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石”诗群
——海客谈瀛洲

谢宜兴作品

作者简介:谢宜兴(1965—),福建人。著有诗集《留在村庄的名字》、《银花》、《呼吸》等。

我一眼就认出那些葡萄

我一眼就认出那些葡萄
那些甜得就要胀裂的乳房
水晶一样荡漾在乡村枝头

在城市的夜幕下剥去薄薄的
羞涩,体内清凛凛的甘泉
转眼就流出了深红的血色

城市最低级的作坊囤积了
乡村最抢眼的骄傲有如
薄胎的瓷器在悬崖边上拥挤

青春的灯盏你要放慢脚步
是谁这样一遍遍提醒
我听见了这声音里的众多声音

但我不敢肯定在被榨干甜蜜
改名干红之后,这含泪的火
是不是也感到内心的黯淡


水仙花开一场盛大的宴席
一把刻刀和一保手预设了时间
花期像一封密函掌握在别人手里

金唢呐银唢呐如期吹响
水仙花开一场盛大的宴席

古典的面容苍白忧郁,而现代的
心不再是一曲感伤的霓裳羽衣

谁设身处地想过花蕾的强颜欢笑
人们只看见一群水袖葱绿的歌女

把自己掰开成为节日的点饰
以欢乐的氤氲掩面而泣--

请你的目光不要解开我香气的纽扣
让我的美丽为自己开放一回


丰腴的水母是不是火焰
丰腴的水母是不是火焰
一朵穿连衣裙的水母
一朵裙裾飞扬的火焰

在我的对面关闭雨伞
我看见她比鱼还要流线型的
腰,蛇信一遍遍向我招手
你犹豫什么,灯蛾
一个美丽的夜晚就没有阴谋
陷阱,或者牺牲么

风没有走动
它并拢五指柔声如糯
摇动火焰的是我内心的波澜
我感到炙痛和齿啮
蛇毒已在这个夜晚的皮下扩散

而我只能带走燎伤与余毒
候鸟必须服从体内的道路
惆怅有时就像一杯香茗
一把打不开的雨伞
一朵无法触摸的火焰

刘伟雄作品

作者简介:刘伟雄(1964—),生于闽东海上西洋岛。出版过诗集《苍茫的时分》、《呼吸》(二人合集)。

台风夜 

它要拔去心中最后一棵
一棵开花的红树
旋转着嗥叫着将你的秩序
揉得和草纸一样

台风夜刚出走的街道
水就像瘟疫逼着舞蹈变形
离海最近的风光廊桥和草寮
搬进网络避风去了
咖啡与茗茶腥风和苦雨
相依相伴一刹那就融汇了
江山与世界的美梦

漆黑一团的呼喊蚯蚓
爬上我的眠床窗花在撕扯中
忘记了贞操毕竟阳光太遥远
谁能替它坚持到黎明的抚慰

所有的路径已很熟悉
沿海岸线由南向北
向碎纸机起码要绞去
黑夜里三分之二的睡意
留下三分之一的麻木
第二天的生活就变得清清楚楚
虽然打扫是过日子的基本功

天 涯 

天涯的水蓝蓝
泛在三首诗上的光芒
接近了苍穹
一群年长的水手
甲板上用流年碎语
当茶饮飞鱼飞鱼
穿过他们的眼

椰子树一只走失的猪
不协调的对比中
有人就浪费了六块钱
心中的沙粒数不清有多少
从金子淘出来的仇恨
眼里的泥浆是火山的痕迹
一个人最大的悲伤就是血肉
在一阵风中就不属于自己

异乡的摇篮摆着天涯的浪
赤条条走出来的人脸像兄弟
他们打开柠檬易拉罐
说着哑语或者比划着什么
粗气喘后的云层越压越低
低过了我的胸脯
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前生经过的地方就是一本书的
路程
此时再回首
天涯就是永远的天涯

伊路作品

作者简介:伊路,女,福建人。出版诗集《青春边缘》、《行程》。

漂流瓶 

海上的一个叹号
波浪和风都要在那里停留
总有小小白花护送
是哪一只手
在怎样的时刻
向沧海
交付一个重托

波涛上漂流的心啊
比一尾鱼更没有自持的力量
是否也是一个汪洋
被最后的意志封住出口

使一个胸腔空了
宇宙多了一缕牵挂
地球是怎样旋转
才有一场相遇

但结局被谁控制
烟波上不明的路
茫然错过你已闭紧
眼睛
再凄婉的风也叫不住你了
情感的小小棺木
要海做永久的坟场

海中的山峰 

在喧嚣的会议室里
想着海中的山峰--
波浪正在喧闹
海中的山峰
在离海面多深的地方
四周是否已经寂静

海底的寂静是坚硬的
海中的山峰是更坚硬的石头
海以万顷推力计算它的重量
它的重量在海枯石烂这个词里面

无序的风仍在海面吹卷
变幻的天色杂染纷乱的小花
但海的心脏和脑浆在深渊里
海中的山峰是埋在海的骨头中的钉子

看风景的人看不到海中的山峰
除非他能看穿海

或许有被封死的缝隙包藏云朵和星星
或许把紧密的折层摊开也有繁华的斑迹
或许一切已经化成石头
海中的山峰
在离我多远的地方

汤养宗作品

作者简介:汤养宗(1959—),福建人。著有诗集《水上吉普赛》、《黑得无比得白》。

船舱洞房 

闽东沿海,几乎所有的"连家船"都居住着一家三代。他们白天捕鱼劳作,入夜便一家大小挤在窄小的船舱共席同眠。那么,在儿子们的新婚之夜呢?......

