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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
被一枚果核底爆裂声震醒了的
浑沌底睡意
哭著——不知到底该怎样纔能让夜
这头顽固而笨重的骆驼
穿过那针孔
微茫,不透风的黎明。
隐约自己是一线光
仰泳於不知黑了多少个世纪的深海中
万籁俱寂
只有时间响著:卜卜卜卜卜
像焦急地等那人来时纔歇止的
谁底清澈的心跳。
二月
这故事是早已早已发生了的
在未有眼睛以前就已先有了泪
就已先有了感激
就已先有了展示泪与感激的二月。
而你眼中的二月何以比别人独多?
总是这样寒澹澹的天色
总是这样风丝丝雨丝丝的——
绛珠草底眼睫垂得更低了
“怎样沁人心脾的记忆啊
那自无名的方向来
饮我以无名的颤栗的……”
而你就拼著把一生支付给二月了
二月老时,你就消隐自己在星裏露裏。
附注: 绛珠草因受神瑛侍者日夕浇灌之恩无以为报,乃拼一生流泪以自忏。见红楼梦。
四月
没有比脱轨底美丽更慑人的了!
说命运是色盲,辨不清方向底红绿
谁是智者?能以袈裟封火山底岩浆。
总有一些靦腆的音符群给踩扁
——总有一些怪剧发生;在这儿
在露珠们咄咄的眼裏。
而这儿的榆树也真够多
还有,树底下狼藉的隔夜底果皮
多少盟誓给盟誓蚀光了
四月说:他从不收听脐带们底嘶喊……
五月
在什麼都瘦了的五月
收割後的田野,落日之外
一口木钟,锵然孤鸣
惊起一群寂寥、白羽白爪
绕尖塔而飞:一番礼赞,一番酬答……
这是蛇与苹果最猖獗的季节
太阳夜夜自黑海泛起
伊壁鸠鲁痛饮苦艾酒
在纯理性批判的枕下
埋著一瓣茶花。
瞳仁们都决定只了望著自己
不敢再说谁底心有七窍了!
菖蒲绿时,有哭声流彻日夜——
为什麼要向那执龟的龟裂的手问卜?
烟水深处,今夜沧浪谁是醒者?
而绚缦如蛇杖的呼唤在高处
与钟鸣应和著——那是一颗星
那是摩西挂在天上的眼睛
多少滴血的脚呻吟著睡去了
大地泫然,乌鸦一夜头白!
七月
自鱈鱼底泪眼裏走出来的七月啊
淡淡的,蓝蓝的,高高的。
荻奥琴尼斯在木桶中睡熟了
梦牵引著他,到古中国颖川底上游
看鬓发如草的许由正掬水洗耳
而鲲鹏底魂梦飙起如白夜
冷冷的风影泻下来,自庄周底眉角……
悲世界寥寂如此恻恻又飞回
飞入华尔腾湖畔小木屋中,在那儿
梭罗正埋头敲打论语或吠陀经
草香与花香在窗口拥挤著
猎人星默默,知更鸟与赤松鼠默默……
醒著,还是睡著聪明?七月想
湛然一笑,它以一片枫叶遮起了眼睛。
附注:
鱈鱼,性拗强,耽寒冷,常潜匿深海岩礁间,每乘与独游,辄逆流而上。
十月
就像死亡那样肯定而真实
你躺在这裏。十字架上漆著
和相思一般苍白的月色
而蒙面人底马蹄声已远了
这个专以盗梦为活的神窃
他底脸是永远没有褶纹的
风尘和忧郁磨折我底眉发
我猛叩著额角。想著
这是十月。所有美好的都已美好过了
甚至夜夜来吊唁的蝶梦也冷了
是的,至少你还有虚空留存
你说。至少你已懂得什麼是什麼了
是的,没有一种笑是铁打的
甚至眼泪也不是……
十二月
这耳膜銹得快要结茧了
在梦与冷落之间
我是蛇!瑟缩地遐想著惊蛰的。
谁晓得我曾睡扁时间多少?
夜长如愁,寒冷寸寸龟裂
那自零下出发
载著开花了的十二月的邮船搁浅在那儿?
总在梦中梦见雪崩
梦见断崖上常春藤汤著秋千
含羞草再也收敛不住了
瞑起眼睛,咀嚼风和阳光
而脸色比沈思者还阴沉的
石狮子也蹲蹲起舞
向东方,吼醒那使浑沌笑出泪来的日出……
十三月
天不转路转。该歇歇脚了是不?
偃卧於这条虚线最後的一个虚点。锵锵
我以记忆敲响
推我到这儿来的那命运底钢环。
每一节抖擞著的神经松解了
夜以柔而凉的静寂孵我
我吸吮著黑色:这浓甜如乳的祭酒
我已归来。我仍须出发!
悲哀在前路,正向我招手含笑
任一步一个悲哀铸成我底前路
我仍须出发!
灼热在我已涸的管裏蠕动
雪层下,一个意念挣扎著
欲破土而出,矍然!
