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
从每一滴金檀花底泪光中
从世尊没遮拦的指间
窥探你。像月在月中窥月
你在你与非你中无言、震栗!
何须寻索!你底自我
并未坠失。倘若真即是梦
(倘若世界是梦至美的完成)
梦将悄悄,优昙华与仙人掌将悄悄
藏起你底侧影。倘若梦亦非真
当甜梦去後,噩梦醒时
你已哭过——这斑斑的酸热
曾将三千娑婆的埃尘照亮、染湿!
当你泪已散尽;当每一粒飞沙
齐蝉化为白莲。你将微笑著
看千百个你涌起来,冉冉地
自千花千叶,自滔滔的火海。
附注:
世尊在灵山会上,以金檀花一朵示众,众皆默默,惟迦叶尊者破颜微笑。
失题
灯光给你底苍白
镀上一层眩晕,一层薄薄的
羞怯——髣你是初花
在惊蛰眼下,从幽梦中
冁然醒来。
浩瀚而焕发的夜
静默在你四周潺潺流动;
如雪吹风,蝶振翼
一些妙谛翩翩
自你眉梢洒落,而又飞起。
你在浓缩:
尽可能让你占据著的这块时空
成为最小。你一直低著眼,
不为什麼地摩玩那颗红钮扣
——靦腆而温柔,贴伏在你胸口上的。
於是我记起一桩忧郁的故事来了
我对自己说:那颗红钮扣
准是从七重天上掉下来的
在摇摇无主的一瞬间
像久米仙人那样
附注:
传有久米仙人者。因逃情,入山苦修成道。一日腾云游经某地,见二浣纱女,足胫甚白。目眩神驰,凡念顿生,飘忽之间,已自云头跌下云云。日小说家武者小路实笃述。
还魂草
“凡踏著我脚印来的
我便以我,和我底脚印,与他!”
你说。
这是一首古老的,雪写的故事
写在你底脚下
而又亮在你眼裏心裏的,
你说。虽然那时你还很小
(还不到春天一半裙幅大)
你已倦於以梦幻酿蜜
倦於在鬓边襟边簪带忧愁了。
穿过我与非我
穿过十二月与十二月
在八千八百八十之上
你向绝处斟酌自己
斟酌和你一般浩瀚的翠色。
南极与北极底距离短了,
有笑声晔晔然
从积雪深深的覆盖下窜起,
面对第一线金阳
面对枯叶般匍匐在你脚下的死亡与死亡
在八千八百八十之上
你以青眼向尘凡宣示:
“凡踏著我脚印来的
我便以我,和我底脚印,与他!”
注:
传世界最高山圣母峰顶有还魂草一株,经冬不凋,取其叶浸酒饮之可却百病,驻颜色。按圣母峰高海拔八千八百八十二公尺。
一瞥
一道虹彩笔直射来
在薄暗底摇曳之下
当门开半扇——
你底光华使我晕眩
使我有一口吸尽西江水的压迫。
夜幕急速地落下
为遮掩大地由惊恐而激起的苍白;
沸然而又木然
我鹄立著。看脚在你脚下生根
看你底瞳孔坐著四个瞳仁。
就从这一刹那起
所有的星宿齐更换了名字。
你底眸子,那爝火般探照著我的
便成了我底影子
而且,即使在无梦的梦中
在宿草纷披的地下……
是的。这似乎是可而不可思议的
当一只苹果无风自落
而且刚巧打落在
正沉思著万有引力的牛顿底鼻子上。
晚安,小玛丽
晚安,小玛丽
夜是你底摇篮。
你底心裏有很多禅,很多靦腆
很多即使啄木鸟也啄不醒的
仲夏夜之梦。
露珠已睡熟了
小玛丽
忧郁而冷的十字星也睡熟了
那边矮墻上
蜗牛已爬了三尺高了。
是谁底纤手柔柔地
滑过你底脊背?