要是能像鱼儿双双沉入水底就好了
但你别无选择
那就在爷爷奶奶当初成亲的舱里脱下吧
脱成美人鱼那样
酒喝过了,是时候了
这是多么神秘而诱人的捕获呵
遮上舱窗因为夜海的星空眼睛太多
而对并躺着身边的人却可以漠然
父母们还不是也当着他们父母脱过
弟妹们今后
也要在这艘船或那艘船
像你们今夜这样......

露出你礁盘般的男性来
露出你波浪般的女性来
带着海给你的粗犷野性
无拘地发出你对生命渴念的呼吸
所有正常的顾忌在这里都拉断了缆绳
有尴尬也不是从今夜开始
既然你们被鱼罐般塞在这舱内
可生命的渴念可以挤掉吗
传宗接代可以挤掉吗

岸上人们摇头就摇头去吧
没有更多的值得解释
也不习惯作什么太难的深思
你们只知道在这个新婚初夜
脱得像两条鱼和一家人挤一块
全家人默许
你们也愿意
看呵!多么神秘而生动呀
这艘船轻轻、轻轻地摇晃起来了
在这多眼睛的星空下
是海突然起风了吗

日 食 

看见与虚空谁翻动了一次手掌
由光亮到光亮当中肯定留下了尘埃

仰望中有最高的病一个非常光洁的词
在书写中跌落我们被分开
看到一个身体一凹入不可靠和永恒中
最大的临时性使亲切变形
伟大的信任有了一份负担

一串链条生锈了谁背过身去
把限制和转折暴露出来一次转身
堆积了我们被再次编造的空寂
使黑暗有了坡度有点粗糙和笨重

一朵没有开好的玫瑰
长久的忙碌和力的运用都走到了
反面事实卡在当中一贯的表达
出现了皱折墨迹留下来
火焰整整错过了一个页码接下来
我们各自处理了一整天的灰暗

令人害怕的天文学家的精确计算
你看到一只鸟儿的黑色思想某天的
妥协和习惯性的来临和离去
而我的认识仅从一个词开始使血脉
温热加固想象力于是我同时
也拥有一个态度也能看到它
拒绝流动不断更迭匿藏自己的小脚
有时我把它写出它多么漆黑
证明它不稳定的内核可以逆转的
条件可以不承负任何责任地
走进另一间暗室好像那就是终结
只有服从才能顶住它一种更深的规范
从它开始消逝的时候开始
如果我的遭遇还有谁证实这是不是
同一颗太了是
以物质的开口和缄默持住自己的惯性
我们看到它的身子并不在同一架梯子上
它的行为有时候是伪造的在整体中
有切开的时候它悬在那里
含混自我组合保持言说的要素
我们只借到它一部分的力而它的热血
也会拐弯像这真实的睡眠从不与人交换
如果这就是一个词内在的真实谁看到了
它的自我移动和增多从一个反向
一下子游离了我们长年的仰望

这是一个人的一次反身带走
正面的火和反面的火一次暴力性分手
不顾留给事物的秩序自我建立的路标
将哑默与它的气息隔开使试图打开它的
钥匙全部变形或者遗忘
或者秘密地封锁了我们即将启开的嘴

这个人等于反身后打开了自己一次他有了
某种搬运行为有些刺目
他拦住了我们使集体的倾向
和个人的影子被多次翻动这一切好像是
不真实的但他暴露了自己的手
贞女的或者是野兽的一只非常光明的手
我知道这是永不能抵达的提问
黄金在偷偷奔跑以我们熟悉的步伐
走向自己的反面不是物质的在与不在
这是一次转身一次隔开
事物的裂隙在这时出现相当于病和病床

而隐藏不是本身的真实隐蔽是
给我们一天时间而这天有点虚无

我们有了集体的丧失太阳不在
肉眼中发亮的东西已不存在势力
我们有了两种对立谁给我们证实
这是今天的凸出还是昨天凹入

这天我们翻动书页像个隔世的遗老
只有乌鸦是真实的它的品类在增多
那么肯定是谁偷换了一次我们的身体
恍然之中它好像还在只是它深了
它持续的顺序被谁问住这个身体
好像根本没有昨天

是更大的变换制止了我们问题
终于有了一次堆积我们的身体由此多了重门
与黑夜无关阴影中还有另一层力
无论我们是不是自愿提醒自觉行动

这就是我们苦苦追踪的太阳一对
最光明的翅膀也有它的秘密飞行
这就是我们仰望中的病一个真理
转换着双面的面孔在紧要的时辰
把污垢留下来这就是依旧的物质
在绝对以外保留了阴影

