——谢。
"但艺术的最高境界就是玩。"——安。
"怎么是玩?!"——庄(女)。
在车上,争吵的乐趣来自对《借口》的朗读——
"我们把床搬到野外,我执意于自己的放松......"
我想我可以对自己的诗做一番解释
但风太大,路太颠簸,黄不以为然,他说太白
了。若黄不是客人
我真想把愤怒狠狠地摔向他的脸
在西坑,我敢说我看到了他的死灰
一个作家却没有一副好心肠
一个作家却没有一副浪漫情怀
因而在三坪寺前,我厌恶地把相机收起。
庄第一次看到安的个性,庄有多种态度,她说她
太注意场合
包括衣着,谈吐,她说她喜欢安,如此自我
诗意盎然
她不懂现代派,但折服于安的纯粹。一个美丽开
朗的姑娘30岁了
却还没把自己打发出去
我想是在舞台上我不屑于她的身份(演员)
直到采风的第三天,第四天,直到她喊着"安,这
是你的现代派!"
那是靠近一个女人的本性流露
放光,机智,活泼,在有背景的牛仔红服上,一幅丽日晴天
美丽的偶然,不死的偶然
在低级群体里一个人有志于改变他人的观念
一个人像肩负某种使命有志于改变群体的形象
庄笑了,如果她哭会更好,若我有泪水我愿奉献
予她
若我有泪水只有相爱的人看得见!
死亡距你还有一首诗的距离,邱说,知不足常乐
"不足"不足以完成一首诗
那死亡距我还有一首诗的距离
没有人,除了廖能在天地盘上打坐,彩盖盘得绝
对专业
可是他不集中
阳光到顶,到处都是眼睛,眼睛与眼睛会打架
一只只黑纹子叮在正午的光线里
气由丹田,再往上,直到脖子,脖子像吊在空中,
发热
据说台湾气功师曾在天地盘上感到正午的阳光
变得清凉
"一个人选择死只为成就一世英名"——黄道周。
因为易经之博大,像天地之沼泽
关键时刻可以坐化,或升天,我感到廖的镇定,
超然物外
我一天天理解他的"气"
有过婚史的廖也有诗歌史,他从他的诗歌出发
抵达小说
但终归善始善终
诗歌藏在衣柜里,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譬如鞋
子,譬如衣服
"姑娘,姑娘,你现在还有腰肢,你现在还有喉咙。""你总有一天会完蛋。"
一个门槛,40岁,或30?门槛低得拦不住猫和狗
"姑娘,姑娘,过了40你就完蛋!"
可是刘没法改变自己的性别!
她把所有的青春都扔在等待上
像一枚干果,对着满地的铜板捡捡拾拾,瞧,善
良的人并没有
得到好的报应
她把房子建在身上,一座移动的房子
到夜晚就关闭,呼吸匀称,我没有听到她的抱
怨,在她踢蹋着
拖鞋在早晨6点半的旅馆里
这就是一个女人的惊醒!
一座房子的被迫关闭证明这个世界还有不尽人意
男人们操练呼吸,把性延长到1800岁
而不用丰富才干
女人们却已提前见到道德落日
"年轻女人涂脂抹粉像金苍蝇嗡嗡叫。"——柯。"我害怕你的残酷。兔死狐悲,也因为我是其中
一员。"——安。
我或许已见到我的衰老
我的刘,我的姐姐,有一些命定的元素还在继续
我们没法改变自己的性别
整个晚上庄(男)就等着迪斯科,把灯枪毙!"真好!"
和一群细胞疯扭
或把禁锢摆在身体外,去听听灵魂的声音,当我
在电话中提供
风景,我是说我已把剧目上演到高潮
整个过程也找不到收尾了
风已从5月30日谢幕,那只长长的风,还能找
出其他的吗?