闰月
从委委曲曲的等待裏昂起头来
穿行於季节花影斑驳的曲径之中。
骤暖的阳光使你神经痉挛,感觉眩晕
好难遇的假期——三年纔得一见天日
纔得伸一次唯美而颓废的嬾腰
纔得哭一次自己的哭,笑一次自己的笑
纔得串演一次唯我独尊的人立
像二五零三年前一个婴儿所串演的。
时间:你底衣裳:一分一寸地蜕落,蜕落
你一直在想——你是否与释迦同大?
一条双头蛇,蟠伏淤菩提双树间的
可也能成为明镜在胸通身是眼的智者?
四八年,佛历二五零三年四月。
六月——又题:双灯
再回头时已化为飞灰了
便如来底神咒也唤不醒的
那双灯。自你初识寒冷之日起
多少个暗夜,当你荒野独行
皎然而又寂然
天眼一般垂照在你肩上左右的
那双灯。啊,你将永难再见
除非你能自你眼中
自愈陷愈深的昨日的你中
脱蛹而出。第二度的
一只不为睡眠所困的蝴蝶……
在无月无星的悬崖下
一只芒鞋负创而卧,且思维
若一息便是百年,刹那即永劫……
附注:
“……尔时阿难,因乞食次,经历婬室。摩登伽女以大幻术,摄入婬席,将毁戒体。如来知彼幻术所加,顶放宝光,光中出生千叶宝莲,有佛跌坐宣说神咒。幻术消灭。阿难及女,来归佛所,顶礼悲泣。”见楞严经。
又:
莎翁论情爱:“这裏没有仇讎。只是天气寒冷一点,风剧烈一点。”见“暴风雨。”
六月
枕著不是自己的自己听
听隐约在自己之外
而又分明在自己之内的
那六月的潮声
从不曾冷过的冷处冷起
千年的河床,瑟缩著
从臃肿的呵欠裏走出来
把一朵苦笑如雪泪
撒在又瘦又黑的一株玫瑰刺上
霜降第一夜。葡萄与葡萄藤
在相逢而不相识的星光下做梦
梦见麦子在石田裏开花了
梦见枯树们团团歌舞著,围著火
梦见天国像一口小w3袋
而耶稣,并非最後一个肯为他人补鞋的人
附注:
小袋,巴黎圣母院女主角之母“女修士”之绰号。曾为娼。
六月
蘧然醒来
缤纷的花雨打得我底影子好湿!
是梦?是真?
面对珊瑚礁下覆舟的今夕。
一粒舍利等於多少坚忍?世尊
你底心很亮,而六月底心很暖——
我有几个六月?我将如何安放我底固执?
在你与六月之间。
据说蛇底血脉是没有年龄的!
纵使你铸永夜为秋,永夜为冬
纵使黑暗挖去自己底眼睛……
蛇知道:它仍能自水裏喊出火底消息。
死亡在我掌上旋舞
一个蹉跌,她流星般落下
我欲翻身拾起再拚圆
虹断霞飞,她已纷纷化为蝴蝶。
附注:
释迦既卒,焚其身,得骨子累万,光莹如五色珠,捣之不碎。名曰舍利子。
六月之外
你们中谁是无罪的,谁就可以拿石头打她。
——约翰福音
这是什麼生活?
眼睛吊著,一颗蜘蛛之丝的心吊著
想著那“或者”!也许
他,是一个奇迹,香客似的
不雷吼,不横眉竖目
没有腋臭,没有浓髭如麦芒
甚至,没被毒蛇咬过……
这是什麼生活?
在安息日我独不得安息!
我必须尽早把疲倦包扎好
把茶花女不戴的花戴起
把上帝恩赐我的那张光焕的脸藏起
重新髹漆!以贞静与妖冶
以天堂与地狱混合的油彩。
我必须以同等的忍耐与温柔
亲近每一个仇敌般亲近著我的。
不管他是小白桦,还是枯柳
不管他是巴拉巴(1),还是耶稣
更不问他是从天狼星外来?
还是从木马饿空的腹中
他底名字是蟹行?还是人立……
当夜色骤亮时
我必须努力忘记我是谁!
当猎人底猫儿眼穿过荒野底呼唤(2)
当我像野荸荠一般连根被拔起……
没有一扇天窗比这一扇更低、更暗
没有一道扶梯比这一道更瘦、更陡
盲目与盲目对视著崩眩的虚无!
这是什麼生活?
一年三百六十日,三百六十日风雪!
我囚冻著,我被囚冻著
髣w4地狱门下一把废锁——
空中啸的是鸟,海上飞的是鱼
我在那裏?既非鹰隼,甚至也不是鲛人
我是蟑螂!祭养自己以自己底肉血。
过来的人们说:在天国,在六月
月亮的白,不是太阳的那种白:
如果她(3)一眼就把你晒黑
倾约旦河之水也难为澡雪(4)。
当审判日来时,当沉默的泥土开花时
你将拌著眼泪一口一口嚥下你底自己
纵然你是蟑螂,空了心的。在天国之外,六月之外。
附注:
1.巴拉巴,巨盗名。与耶稣同时。
2.约翰踯躅荒野,呼唤罪人:“悔改吧,天国已经近了!”
3.月属阴性,以象徵罪与媚惑。故云。
4.庄子:“澡雪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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