为什么物质不能一直爬坡中途
又要拐弯拿走一部分像亏欠
被叩门被追问在辩解中
把自己的代价暴露出来当一次
例行的生活被隔开时光在我们手上
已经弯曲失火我们甚至看不到
它躲藏的方式但是我们被绊住
那信赖和崇敬以及通用的语义
这就是我们与太阳之间的距离
允许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它火焰的心脏
仍然对我们保持警惕
它的轨道永远不留擦痕但疼痛
没有放过我们它的太多的金子
烂在自己手上而我们的申辩
过于紧张甚至毫无信誉

只是我们还有邈远的服从还要借助它的光
继续提炼热血借用它眺望
从黎明开始去连接下一个黎明

我们还要维护它的公转和自转
接受它所允许的明媚遵守和讨教
一些生活方式动物和人
还需要它分开路径并被疏导并被纳入概念

它给我们界定了一切永远处在中心
但是公开它的缺陷多么早放弃又是谵妄

我只想说我进入阳光我也是病的一部分
我只在被铺展被一个力组合而谁
证实了我能完全介入的方式中间被什么
替代过或者从没有想起

为了不让手上的面包突然变成石头
我维护这光明的主我秘密地
克服了无数的危险在规范中
保持纯洁在终结的地方再次开始
好像我永远是崭新的其实那是一个使命
那是自我编造的哑默被暂时承认的含义
但是我今天看到了日食一个
致高的境界终于流出了泪水
谁对我说:"什么都要变黑!"

叶玉琳作品

作者简介:叶玉琳(1967—),女,福建人。著有诗集《大地的女儿》、《永远的花篮》。

一滴水的溅落 

一滴水的沌澈
照亮异乡的之夜
以及他从头到脚运动的快乐

我曾丢失过,一滴水
我仍在苦苦寻找,却又显得漫不经心
其实你不用问,我到了哪儿
地球对于我们太庞大
一滴水,你只是和我经历相同,血脉相通
我的生活,忽略过太多的琐屑和空旷
给鞋子涂上各种各样的色彩--

从江南到大漠,从秀碧到苍黄
一次凸现和你的歌声
使我改变了习性:
我应该去爱一切弱小和细微
他们,在你的身后
更需要时间和爱

我能够给你我的饥渴
和失败的容颜,当我年老
你可以映衬,也可以拿走
我的轻盈,真的
你不如让我死亡
在你藏身的湖泊

一滴,两滴
我会一点一点地渗透
变成你影子里的朋友,变成琴弦
我为什么还不腐烂
学习你宽容,忍耐
默无声地创造,在滚动的沙尘

沙 田 

也许我还会这样
把青草一样的身体贴近你的腰骨
把红杏的灯开在你的脸上
苞谷在飘摇
金风中带走爱情的野蒿子花
一生一世,就这样被善意地安排
在你美丽得近乎忧伤的垅上
红的手绿的根
雨后的蘑菇若无其事簇拥过来
阳光驾驭着它们
刺桐树的心留在原地
有时欢喜有时徘徊

就这样无端地盼望
在跌落牛羊的地方
牧归的少女一手提着草裙
一手提着夕阳
孤独的岩鹰泊在她的发梢

如果此时星星流了泪
那也一定在说
振翅吧开花吧我的土地
是石头是大鸟都得飞翔

康城作品

作者简介:康城(1972—),原名郑炳文,福建漳州人,著有诗集《康城的速度》。

屋顶上的破轮胎 

二楼屋顶上躺着一大堆旧轮胎
不再运转,奔跑
走过的路,仍然在山川之间
没有一条路消失,或被重建

雨冲刷屋顶
一大堆旧轮胎的记忆发亮
它们在屋顶上,背互相靠着
没有说话,也并不感觉寒冷

轮胎的黑色,散布在木板门、窗户
和竹楼梯的黄色之间
几天前我发现它们
并未想过它们早已呆在那里
或者比我来得更早

在空中屋顶是宽敞的车道
想象中的奔跑仍在继续
怀旧的气息从轮胎堆放的姿势里发出
看来雨水并没有冲刷走
原本清晰的事物

2002.6.11

毒药或新鲜空气 

毒药或新鲜空气
再多的事物,只是一种,所有的感情
只是一次没有的传呼
空气反光,爱与不爱,石头钢铁和时间

关押的犯人一头未被命名的头发
不会产生坐立不安的想法
时间就是时间
任何划分都无损于时间
划分只划分本身
爱情除外
空气在空间里没有组织、家庭
但它一无所求

一天也不可缺的毒药
从精神到肉体,眼神所到之处一片稚嫩
新的,只剩下出示
爱,我爱你!
毒药和新鲜的空气!
我爱毒药的妻子和空气
的妻子,爱屋子
一般情况是身体引导灵魂
爱情是石头榨出的水,而不是树木易生的
叶子
诗歌的砖瓦砌成爱情虚弱的房间
日久建成大厦
抽去语言文字的气息
爱情仍然有一副钢铁的支架!

1999.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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