你一辈子都是在打诗歌的天下。
1999.5.31
庞德,或诗的肋骨
那现代诗究竟生出了几个庞德爸爸
1999年7月,囚禁于世纪末的安
把南州这艘破船开进比萨
围绕着神的孤独旨意,神说。
"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
神还说:"那人独居不好
我为他造一个配偶帮助他。"
于是,完整的肋骨造出完整的女人
不完整的肋骨造出
不完整的女人
诗的肋骨,庞德
庞德的肋骨,在现代左右两边
你在左边你是艾略特
你在右边你是H.D
若你什么也不是,你将回到旧石器时代的羔羊
此羊咩咩,彻底空白
作为一种实证,你可以是生的沿接点
作为一个虚拟,你即为死的活祭品
生者与死者有着互为皮肤的两面
我要求安,把全部头发都脱落,只留下
庞德头发
形式造就出奇想法,我记得,那夜里的小绿酒瓶
与福至心灵的词交换感应
行动倘被采用就将证明
神参与了形而上研究
康,突然改编的状态,人为地对某个场景
又爱又恨(恨是不满足)。
四只鸟制造天使,天使的玫瑰,没有一种混乱的
比得上鸟的混乱
吐出雨骨头,尾随朋光抢掠
诗的存库,或者打散灵感
喂给事件一点新鲜空气
经济的犯罪以贪污受贿为最
政治,以腐败为表征
整风运动要天天讲,月月讲,直到,风鞭打
硬座椅铁心肠为柔软
即使在监狱庞德也能与叶芝、女儿、老中国交流
因为诗无国界,艺术,广披自然的霞光,融宇宙
万物于万物
心中通向诗的路
从你降生为人/为草/为虫/为机器......开始
记忆离我0.1米,0是你,1是我,点,我们之间
沉重的喘息
彻底地松驰了
但要在彻底的紧张之后——由此,我流下泪,喃
喃着
——我要死了——
但不是在医院
历经9次烈火而不灭,凤凰,凤凰,烈火中永生
凤凰,凤凰,湘洒边城
以沈从文名世
而比萨,除了诗章还有什么:
为伽利略而造的斜塔?
那铁球从伽利略手中同时落到荒谬偏见者眼中
没有好的科学思维但要尊重科学
没有好的阅读能力但要尊重诗歌
现代诗,和任何生存样式发生直接/间接关系,
拒绝小鞋
套数,因为
生存无章可循,你早上出门上班,可能达到单位
也可能,被一辆汽车爱上
成为它的食物
这恰如时代的拼盘,股票、军火、土地、民族......
什么都往里装
经济学家认为,加薪可刺激消费
社会学家说,倘若今天你花完所有的钱
明天就得
喝西北风和后悔
问题永远在似与不似之间
这恰如拼盘,等同于一种硬性组合:
把1+1覆盖到
1+1身上再覆盖到
1+1身上
再覆盖到......
此理论也适宜于死者
那死者的总数绝对大于生者
安:"人一出生死者就找上门,越老的人
负担越重,一直到
步履蹒跚,仆然倒地,成为再一个死者
寻找再一个生者......"
事实是你把传统消解了,传统就再生一个两个
......小传统
消解导致更多消解物
于是庞德说:"我的小女孩
把传统延续下去
可以有一颗城实的心
而没有出奇的才干"
做个诗人,我认为那是庞德本分,做个政治家,
庞德
只能在狱中看风景
(最后还得写诗)
"以诗的名义,我再也找不到比诗更好的助骨了
或者我也是诗的肋骨?"
正如屈原问天,李白邀月
每一个诗人都是巴别塔的一块砖。"心中的诗如砖
有砖如诗。"
你的青春永垂不朽
我爱你正如你靠着墙爱我,你身后有整个
世界/诗界
1999.7.13-14
九寨沟
现在是有一些意识流的东西在左右
我先写到它,然后想了想,靠在黑心肠的谲秘上
原木质的山被车窗压低
它切过七转八弯的视线,挣扎而出
一大堆心猿意马,轻易地,打破人与人、与道德
的界限
同志们,你们要去的地方满是人烟
"十几年前,它有百分百的蓝,知道吗,那种恐怖
的蓝"
导游说,张尖尖的下巴有着硫磺的冷味
他已不耐烦这特定的身份
一个有,如果同时与九寨沟一起上天入地,一百
次,一千次
......他将把九寨沟看成自己的地狱
自己的肮脏的命!