你底脊背,雾一般弓起
髣一首没骨画
画在伊底柔柔的膝头上。
自爱琴海忐忑的梦裏来
梦以一千种温柔脉脉呼唤你
呼唤你底名字;
你底名字是水
你不叫玛丽。
贝叶经关世界於门外
小玛丽
世界在一颗露珠裏偷偷流泪
晚香玉也偷偷流泪
仙人掌,仙人掌在沙漠裏
也偷偷流泪。谁晓得
泪是谁底後裔?去年三月
我在尼采底瞳孔裏读到他
他装著不认识我
说我愚痴如一枚蝴蝶……
露珠已睡醒了
小玛丽
在晨光熹微的深巷中
卖花女冲著风寒
已清脆地叫过第十声了。
明天地球将朝著哪边转?
小玛丽,夜是你底;
使夜成为夜的白昼也是你底。
让不可说去探问风底来处与去处吧!
睡著是梦,坐著和走著又何尝不是?
附注:玛丽,小狗名。
虚空的拥抱
拥抱这飘忽——黑色的雪
不可捉摹的冷肃和美
自你目中
自你叱吒著欲夺眶而出的沉默中
几乎可以听到每一根发丝喃喃的私语声
那种可怖的距离
我底七指咄咄喧沸著
说你是空果
我是果中未灰的火核
在感恩节。你走到那裏
(不沾尘土是你底鞋子)
那裏便有泉鸣如钟,花香似雪
簇拥你——仰吻你底脚心
斑斑滴血的往日
来自你,仍返照於你的一天斜晖
猝然地红,又猝然地黯了
向每一寸虚空
问惊鸿底归处
虚空以东无语,虚空以西无语
虚空以南无语,虚空以北无语
空白
依然觉得你在这儿坐著
回音似的
一尊断臂而又盲目的空白
在橄榄街。我底日子
是苦皱著朝回流的——
总是语言被遮断的市声
总是一些怪眼兀鹰般射过来
射向你底空白
火花纷飞——你底断臂锵然
点恓惶的夜与微尘与孤独为一片金色
倘你也系念我亦如我念你时
在你盲目底泪影深处
应有人面如僧趺坐凝默
而明日离今日远甚
当等待一夜化而为井。黯黯地
我祇有把我底苦烦
说与风听
说与离我这样近
却又是这样远的
冷冷的空白听
空中驰想
多想就这样盲目地摇汤著,摇汤著
流向远处,更远处
醉舟似的
——永远不要停歇!
瞑色满窗。这悾惚的愉悦!
风景历历向後逸去
那神情,疲倦而闲雅的
一番采声过後
又一番采声涌起的
谢幕的姿态。
越过八仙桥
便想起住在云中
那些耐冷的仙子们
何以能卸脱尘凡
像卸脱昨夜褪色的臙脂?
一般是血肉身
一般是千丈的火燄
蟠结在千丈的发丝上。
笛为谁吹?花为谁红?
在天河以西,天河以东。
说心与心脚印与脚印
总有红线牵著——
谁能作证?当时间如一阵罡风
浪险月黑,今日的云
已不复是昨日的蔷薇……
再下一站便是金雀园了。
哪裏来的这样多古怪的心跳!1
为什麼不见山时眼热?
而当山翠滴滴入望时
却又戚蹙著像走在雪中,雾裏。
犹记去年来时
榴花照人欲焚
而今该已纍纍满树了。
穿墙人
灼然而又冷然
你底行踪是风。
所有的墙壁,即使是铜铸的
都竖直了耳朵,
都像受魔咒催引似的
切纷向你移来,移来。
每一隅黑暗都贴满你底眼睛。
你底眼睛是网
网著方向——向著你的
以及,背著你的。
猎人星夜夜照著你底窗户。
你底窗户,有时打得很开
有时锁得很密
有时开著比锁著还要昏暗
燐光满眼,苍黄的尘雾满眼……
猎人星说祇有他有你底钥匙。
猎人星说:如果你把窗户打开
他便轻轻再为你关上……。
你是我底一面镜子
你是我底一面镜子
我在你底心裏轻轻走著
没有跫音,也无踪迹;
髣由天这边到天那边
一朵孤云晚出。
谁画的天?圆亮而蓝且冷
像你底心。是的
一定有些儿什麼躲著
在你背後。那神秘
即使我以千手点起千眼
再由千眼探出千手
依然不能触及。
总觉有谁在高处
冷冷察照我。照彻我底日夜
我底正反,我底去来。
而且,逃遁是不容许的
珂兰经在你手裏
剑,在你手裏……
为什麼不撒一把光
把所有的影子网住?
