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晨。阳光。
河水哗啦哗啦地响。
我走在大路上。
没有行人。
没有奔驰的马。
尘土静静地,没有飞扬。
我忽然想在这露天下
解释我自己,
如同想脱掉我所有的衣服,
露出我赤裸裸的身体。
二
我曾经是一个个人主义者。
世界上有着各种各样的个人主义,
正如人有着各种各样的鼻子。
我不会用一个简单的形容词
来描写我过去的个人主义,
我只能从反面说,
我不能接受浪漫主义,
也不能接受尼采,
也不能接受沙宁。
我喜欢沙宁不耐烦读完
《萨拉图斯察如是说》,
读了几页就把它扔到屋角去,
但当他到乡下去和妇女调情,
喝着麦酒,
伏地作马鸣,
我突然憎恶这个自以为了不起的人。
因为我是一个中国人,
一个可怜的中国人,
我不能堕落到荒淫。
我犯的罪是弱小者的容易犯的罪,
我孤独,
我怯懦,
我对人淡漠。
我曾经在晚上躺在床上想,
我会不会消极到这样:
我明知有一个人在隔壁屋子里自杀,
我明知还可以救他,
却由于对人淡漠,
由于懒惰,
由于不想离开暖和的被窝,
我竟不管他,继续睡我的觉,
而且睡得很好。
有一个时候我常常想着这个幻想中的事情,
仿佛我真曾经这样做过。
三
把我个人的历史
和中国革命的历史
对照起来,
我的确是非常落后的。
中国第一次大革命的时候,
我才离开私塾到中学去,
革命没有找到我,
我也没有找到革命。
内战的时候,
我完全站在旁边。
一直到西安事变发生,
我还在写着:
“用带血的手所建筑成的乐园
我是不是愿意进去?”
虽说我接着又反问了自己一句:
“而不带血的手又是不是能建筑成任何东西?”
但是,难道从我身上
就看不见中国吗?
难道从我的落后
就看不见中国的落后吗?
难道我个人的历史
不是也证明了旧社会的不合理,
证明了革命的必然吗?
难道我不是
一个活生生的具体的中国人的例子?
四
呵,我的父亲,你为什么那样容易发脾气?
你为什么那样爱惜钱,
因为母亲事先没有得到你的同意,
用几十块钱在县城里买了一些东西,
你就骂她,和她吵架,使她哭泣,
而且撕破了她买回来的布,
摔破了她买回来的镜子?
我知道你有很多很多的钱,
你在柜子里放着很多很多的银子。
呵,我的祖父,你为什么要把我关在私塾里,
强迫我读那些古老的书籍?
你这个固执的人,
你竟坚信民国将被推翻,
新的皇帝将要出来,
不久就将要恢复科举!
呵,那难道就是我吗,
那个发育得不好的小孩子?
那个戴着小瓜皮帽,
穿着总是不合身的衣服的?
那个清早起来就跑到箭楼里去
背昨夜读的古文,唐诗,
然后又读一段礼记,写字, 做文章,做试帖诗,
一直到静静的阳光的影子爬过城墙去,
一直到黄昏时候才可以歇一口气,
坐在寨门口望着远远的山,
望着天空的蝙蝠飞,
象望着灰色的空虚的老头子的?
五
呵,那难道就是我吗,
那个初中二年级的孩子,
和一些大胆的同学坐木船走九百里的水路,
在阴恶的波涛里,
在船身倾侧,快要翻进水里去的时候,
所有的人都恐惧地躺在舱里,
脸色苍白,停止了呼吸,
他却静静地抬起头来
望着那野兽一样怒吼着的河水,
仿佛他那样年幼就已经对于生和死无所选择?
那个十八岁的高中学生,
常常独自跑到黑夜的草地上去坐着,
什么也不想地坐很久很久,
仿佛就仅仅为了让那黑暗,那寒冷
来压抑那不可抵抗的寂寞的感觉,
一直到脑子昏眩起来,
俯身到石头上去冰他的头额?
或者在大雨天,
独自跑到江边去
走着,走着,
象一匹疯了的马,
一直到雨淋透他所有的衣服?
或者在漆黑的晚上,
独自跑到很远很远的堤岸上去,
望着水中的灯塔的一点光亮,
听着潮水单调地打着堤岸响,
然后突然感到了恐怖,
象被什么追逐着似地,
很快地跑回学校,
一直跑到学校旁边的小书店里,
从那耀眼的电灯,
从那玻璃柜里的书籍,
从那打招呼的伙计,
才感到了他还是活着,
才感到了一点活着的欢喜?
六
呵,什么时候我才能够
写出一个庞大的诗篇,
可以给它取个名字叫“中国”?
或者什么时候我才能够
写出一个长长的诗篇,
可以给它取个名字叫“我”?
我的国家呵,
你是这样广大,
这们复杂,
这样阴惨惨,
这样野蛮,
这样萎缩而又这样有力量,
这样麻木而又这样有希望,
这样虐待你的儿女,
而又锤炼着他们,
使他们长得更强壮!
每一个中国人所看见的中国,
每一个中国人的历史,
都证明着这样一个真理:
革命必然地要到来,
而且必然地要胜利!
我谈说着我
并不是因为他是我自己,
而是因为他是一个中国人,
一个可怜的中国人,
而且我知道他最多,
我能够说得比较动人。
我并不把“我”大写
象基督教大写着“神”。
我只是把他当作一个具体的例子,
一个形象,
通过它
我控诉,
我哭泣,
我诅咒,
我反抗,
我攻击,
我辩护着新的东西,
新的阶级!
七
是的,你们参加革命比我早得多的同志,
或者你们岁数比我小得多的同志,
你们可以笑我的道路太曲折,太特殊。
不用经过统计,
我知道我这样的人并不太多。
但中国这样广大,
这样复杂,
假若我真是太特殊,
那才真是太古怪,不可解释。
说吧,你们继续说下去。
我准备完全同意
你们的结论,
说我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十二月十九日上午
(选自《夜歌》,1950 年增补版,文化生活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