诗人杨炼这样写道"占有你们,我,真正的男人"
那是《诺日期》的"黄金树"
当我去时,男人已经枯竭,宽宽的(想象中)诺日
朗停在万木丛中
被阴郁的女性包围
它背叛了杨炼的唾液和精液
"这是春天,草色急需水分,秋天它就复活"
漂亮的藏族女导游如此解决诺日朗
叶子呈现颗粒状
细细的,尚未达标的叶子,晶莹地嵌在树枝上
我迷惑于它的纯粹
枝条是写意的,集体装上防腐装置,它一尘不染
夜晚下了一场雨,露珠像剔透的小房子
被神摆在空中
我动了动它,时间纷纷眨着眼,亲爱的,着魔了
相机大行其事
海拔4000米高峰上,上一个台阶都是不容易
脸苍白得惹人疼
水也许是习惯的慰抚
它从我的口腔一直吻到"我的肺"
崔健遮上红眼布:"想要学我你就不要后悔!"
飞了飞了,轰鸣着,喊出,夺下眶里的泪
它们没有距离
雪,雪在山尖,雪在山间,雪在脚下
风扑了上去,疯了一样
张开胳膊,就把雪围在脖颈,雪,白色的哈达,丝
绸的经幡
风会代我们颂神的
光也会。一切生灵从幡下走过,都要带领气息移动
它们将代我们向神致意
文字在手,诗与我融为一体,它是我的血液和真实
精神能够制造语言
断臂的猎人是九寨沟的标志树,一种幻灭和消散
它汲取着灵魂都能把远方敲响
碳酸钙和它的化合物,非纬34度,世界的风景
大致相同
你到达你就到达
"一个国家的军火在另一个国家发挥作用。"
"一个国家的人民在另一个国家流离失所。"
我写下这些,感到世界不止是一个世界,风景不
止是一个风景
然后我命令自己
不给脚打招呼,以便它失败得更为彻底
九寨沟,一个城市的边缘构图,神秘的童话扩大
开来
神要死了,它必须把这个遗产留下?
"哦,不要开发,如果需要,我们可以为你们募
捐。"联合国文化官员恳求道
在一次高级领导接见会上
瑞典驻联合国的文化官员哭泣着恳求道
"你们,你们将破坏大自然的圣地。"
一俟人潮涌上,自然就将后退
人已是自然的敌人
有一句话说得好:"孤家寡人!"
小麻疹。五寸长的西宁鱼。科达相纸,死烟蒂......雷声形状的藏族民谣:
"当我的目光看得见你时,我的身体和你在一起;
当我的目光看不见你时,我的灵魂和你在一起。"若尔盖,若尔盖
请记住白的名字,请记住安琪,或者把她置之山颠
当她老了,请用白布把她包裹,用竹杖把她猛打
"难为你们了,难为你们了......"
老天使喃喃着,她的声音布满祥光
极度的宁静集中在神的家
离天最近的神,离百姓最近,神拒绝"中空"
"而道,一人得道,连鸡犬都舍不得抛下......"
杨如此解释
"释亦即儒又怎样,有好的观点,却没有好的行为。"
在通往飞机场的路上,杨突然被激活
他泛光的语言使我热泪盈眶
"但单有语言是不够的......"
一种宗教的情绪笼罩着诗人龚,时间对他是不
存在
十年前我认识他
十年后,他已认不出我,我们没能进入各自的话
语场
事实上我根本没能进入九寨沟的话语场
现代对它是不存在
偶尔有藏胞唱起"心雨"我还是觉得不如"青藏
高原"
我狠狠地拉高声部,我以此与我的神紧紧相融
"愿你的精和我的神进进出出,亲爱的!"
我们近在咫尺,有一段共同的旅程就有一段共
同的理由
黄昏的转经轮,水是第一推动力
它推着我被你的微笑赞许
来,烧一炷香,一圈、两圈、三圈,吉祥的马儿会驮你到任何地方对接任何人
你的心一直是空的
"什么才是终极价值?"小伙子白为他突然发胖
的躯体感到
难为情。一年前他是刑警
如今他只追捕文字。
在寒气透骨的九寨沟宾馆,白和龚互为补充藏
传佛教的奥义
"我不迷信,但我已经信了"
"他们为自己划定朝圣的,然后以躯体为路"
夜晚降临,他们不会越过白线
仍然有人幻想用一辈子串上任何辈子
这片海子需要赤裸的沉默
九个寨。三道沟。"阿妈,你又在诅咒我了?"