火曜日,你是谁底火曜日?
谁是你底火曜日?
第十一次自风雪中苏醒
不再南北东西了。背著夜色
沉沉地,我把眼睛回过来
朝裏看!
一瞥
都浮到眼前来了!
那些往事,那些惨痛的记忆
(有如两株孪生的树
生生给撕散劈开了的)
都浮到眼前来了!
昏黑。旋天转地的昏黑。
快让脚下闪出一条缝吧
让我没入,深深地
让黑暗飞来为我合眼,像衣棺
——黑暗是最懂得温柔与宽恕的。
为什麼悲喜总与意外相约?
离奇的运数啊!
如果时光真能倒流
就让我回到未出生时——
回到不知善之为善,美之为美
回到阴阳犹未判割
七窍犹未洞开时。
如果世界是方而不是圆
地下天上将永不得相见;
而见时的窘涩,与别时的幽愁
将被影尘遮起——
千岁一日,咫尺万里
纵使隔著薄薄的一层幽明谛听
你听到的将只有沉默。
都浮到眼前来了。
那些记忆:有如两株孪生的树
生生给撕散劈开了的
在狭路尽头。当你茫然回首
月光下有雾
雾外一片空碧……
关著的夜
再为我歌一曲吧!
再笑一个凄绝美绝的笑吧!
月亮已沉下去了
露珠们正端凝著小眼睛在等待
等待你踏著软而湿的金缕鞋走回去
圭在他们底眼上——
像一片楚楚可怜的蝴蝶
走在刚刚哭过的花枝上。
关著的夜——
这是人世的冷眼
永远投射不到的所在。
挨著我坐下来,挨著我
近一些!再近一些!
让我看你底眸子是否和昨夜一样
孕满温柔,而微带忧愁;
让我再听一次你乙乙若抽丝的耳语
说你是父亲最小最娇的女儿
在十五岁时……
怎样荒谬而又奇妙的遇合!
这样的你,和这样的我。
是谁将这扇不可能的铁门打开?
感谢那凄风,倒著吹的
和惹草复沾帏的流萤。
“滴你底血於我底脐中!
若此生有缘:此後百日,在我底坟头
应有双鸟翠色绕树鸣飞。”
而我应及时打开那墓门,寒鸦色的
足足囚了你十九年的;
而之後是,以锦褥裹覆,
以心与心口与口的嘘吹;
看你在我间不容发的怀内
星眼渐启,两鬓泛赤……
说什麼最多是填不平的缺憾!
即使以双倍恒河沙的彩石。
挨著我坐下来,挨著我
近一些!再近一些!
不要把眉头皱得那样苦
最怕看你以袖掩面,背人幽幽低泣
在灯影与蕉影摇曳的窗前
关著的夜——
这是人世的冷眼
永远投射不到的所在!
再为我歌一曲吧
再笑一个凄绝美绝的笑吧
当鸡未鸣犬未吠时。
看你底背影在白杨声中
在荒烟蔓草间冉冉隐没——
不要回顾!自然明天我会去跪求那老道
跪到他肯把那瓣返魂香与我。
附注:原题“连琐”,女鬼名。见聊斋志异。
绝响
美德啊,你不过是一个名词罢了。
——莎士比亚。
想著这是见你最後的一刹那
与十字为一
在不知是怨是怜是怒
狂乱的逼视下
我底心遂涔涔复涔涔了。
我是为领略尖而冷的钉锤底咆哮来的!
倘若我有三万六千个毛孔,神啊
请赐与我以等量的铁钉
让我用血与沉默证实
爱与罪底价值;以及
把射出的箭射回
是怎样一种痛切。
向渴处焦处下处奔流
向冷处暗处湿处投射
我是水,我是月日
藏你底发於我底发裏吧
(盲目的自囚的人啊)
让我咀嚼那浓黑,那甘美的苦涩。
说火是为雪而冷的
那无近远的草色是为谁而冷的?