然后就是微笑,天高气爽,一片无需诊治的尘土!
我回来,直到月亮升起在五彩池上,月光从变幻
的池上
涌出——
一万张邮票的不安和它们的灭绝伦理!
1999.4.27
赵丽华作品
作者简介:赵丽华(1964—),女,河北霸州市人。出版诗集《赵丽华诗选》、《我将侧身走过》。
一个渴望爱情的女人
一个渴望爱情的女人就像一只
张开嘴的河蚌
这样的缝隙恰好能被鹬鸟
尖而硬的长嘴侵入
我看到我在倒退
我看到我在倒退
像退潮的水
把无聊的贝类的空壳遗落在岸滩
我看到我在迅速倒退
当先哲们出场
我像一个最愚昧的人那样不被蒙蔽
不肯给予谁哪怕最稀零的掌声
我将迅速退到生活的另一面
退到最黑的黑暗之中
好使最微弱的光
都显得明亮......
钞票落入你手中
钞票落入你手中
这正是你所要的
来,去把它们一一花光
我会不断地
给你一切
整个大海在波峰浪谷间咆哮、翻滚
我只允许它有片刻的停顿、歇息
就鼓荡它更大的激情
时光迈着最机械的步履
它把疲倦的太阳送下山谷
你坐在最深的黑暗中
别沮丧,我给你一个黎明
在最没有理智的时刻
我帮你烧掉这些证据、契约
我帮助你飞
我帮助你裁掉你多余的手指
格式作品
作者简介:格式(1965—),原名王太勇,山东人。著有诗集《不虚此行》、《盲人摸象》。
放学的孩子
必须走上一百米,才能把自己交给家长。
快活的一百米,即使排队也不容易错行。
一刀切的年龄,一刀切的个子,
一刀切的服装,磨损着家长的视力。
家长必须提前到达指定的地点,风雨无阻
甭管上司眼中的钉子有没有拔掉,
甭管同事们转笔刀似的威逼利诱,
必须像守门员一样,每一次
家长们都得又稳又准地接着孩子。
孩子会自己走回家。
来往的车辆会长眼睛。
红灯知道什么时候停,绿灯
也知道什么时候行。
从买办到帮办,放学的孩子
只能紧跟着家长,什么事也不能靠前。
那些掉队的孩子有福了。
她们无知地走着,在人行道。
穿过了一道又一道横线,
就像回到大地的小雨点。
2001.9.14
干巴姜
丢下的全是水分。一块姜干瘪,
带有几丝土气。压缩的辣味
就像他爸爸当年砍向鬼子的大刀片,
寒意蒸笼。明亮卷刃,
但不是哮喘,让走夜路的人干咳。
他说,他说,"历史车轮向前转,
奴隶社会一垮台,封建王朝完了蛋......"
他的身体垮得比他说的山东快书还快。
最后一次犯水,邻居的小寡妇跌倒了。
他把她拉起来,手拉手就掰不开了。
他不过是帮她翻了个身,翻身的农奴把歌唱。
小寡妇一哼哼,赤地千里
他从土里抬起头来,他不知道
自己是怎么死过去的。
他爸爸当年中的是流弹。
冷枪是不可能的了,冷兵器时代,
他顶多穿个暗箭。他穿过去了。
但没穿成烈士。他的棺材
单薄,脆弱,亡灵已经风干。
但是没有人敢掩埋这一切。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
只晓得他的浑号是干巴姜。
马策作品
作者简介:马策(1966—),江西人,著有诗集《诗歌点灯》。
香蕉是最危险的水果
这不是我说的
问题就在这里
那天刚走进青苑书店
随便翻一本书
就碰上这个触目的句子
突然手机响了
在出租车上我才想起
还没来得及记住书的名字
香蕉怎么是危险的水果
问题就在这里
现在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句子了
这么多的书
已经找了三次
我只好认定
那是个耽妄的症患者
随口说出的一句谎言
2002.6.24
木匠小赵的瞬间精神史
木匠干活,他做椅子
是为了供别人坐着
做床,是为了供别人躺着
做棺材则是为了供别人
更好地、更长久地躺着,睡着
这都是些不动的家伙,服务于休息
木匠想,人除了坐着,躺着,睡着
其余的时间就是站着
比如小赵自己也站着
他是干活干累了站在那里
怔怔地盯着那些
木头、刨花和各种工具发呆
小赵想,当人们站着、活动着的时候
就不需要木匠了
树本来也是站着活动着的
树和人的脚木匠是做不出来的
人的脚站在地上
小赵也站在地上
而大地不活动,再高明的木匠也是做不出来的
小赵这样想就觉得更累了
他很舒服地坐在一把椅子上
看着自己的双腿
认真地模仿椅子的腿
他认为:人们除了站着,活动着
还是应该好好地坐着,躺着,睡着
树变成木头也是这么一回事
就像大地,它从来就不曾站着
木匠小赵打了一个呵欠
竟然睡着了
他靠在椅子上,加剧着椅子的沉实
这样看上去,好像有什么东西
正在跟大地相比:谁比谁更沉实
2002.4.25
听他谈一起枪杀案
一起枪杀案,凶手潜逃在外
他说,通缉令上是这么说的
他清楚地记得
文字描述的人物特征
和电脑绘制的头像
有那么一些时候
他在人群中逐一辨认
险些把自己误会成便衣
他盯着一些脸,想
悬赏五万元人民币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他盯着更多的脸,想
这五万元可以买多少彩票啊
他大声地叫我
干吗呢,那样子好像是在说往哪走啊
他四处看了看
并把我拉到路旁的大树下
那样子又好像是我已经被他成功缉拿了
妈,他说,这一街的人
竟然没有一个像嫌疑犯
树杆于是被他狠狠地踢了一脚
我操,他又说,这一街的人
会不会也盯着我这样想啊
他是我的朋友,一个胖子
骑一辆破烂不堪的自行车,呵呵
看上去有点像张大民
2002.6.1
黄梵作品
作者简介:黄梵(1963—),在国内文学期刊发表诗歌。
比 喻
得到一个昨天的比喻
今天的比喻
你就导出了
生活的代数学?
想起神秘的初恋
庸常的离异
你就横越了幸福的长度?
也许活够了
才想到再委身一次
就像为酒钱困扰的人
愿意委身于
一只沉重的货箱
象 征
放置恐惧的山巅
锈蚀的同心锁
也许锁着一面嘶哑的生活
里面藏匿的粗大嗓门
也许正与游客和赞美声搏斗着
婚姻的疾病
每天在云中漂洗
被观光客抚动
谁能说清
锁环上那些象征的布条
在希望的漂洗中
变干净还是变脏了
寄托是否成了诅咒
忘形的片刻
山间午后
我慢慢看懂了云雾的起落
一阵猛烈的山风中
我不禁抓住颤摇的布条
像色情医生
抓住一双生病的乳房
2001.7
“等待云雨中阴黑的鞭子落下”
等待云雨中阴黑的鞭子落下来
在整个白天熏心的拍卖中被激动的黑暗掩埋
啊,她期待,如果天空有美丽的睫毛
它们也应该一根根掉下来,反弹起
史诗般有力的情节,在爱情的腿根处停靠
在燕子的绕行中,在船舶静静的停泊处
她已经看见那称颂的泪水在趋向最后一招
她的亲人在闪电的传单下逃散啊,这么多像
新来的医师把热情赞美的角膜从眼球移开
原谅天空像你我之间一场争夺家产的抱怨
人们避风而去,她出汗的身躯像钢水在等待啊
看见屁股底下的车轮与大地要分开
自由但绷紧的长弦忍受声音雕塑中新的刀刻
......她不答复,不愿在壮丽的尘昏楼市中醒来
寒烟作品
作者简介:寒烟(1969—),山东人。在多家刊物发表诗歌。
头顶的铁砧在唱
头顶的铁砧在唱
早于清晨的第一道光
头顶的铁砧在唱
晚于夜晚的最后一个哈欠
从早到晚,它在唱
它在唱......