宇宙至小,而空白甚大
何处是家?何处非家?
化我底呼吸为你底路
倘若你是执拗而又温柔
你定能记取当你来时
你践踏过的每一粒尘土;
季节顶著季节纍纍然来
又纍纍然去了!
你在那裏?你,眼中之眼
一切钥匙的钥匙……
见与不见之间距离多少?
隔著一片泪光,看你在云裏云外走著
一阵冷冷如蓝钟花的香雨悄然落下来
圆镜
以泪水洗过的眼的清明
铸成一面圆镜——
看风自夏日绚烂的背後走出来
向秋,透一些消息,
向冬,透一些消息。
何所为而去?何所为而来?
这世界,以千面环抱我
像低回於天外的千色云影
影来,影在;
影去,影空。
顿觉所有的星是眼。所有的
大如蚊虻,细如月日
长宙与长宇都在我视下了
当云涌风起时
谁在我底静默的深处湛然独笑。
而拂拭与磨洗是苦拙的!
自雷电中醒来
还向雷电眼底幽幽入睡。而且
睡时一如醒时;
碎时一如圆时。
囚
那时将有一片杜鹃燃起自你眸中
那时宿草已五十度无聊地青而复枯
枯而复青。那时我将寻访你
断翅而怯生的一羽蝴蝶
在红白掩映的泪香裏
以熟悉的触抚将隔世诉说……
多想化身为地下你枕著的那片黑!
当雷轰电掣,夜寒逼人
在无天可呼的远方
影单魂孤的你,我总萦念
谁是肝胆?除了秋草
又谁识你心头沉沉欲碧的死血?
早知相遇底另一必然是相离
在月已晕而风未起时
便应勒令江流回首向西
便应将呕在紫帕上的
那些愚痴付火。自灰烬走出
看身外身内,烟飞烟灭。
已离弦的毒怨射去不射回
几时纔得逍遥如九天的鸿鹄?
总在梦裏梦见天坠
梦见千指与千目网罟般落下来
而泥泞在左,坎坷在右
我,正朝著一口嘶喊的黑井走去……
一切无可奈何中最无可奈何的!
像一道冷辉,常欲越狱
自折剑後呜咽的空匣;
当奋飞在鹏背上死
忧喜便以瞬息万变的猫眼,在南极之南
为我打开一面窗子。
曾经漂洗过岁月无数的夜空底脸
我底脸。蓝泪垂垂照著
回答在你风圆的海心激响著
梅雪都回到冬天去了
千山外,一轮斜月孤明
谁是相识而犹未诞生的那再来的人呢?
落樱後.游阳明山
依然空翠迎人!
小隐潭悬瀑飞雪
问去年今日,还记否?
花光烂漫,石亭下
人面与千树争色
不许论诗,不许谈禅
更不敢说愁说病,道德仁义
怕山灵笑人。这草色
只容裙影与蝶影飞
在回顾已失的风裏。
风裏有栴檀焚烧後的香味
香味在落日灰烬的脸上走著
在山山与树树间——
同来明年何人?此桥此涧此石可仍识我
当我振衣持钵,削瘦而萧飒。
直到高寒最处犹不肯结冰的一滴水
想大海此时:风入千帆,鲸吹白浪
谁底掌中握著谁底眼?
谁底眼裏宿著谁底泪?
多样的出发,一般的参差!
若杨枝能点微尘为解热的甘露
若眉发如霜馀的枯叶
萧萧散落归根。霓虹在下
松涛在上。扎一对草翅膀
我欲凌空飞去。
神使鬼差。纵身有百口口有百舌
也难为逝者诉说——
樱花误我?我误樱花?
当心愈近而路愈长愈黑,这苦结
除却虚空粉碎更无人解得!
天问
天把冷蓝冷蓝的脸贴在你鼻尖上
天说:又一颗流星落了
它将落向死海苦空的那一边?