厄运,在我身上确产它的教义:
从泪水中抽取每天所需的盐
是谁把它放在我的头顶
是谁给了我这样一颗坚硬的心
(只要对自己怜悯一分钟
生活就再也无法继续下去)
敲吧,打吧
我的兄弟,我的仇人
把你的愤怒再加深一点
悲 歌
凝视里早已写满诀别
悲伤的沙漏数着分分秒秒
看你一点一点把血流干
牺牲的链条中你并非偶然的一环
一根柔软的看不见的链条
一根粘合所有生命的椎骨!
链条在黑暗中延伸,闪着磷光
又一个人从队列中站出
为什么玉石被焚而满天的羽毛留下
在活人的世界里我同谁交谈
链条在延伸,人类不能没有椎骨
又一颗星星滚进大地饥饿的口中
谭延桐作品
作者简介:谭延桐(1962—),山东淄博人。著有诗集《空巷》、《涸辙之芒》。
书里有你哗哗和响的时间
用别人的眼睛看它的时候,它
充其量只能算是一本书。用你自己的眼睛看它
它就不仅仅是一本书了,它从你的案头
迁居到枕边,又从你的枕边迁居到
案头。迁来迁去,就迁居到你心里了
你的心里越来越拥挤。几乎
没有剩余的空间了。它占据了一万本书的空间
占据了你的每一块骨头,每一滴血,每一根神经
和你的乾坤融为一体了
访问它,是一种仪式。倾听它
是一种洗礼。你宁愿失业,在家里
天天陪伴着它,让它参与你所有的日程
可是,你哪里有家呵(家是心灵居住的空间)
你连身体居住的地方都没有呵
你什么都没有,除了这本书
除了把你自己献给这本书之外,你
什么都不去想了。连来自天堂的邀请,你也懒得
理了
有这样一本书够了。有这样一本书
你就满足了。这是一本
值得读一辈子的书。翻来
翻去,你听到你哗哗作响的时间了
2002.3.26
回头再看那些尘埃
一个鬼魂藏在他的眼睛里,好多年了
那个鬼魂,想伺机偷走你的每一个动作和内心
的机密
以便用那些赃物做成攻击你的种种暗器
最后缴获你的安宁和幸福
鬼魂,悄无声息地
跟踪着你,你似乎逃不出鬼魂布下的天罗地网了
你还是逃了出去。跟在你后面的醒悟
说:真是险恶呵!可是
更险恶的还在后头呢,就在你快要和一种激动
相逢的一瞬
一块石头砸过来了,正好
击中了你年轻的愤怒
并没有死去,你的愤怒
揭竿而起,把他眼睛里的鬼魂堵了个水泄不通
那个鬼魂,不得不降下了高傲的帅旗
回头看那些尘埃,你
什么都不想说了。这些年来,你早已备好了
所有的防毒面具
2002.3.19
一点痕迹也不会留
你得到的睡眠总是短斤少两
被谁克扣了呢?命运给了你两个梦境
是谁留下了其中一个作为提成了呢?
而那被扣留的一个,恰是你的迷醉呵
而你,能说什么呢?除了继续与睡眠交往
除了在睡眠里像炼金术士一样
炼你的金子:一种神奇的发光体
时间在蒸发,你的生命也像一炷香一样
越燃越短,最后短成了一句格言
--其实那更像一个符咒--
连你自己也不知道它的诡秘
你只有把你越来越少的光亮
分赠着,让得到它的人们去揣摩
你只是在燃烧的阵痛中,忘记,或默诵
多洁净的一场大雪呵
你知道,它很快就会溶化的
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你知道
雪,对于每个人来说只不过是一种幻觉
你站在雪地里,站在你的虚构里
任风把你的时间吹散
--那些时间,会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
在一个人的心里生根吗?
天国的光辉会照亮这最后的祷告吗?
阿门。那将是一种脱胎换骨的安祥
将是另一种语言的诞生
你看,一切都准备好了。你看
天空中隐约出现了一个大形象。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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