有一种河最容易氾滥,有一种河
天说:最爱以翻覆为手
迫使傲岸的夜空倒垂
而将一些投影攫入
蝙蝠一般善忘的漩涡中。
一些花底碎瓣自河床浮起
又沉下。没有谁知道
甚至天也不知道。在春夏之交
当盲目的潮汐将星光泼灭
它底唇吻是血造的。
多少死缠绵的哀怨滴自剑兰
滴自郁金香柔柔的颤栗
而将你底背影照亮?
海若有情,你曾否听见子夜的吞声?
天堂寂寞,人世桎梏,地狱愁惨
何去何从?当断魂如败叶随风
而上,而下,而颠连沦落
在奈何桥畔。自转眼已灰的三十三天
伊人何处?茫茫下可有一朵黑花
将你,和你底哭泣承接?
天把冷蓝冷蓝的脸贴在你脸上
天说:又一株芦苇折了
它将折向恒河悲悯的那一边?
燃灯人
走在我底发上。燃灯人
宛如芰荷走在清圆的水面上
浩瀚的喜悦激跃且静默我
面对泥香与乳香混凝的夜
我窥见背上的天正溅著眼泪
曾为半偈而日食一麦一
曾为全偈而将肝脑弃舍
在苦行林中。任鸟雀在我发间营巢
任枯叶打肩,霜风洗耳
灭尽还苏时,坐边扑满沉沉的劫灰
隐约有一道暖流幽幽地
流过我底渴待。燃灯人,当你手摩我顶
静似奔雷,一只蝴蝶正为我
预言著一个石头也会开花的世纪
当石头开花时,燃灯人
我将感念此日,感念你
我是如此孤露,怯羞而又一无所有
除了这泥香与乳香混凝的夜
这长发。叩答你底弘慈
曾经我是靦腆的手持五朵莲花的童子
附注:
因果经云:“尔时善慧童子见地浊湿,即脱鹿皮衣,散发匍匐,待佛行过。”
又:
“过去帝释化为罗刹,为释迦说半偈曰:‘诸行无常,是生灭法。’释迦请为说全偈。渠言:‘我以人为食,尔能以身食我,当为汝说。’释迦许之。渠乃复言:‘生灭灭己,寂灭为乐。’释迦闻竟,即攀高树,自投於地。”
孤峰顶上
恍如自流变中蝉蜕而进入永恒
那种孤危与悚栗的欣喜!
髣有只伸自地下的天手
将你高高举起以宝莲千叶
盈耳是冷冷袭人的天籁。
掷八万四干恒河沙劫於一弹指!
静寂啊,血脉裏奔流著你
当第一瓣雪花与第一声春雷
将你底浑沌点醒——眼花耳热
你底心遂缤纷为千树蝴蝶。
向水上吟诵你底名字
向风裏描摹你底踪迹;
贝壳是耳,织草是眉发
你底呼吸是浩瀚的江流
震摇今古,吞吐日夜。
每一条路都指向最初!
在水源尽头。只要你足尖轻轻一点
便有冷泉千尺自你行处
醍醐般涌发。且无须掬饮
你颜已酡,心已洞开。
而在春雨与翡翠楼外
青山正以白发数说死亡;
数说含泪的金檀木花
和拈花人,以及蝴蝶
自新埋的棺盖下冉冉飞起的。
踏破二十四桥的月色
顿悟铁鞋是最盲目的蠢物!
而所有的夜都咸
所有路边的李都苦
不敢回顾:触目是斑斑剌心的蒺藜。
恰似在驴背上追逐驴子
你日夜追逐著自己底影子,
直到眉上的虹采於一瞬间
寸寸断落成灰,你纔惊见
有一颗顶珠藏在你发裏。
从此昨日的街衢:昨夜的星斗
那喧嚣,那难忘的清寂
都忽然发现自己似的
发现了你。像你与你异地重逢
在梦中,劫後的三生。
烈风雷雨魑魅魍魉之夜
合欢花与含羞草喁喁私语之夜
是谁以狰狞而温柔的矛盾磨折你?
虽然你的坐姿比彻悟还冷
比覆载你的虚空还厚而大且高……
没有惊怖,也没有颠倒
一番花谢又是一番花开。
想六十年後你自孤峰顶上坐起
看峰之下,之上之前之左右。
簇拥著一片灯海——每盏灯裏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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